中興元年三月二十七日,長安。
晨光穿過涼王府後院廂房的窗紙,落在磚地上,暖洋洋的。
「吱!」
陸長生推開院門時,腳步聲放輕了。
姜百草走在他身後,黑鞘長劍懸在腰間,步子不急不慢。
姜烈跟在最後面,到門口就停住了,沒有跟進來。
廂房的門開著,楊玉環坐在榻沿上,懷裡抱著一個襁褓。
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衫子,
頭髮用一根銀簪綰著,臉上沒上脂粉,眼底有一圈青,像幾夜沒睡實。
李持盈站在榻側,手裡端著一隻陶碗,碗沿冒著薄薄的白氣。
姜清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她穿了一件寬鬆的青灰衣裙,小腹已經隆起來,月份不比蘇渺渺的小。
她看見姜百草進來,手裡的茶碗頓了一下,然後放回案上。
姜百草在門檻處停了一步。
他看見姜清漪的肚子,眉頭動了一下,動作不大,但陸長生看見了。
姜百草沒有立刻說話,先走進來,
朝楊玉環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轉身面朝姜清漪,站了三息。
姜清漪站起來,手扶著椅背,低頭行了一禮:「族長!」
姜百草說:「多久了?」
姜清漪說:「六個月。」
姜百草沒有接話。
他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姜清漪的腹部,看了幾個呼吸,然後移開。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楊玉環沒有抬頭,李持盈把陶碗放在案上,退到榻尾。
「族長,天下未定,王爺無心成家。」
姜清漪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件已經定了的事。
姜百草的背動了一下,像一口氣從深處提上來又壓回去。
他轉過身,面朝陸長生的方向,目光在陸長生臉上停了一瞬。
「王爺無心成家?」姜百草說,「那孩子呢?」
陸長生站在屋中央,沒坐。
他聽出姜百草話里的分量,
那不是質問,是讓姜清漪這句話在他這裡被確認一遍。
他說:「這事我虧欠她們!」
姜百草沒有再追問。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清漪,說:「坐下,站著對你不好!」
姜清漪坐回椅子上。
陸長生站在那裡,
目光從姜清漪的腹部移到李持盈的方向,又從李持盈的方向移向窗外。
他想起蘇渺渺也懷了六個月,林清婉也有四個月了。
三個人都懷孕了,他還沒有給她們任何名分!
從祁連山到長安,每一件事都是急事,每一件事都推著人往前走,他始終沒有停過。
成家這件事不是不重要,是他一直以為可以再等等!
但等什麼呢?
等天下平定?
等戰事結束?
那些事永遠不會有真正結束的一天。
他看了一眼姜清漪,又看了一眼楊玉環懷裡那個襁褓,心裡浮起一個念頭:該辦了!
不是等打完仗,是現在就把名分給了。
但他沒有立刻說出來,因為姜百草已經走到榻前,俯身看楊過。
······
姜百草在距離榻沿一步處站定。
他沒有碰襁褓,先閉眼,站了大約五息。
他腰間那柄黑鞘長劍發出一聲嗡鳴,
聲音很輕,像弦被撥了一下,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楚。
他睜開眼,伸手翻開襁褓邊緣,露出楊過的臉。
孩子的臉是白的,嘴唇顏色淡,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呼吸平穩,胸口每起伏一次,間隔比正常嬰兒長一些。
姜百草把兩根手指按在楊過的腕部,
壓了一息,抬起,換到另一側,又壓了一息。
然後他把手收回。
「寒氣封住了,但封得太死。」
姜百草說,「王爺給他設的封印是一層殼,把寒氣鎖在丹田裡,不讓它往外滲。
但那層殼太硬,鎖住了寒氣,也堵住了他經脈里本應有的氣血流動。
他的體溫在緩慢降低,不是寒氣外溢,是他自身的氣血被那層殼壓住了,運轉不暢。」
姜百草看了一眼楊玉環,
「這孩子不吃奶,不是因為他不餓,
是因為他的腸胃被寒氣凍過,蠕動慢,吃了也消化不了。
米湯餵進去就吐出來,是胃氣太弱,接不住任何東西。」
楊玉環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楊過的臉。
姜百草說:「他的丹田裡不是積了一團寒氣,是一個萬陰歸元之相的雛形。
這東西不是病,是一種先天道體!
他在娘胎里就開始吸納天地間的玄陰之氣來滋養自身,
吸納得太多了,多到他的經脈承受不住。
他出生時八品曜日根骨、八品天靈根,資質確實逆天,
但正因為資質太強,他在娘胎里吸納的玄陰之氣,也遠超正常嬰兒。」
他停了一下:「王爺的封印是一道壩,把寒氣堵在丹田裡。
但這道壩有一個問題,水壩越高,壩後的水就越深。
一旦封印出現一絲裂痕,積蓄的玄陰真元會在一瞬間湧出,衝垮他的經脈和丹田。
到那時候,寒氣會凍結他的魂魄,神仙也救不回來。」
屋裡安靜了。
李持盈端著陶碗沒有動,姜清漪的目光落在榻沿上,楊玉環的呼吸變慢了。
陸長生說:「姜老,怎麼治?」
他沒想到,自己還搞錯了。
也是,他畢竟不是專業的醫道高手。
姜百草說:「崑崙山,姜氏祖地,有一座純陽鎖龍陣。
那座陣法以崑崙萬年地火為引,以九十九條龍脈分支為鎖,
可以把萬陰歸元之相在嬰兒體內煉化,變成與他肉身契合的本命屬性。
把他放在陣眼中央,讓地火和玄陰之氣在陣法規則下調和。
如果成功,他的萬陰歸元之相就不再是病,而是他的根基。
以後他修行,速度是常人的百倍!」
「失敗呢?」陸長生問。
「失敗分兩種。
四成可能,調和不到位,萬陰歸元之相被壓制大半,
他的資質會從八品跌到六品,寒氣不會再要他的命,但他的成就有限。
兩成可能,陰陽對沖失控,經脈盡斷,淪為凡人,或者當場夭折。
完全康復的概率,四成!」
姜百草說完,屋裡沉默了很久。
楊玉環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楊過的臉。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陸長生看著襁褓里那張小臉,
膚色白到近乎透明,呼吸太輕,輕到不認真看就察覺不到。
他說:「四成夠了,他命該如此!」
姜百草看了他一眼。
陸長生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和平時點兵下令一樣,沒有抬高也沒有壓低,姜百草沒有接話。
陸長生說:「這孩子,託付給姜老了。」
姜百草的目光在陸長生臉上停了兩息:
「王爺,你知道把此子交給老夫,意味著什麼嗎?」
陸長生說:「我知道。他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姜百草沒有再問。
他看著楊過,沉默了片刻:「好,我帶他回崑崙山。
待根基鑄成,我會親自送他下山。
屆時他如何選擇,是他自己的事!」
這件事定下來之後,楊玉環問了一句:「什麼時候走?」
姜百草說:「三日後動身。
我需要時間煉製護脈丹,用赤陽草護住他的經脈,確保入陣時能承受陰陽碰撞的衝擊。」
楊玉環點了點頭,把襁褓重新裹好,動作很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