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興元年,三月二十二日。
渭水北岸的河灘上,回紇人的營帳連成一片。
帳頂的狼頭旗耷拉著,風從北面灌過來時旗面才偶爾展開一瞬。
戰馬拴在營帳之間的木樁上,馬頭低垂,嚼著地上殘存的乾草。
封敖站在咸陽城頭,看著渭水那片灰白色的營帳。
他的陌刀杵在身側。
他身後站著幾個校尉,甲冑上的劃痕深淺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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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下的河西軍士卒正在輪換,一隊人從城牆上下來,另一隊人走上去。
傷兵靠在城牆內側的牆根下坐著,有人閉著眼睛,有人低頭包紮手臂上的傷口。
城門口的板車上堆著箭矢和乾糧袋,幾個民夫正把袋子卸下來碼在牆根下。
這已經是咸陽城被圍了十一天!
回紇人攻了三次,退了三次,沒有一次攻破城門。
但出城的人也出不去。
封敖看著河對岸的營帳,算了一遍回紇人的存糧。
葛勒可汗被他牽制在這裡,進退不得,人吃馬嚼的消耗不會少。
他從城牆上走下來,在城門洞裡碰見一個剛從南面過來的斥候。
斥候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封將軍,拓跋將軍一萬騎兵,還在渭水南岸紮營。」
封敖點了點頭:「涼王呢?」
斥候說:「涼王還在長安,但錦衣衛的探子說,他已經在點兵了。」
封敖沒有再問,轉身走回城牆上。
他得到陸長生的命令是,既不主動出擊,也絕不放任回紇安然離去!
······
回紇營地里,葛勒可汗坐在中軍帳內。
他面前攤著一卷羊皮地圖,地圖上標註著渭水兩岸的地形和幾條官道的走向。
他的拇指壓在地圖的邊緣,手指慢慢收緊。
他問了身邊的將領一句:「糧草還能撐幾天?」
將領說:「最多五天。五天之後,馬料也斷了。」
葛勒可汗沒有接話。
帳外傳來馬蹄聲,一匹快馬從營門方向衝進來,馬背上的斥候滾鞍落地,單膝跪在帳門口:「可汗,南岸的唐軍增兵了。來了一支新軍,人數約有五千。」
葛勒可汗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望向南岸方向。
河對岸的塵土還沒有落盡,一道灰黃色的煙塵正沿著河岸向南延伸。
「五千。」他說,「難道是陸長生來了?!」
他轉身走回帳內,拿起彎刀,系在腰間。
他有預感,決戰即將到來!
······
渭水南岸,赤焰軍的營地和五千新兵的營地位於同一片區域。
新兵的營帳搭得有些歪斜,繩索沒有繃緊,帳布在風裡鼓動。
但新兵們站得還算整齊。
陸長生站在營地中央的一塊空地上,面前攤著一幅地圖。
拓跋月站在他旁邊,手指點在地圖上咸陽城的位置:
「封敖還困在城裡。回紇人不敢攻城,但也不讓封敖出來。
葛勒可汗的人馬在城北布了一條防線,騎兵來回巡弋。」
陸長生看著地圖:「咸陽城裡的糧草還能撐多久?」
拓跋月說:「封敖的河西軍是打硬仗的,他們帶了一個月的糧。
已經打了十一天,糧草還能撐半個月。
再拖下去,要麼斷糧,要麼主動出擊。」
陸長生收起地圖:「明天天亮,全軍渡河!」
拓跋月看了他一眼:「五千新兵,沒有上過戰場。」
陸長生說:「讓他們站在後面,不用衝鋒。你的一萬赤焰軍打頭陣,我從中間走。」
拓跋月轉身走回赤焰軍的營地,火鳥武魂在身後浮現了一瞬,又收斂入體。
······
中興元年三月二十三日,卯時。
渭水河面上的夜霧正在散去。
封敖站在咸陽城頭,從城垛上方望出去。
回紇人的營帳,從灰白色的霧氣里露出一角。
狼頭旗掛在帳頂,旗面貼著旗杆垂著。
封敖轉過頭,朝城門方向喊了一聲:「開門,出城!」
咸陽城門開了。
門板朝內側轉過去,露出城門洞裡的暗影。
河西軍的陌刀手從暗影里走出來。
封敖最後走下城牆。
他走到城門口時翻身上馬。
他帶了一萬河西軍出城。
隊伍在城門外列成方陣。
陌刀手站在前排,刀鋒朝前。
弓手站在後排,箭已經搭在弦上。
封敖策馬走到陣前,面朝渭水方向。
渭水北岸的回紇營地里傳來馬蹄聲。
斥候騎在馬上,從營地邊緣跑向中軍方向,馬蹄聲很急。
沒多久,回紇營地的轅門打開了。
騎兵從轅門湧出來,在營前列陣。
封敖沒有回頭,朝身後的傳令兵說了一句:「傳信,告訴攝政王,河西軍已出城。」
傳令兵策馬朝渭水南岸方向奔去。
······
渭水南岸,陸長生站在赤焰軍陣前。
赤焰軍列成三排。
前排的騎兵握著角弓,弓弦繃著,箭矢朝上。
後排的騎兵握著彎刀。
五千新兵站在赤焰軍後方。
他們的陣型比赤焰軍寬,但沒有赤焰軍深。
有人握著長槍,有人握著刀,有人握著弓。
隊列之間有一些空隙。
傳令兵策馬從北面衝過來,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攝政王!封將軍已率河西軍出城。回紇人正在列陣迎戰。」
陸長生點了點頭。
他策馬走到赤焰軍陣前。
渭水河面在晨光里是暗灰色的,河面寬約四十丈,水流不急。
河床兩側的灘涂地已經幹了。
拓跋月策馬從側面跟上來。
她穿著一身赤銅色戰甲,彎刀掛在馬鞍左側。
「新兵在後面。萬一衝過去,他們跟不上的話,會拖累戰線。」
陸長生說:「他們不需要跟上。他們只需要站在那裡,讓葛勒可汗以為我帶了更多兵。」
拓跋月沒有追問。
陸長生催馬向前,走到河岸邊緣。
他低頭看了一眼河水。
水深大約到馬腹,河底是碎石和泥沙。
他抬頭看了一眼對岸。
河對岸的灘涂上,回紇騎兵已經列好了陣。
回紇人的陣線很厚,前排騎兵握著長矛,矛尖朝前。
後排騎兵握著彎刀。
「砰!」
陸長生拔刀。
刀鋒上的灰金色符紋從刀尖亮到刀柄,刀身上的光芒沒有外擴,收斂在刀脊兩側。
他策馬走進渭水,馬蹄踏入河水,水花濺到馬腹。
「渡河!」
赤焰軍開始移動。
前排騎兵催馬入水,馬蹄踩在河床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拓跋月策馬走在赤焰軍前列。
她身後,一萬騎兵依次入水。
渭水上的陣線正在從南岸向北岸移動。
······
對岸的回紇人動了。
葛勒可汗策馬走到陣前,彎刀朝前指了一下。
「唐賊就是蠢,半渡而擊之,殺!」
他的聲音從陣前傳開。
前排回紇騎兵催馬加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