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殿裡又安靜了一陣。
然後崔祐之從門檻外側走了進來。
他走到顏真卿旁邊站定,面朝龍椅方向。
「陛下,臣在博陵崔氏的祠堂里,向列祖列宗發過誓,要忠於李唐。
但臣今天站在這裡,請陛下正視過失,不是為了李唐,
是為了大唐這幾十個州府、上千萬百姓。」
盧杞從門檻外側走進來,站在崔祐之旁邊。
他說:「陛下,臣若在此刻說不必正視過失,臣就是在騙自己。
臣的官服是陛下賜的,但臣的脊梁骨是臣自己的。」
李隆基坐在龍椅上,聽著那些人說話。
他的目光從顏真卿移到崔祐之,從崔祐之移到盧杞,又移回面前的陸長生。
陸長生一直沒有催。
他站在那裡,等李隆基聽完那幾個人說話。
過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李隆基開口。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把筆拿過來。」
高力士站在龍椅側面,他沒有動。
他看著李隆基,目光沒有移開。
李隆基又說了一遍:「把筆拿過來。」
高力士的眼睛動了一下。
他轉身,走到後殿側面的案几上,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筆。
筆桿是竹製的,筆頭是狼毫。
他端著筆走回龍椅旁,把筆遞到李隆基手邊。
李隆基伸手接過筆。
他的手指握住筆桿的時候,指尖在微微發顫。
他低頭看著面前那捲絹帛,把筆尖落在那兩句話的下方。
他的手腕動了一下,落筆的位置在「傳位於皇太子福王李璿」那一行的末尾。
他沒有停頓,連續寫了三個字:李隆基。
三個字寫完,他的手腕停住了。
筆尖還壓在那個「基」字的最後一划上,墨跡正在字跡邊緣洇開。
陸長生說:「陛下,傳國玉璽。」
李隆基放下筆,從龍椅側面的暗格里取出一方印。
印身是白玉的,通體白色,沒有裂紋。
印紐是龍的形狀,龍首朝上,龍尾盤繞在印台側面。
他翻過印身,底部刻著八個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
他拿著印,猶豫了一陣。
那猶豫持續了片刻。
然後他把印按在絹帛上那三個字的右側。
等他抬起手時,印文已經蓋上了。
八個小篆字的邊緣清晰,硃砂色。
林清婉從高力士手裡接過絹帛,重新卷好,繫上紅繩。
陸長生接過絹帛。
他轉向李隆基:「太上皇可以安心頤養天年了。」
他轉身,朝後殿門外走去。
林清婉跟在他身後,腳步聲很輕。
百官看見他走出來,自動分成兩排,在殿門兩側讓出一條通道。
高適、杜甫、顏真卿、崔祐之跟著他走出後殿。
盧杞走在最後面,他跨過門檻之後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李隆基一眼。
李隆基還坐在龍椅上。
盧杞收回目光,轉身走了。
百官跟著陸長生穿過含元殿正殿,走到殿門外。
陸長生站在石階上,手裡握著那捲明黃色的絹帛。
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不高:「傳百官歸位,準備朝會。」
······
含元殿內重新列隊。
百官從後殿門前依次退回到大殿中央。
前排站宰相,中排站尚書侍郎,後排站各司郎中主事。
有人還在整理衣冠,有人側過頭看殿門方向。
凌霄衛的鐵灰色甲冑在殿門外兩側列陣。
陸長生站在龍椅旁邊。
他從後殿出來之後沒有坐下,只是站在那裡。
福王李璿站在龍椅前方三步處。
他穿著一身紫色蟒袍,衣袍上的蟒紋是金線繡的。
他站在那裡的姿勢不算穩,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在抵抗某種想把他按下去的力。
他的目光落在那張龍椅上,又移開,落在陸長生的臉上,又移開。
陸長生看著他。
李璿今年十六歲,身形瘦小,紫色蟒袍穿在身上有些空。
陸長生開口說:「福王殿下,請就座。」
李璿的身體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張龍椅上。
椅面是黑色的,漆面有些磨損,扶手上的金漆在幾處地方剝落了,露出底下的暗紅色木胎。
李璿走到龍椅前方,轉過身,面朝百官。
然後他坐下了。
他坐下去的動作不快,膝蓋先彎,然後腰沉下去,後背靠在椅背上。
他的雙手放在扶手上,手指握著扶手邊緣。
他的目光落在殿門外那片日光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陸長生看見他那個動作。
他知道李璿在緊張,也知道李璿在想什麼。
十六歲,之前從來沒有真正觸碰過這張椅子。
武賢儀讓人帶話給他,只有八個字:「不要說話,不要反抗。」
李璿記住了。
所以他坐下去之後沒有開口,只是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前方。
陸長生收回目光,看向高適。
「高尚書,宣詔!」
高適從文官隊列前排走出來。
他步伐均勻,走到殿中央,面朝百官。
他手裡捧著一卷明黃色絹帛,正是陸長生從後殿帶出來的那一卷。
他解開紅繩,展開絹帛。
絹帛上的字跡端正工整,墨色均勻,每一列字之間的間距相等。
高適的目光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開口宣讀。
【朕在位四十餘載,承天命,臨萬方。
然自天寶以來,國事日非,安賊倡亂,宗廟蒙塵。
朕雖有志中興,然年邁力衰,德薄才淺。
今特下此詔,以明朕過,以安天下。】
高適的聲音平直,沒有起伏。
殿內百官的呼吸聲在詔書宣讀期間壓到了最低。
【安祿山起於范陽,擁兵自重,朕未能早察其奸,一過也!
叛軍南下,洛陽失守,潼關潰敗,長安陷落,朕西逃避禍,二過也!
長安收復之後,朕困居宮中,未能親理朝政,致使奸佞橫行,宗室妄動,三過也!】
高適停了一瞬,換了一口氣,繼續念。
【朕與回紇可汗通書,許以關中之地、朔方之鎮,欲引外敵入關,以制涼王之兵。
此事不義,朕知而為之,四過也!
四過之罪,足以失位!
朕自今日起,退居太上皇之位,不再干預朝政。
皇太子福王李璿,仁厚恭謹,宜承大統。
百官當竭誠輔佐,共襄中興!】
高適念完最後一行字。
他合上絹帛,後退一步,將絹帛舉過頭頂。
殿內安靜了三息。
然後崔祐之先動了。
他從文官隊列中走出來,走到殿中央,面朝龍椅方向,雙膝跪地。
崔圓跟著走出來,跪在他身後。
盧杞走出來,跪在崔圓身後。
鄭珣瑜走出來,跪在盧杞身後。
苗晉卿走出來,跪在鄭珣瑜身後。
前排的文官依次下跪。
武將隊列也跟著動了。
姜烈單膝跪地。
公孫蘭單膝跪地。
李奎單膝跪地。
拓跋月單膝跪地。
整座含元殿內的地面被跪倒的人影鋪滿。
李璿坐在龍椅上,低頭看著面前跪倒的百官。
他開口聲音有一絲極細的顫抖:「眾卿平身!」
百官站起來,拍袍角的聲響在殿內連成一片。
李璿的目光從百官頭頂掃過,落在陸長生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