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紅霞斂去,醜陋傀儡的身影也融入了霞光之中。
於肅緩緩起身,看著那霞光瞬間消失在了天邊。
按照蔣薈靈的言語看,傀儡於肅仗著大方士之威,不久前已殺死了潮信舫足足七個方士,將那七個方士的殘存命數匯聚一身,添了十來日壽元。
換句話說,傀儡於肅不僅不願位居人下,更不甘就此死亡,乃是想趁著十來日的時間尋覓生機,想要成為真正的活人。
可是按那姜樂渡而言,除非有方士之上的咒脈或者兆脈至高者出手,否則斷然是無力回天的。
根據於肅所知,方士之上的強者全都去了大昏天更高層,硬要說能和這般強者沾邊的,在這珠淚嶼,恐怕也只有小山參那位不知所蹤的密友「小春」,而那「小春」也只有寥寥力量投影在下界.……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呼。」
輕吐長氣,於肅不再多想,身影緩緩降往下方,出現在依舊還跪地著的蔣薈靈身前。
跪地佳人的背面衣裙有不少破口,於肅低頭看去,依稀可見佳人白潔的纖纖背脊,以及一雙十分明顯的腰窩。
許是感知到了於肅的視線,蔣薈靈嬌軀一顫,緩緩抬起了頭,仰著一張小臉環顧起了四周,發現周邊天地的血紅色已在褪去。
「當、當真.……」
蔣薈靈有些恍惚,幾縷髮絲黏在額頭,翹鼻泛紅,紅唇顫抖著呢喃出聲:
「夜、夜懸老祖……當真沒有法子麼?」
「有法子,但是為苟活的法子,所以他不願。」於肅頓了頓,又道:
「或者說,我不願。」
唰。
不待蔣薈靈反應,於肅抬了抬手,將面前佳人收入了心景。
感知到心景中受創頗深的天地,於肅的面色陰沉了幾分,不過很快就強提幾分精氣神,垂首看向下方浴海。
只見白茫茫的浴海之中,大片金色光線正從半具無頭殘屍之中四散而出。
按照於肅對「自己」的了解,恐怕趙慕的屍體,已被傀儡於肅當做託付了蔣薈靈的報酬。
這蔣薈靈先前便有提醒細腰郎君的恩情在,於肅本就自感欠著此女一份人情,如今又有著另一個「自己」的託付,倒是小心安置了。
回憶著醜陋傀儡的「尋個安生」的託付說詞,於肅已經有了幾分打算。
任何人在修行界想要個安生,靠旁人是靠不住的,只能依靠自身的實力,恐怕按照傀儡的意思,其是想要讓自己扶持一把蔣薈靈的修行路。
「不過惡戰一場,倒也不算沒有收穫。」
思量間,於肅的身影已出現在趙慕屍體前,對著身前的無頭殘屍欠了欠身:
「此番,多謝趙老哥教會小弟戒驕戒躁了。」
嗖。
言罷,一道白光從於肅的寬袖下鑽出。
寬肚窄口的玉瓶憑空而現,剛一出現便在於肅周邊上下打轉,其內的懵懂殘魂渾然不知要做些什麼。
直到於肅在心中下了念頭後,那玉瓶才懸到了趙慕屍體上方,屍體內散出的絲絲金色光線,也被玉瓶吸入了肚中。
很快,隨著天地間的震動感越來越強烈,上方的滴落了濃稠惡水也已經將白茫茫的浴海染成淡墨色,那玉瓶總算將趙慕體內的心景,以及其方士位階的肉身都吞了個乾淨。
嘩啦啦!
諸多雜物落地,連帶一道女子的驚呼聲同時響起。
此正是趙慕心景深處藏匿著的家底,以及那安置在心景中的花魁紅稼,全都在心景被吞沒時一併掉落了出來。
「依照路忠的生前見聞看,這隻九脈罌的主瓶可以吞食強者屍體,從而增強持有者的神魂,不過路忠畢竟是青天之人,其生前知的用法只看到了表面。
這玉瓶乃是方士循器,方士體系可不似蒼天仙家那般講究神魂,其效用威能必然不可能只是增強神魂這麼簡單.……」
於肅探手就將諸多雜物和那花容失色的女人,以及玉瓶全都收入了心景。
他沒有急著探索玉瓶的效用,亦沒有盤點來自趙慕的收穫,而是盤坐於浴海之上,一邊恢復著傷勢,一邊抬頭看向天空。
不知過了多久。
孽海歡墳的上空已經不再滴落惡水。
轟隆!
仿佛有無形畫筆往著天空大大的刷過一筆,原本白茫茫的天空之上,有著一條漆黑裂縫驟然顯化!
嗖!
於肅早已等待許久,身影瞬間沖天而起,攜著滿身傷勢,一頭便撞入了那漆黑裂縫中。
……
傍晚,紅霞滿天。
潮信舫西北方,邢家的迎客舫內落針可聞,天地間寂靜一片,唯獨一朵獨自懸在天空的白雲上,傳下了小女孩的輕哼聲。
那朵白雲十分突兀的懸在天際,邊緣處可依稀看到一雙白皙小腿,以及兩隻巴掌大小的玉足,正在輕輕搖晃著。
而在獨雲之下,之前萬舟同聚的熱鬧景色,此刻已然徹底散去不說,就連跪地的人影都少了無數。
數日前,迎客舫便迎來了這尊真神。
那小女孩單憑身上的威壓,便讓一直翻湧的惡水都斷了聲音,就算不知對方的境界究竟如何,想來也是方士中的強者!
接連數日的功夫,無數生人就這般跪在原地,初時沒人敢妄動,不過跪了許久,倒也有些膽大者動了心思,試探著想要跪爬退走。
有人帶頭之後,下方萬萬數跪地之人,眼見上頭的那尊方士沒有反應,漸漸的膽子便也大了許多,人群全都井然無聲的半彎著腰,或獨自離去,或架舟倒退。
只是幾日功夫,過去的熱鬧景色消散一空,如今還留在迎客舫內的,大多都是潮信十八家的人眾,在等待著各家老祖的回歸。
「家主。」
迎客舫角落,一艘古樸巨船的甲板上,周家族人從邊角處爬上甲板,半彎著身子湊到跪在前方的朱崖身後道:
「家主,您跪了十天了,要不.……您下去暫且休息休息,其他家族的人同樣是輪班守著,就連各家的家主也都回石舫去了.……」
聞言,朱崖回過頭去,斜眼看了身後的周家族人一眼,將其後頭的話語嚇了回去。
有著寶血在身,尋常的異人不吃不喝跪上個十來天都不算大事,頂多便是肉身勞累了些,朱崖倒也不覺如何。
不過聽聞周家族人所言,少年也不由直了直身子,看向其他潮信舫家族的巨船,心中頓時多了不少盤算。
「按理來說,方士老祖在水下搏殺,各家的家主不該離場,可現在看來,其他家族不僅連家主之流都不再露面,好似還有不少族人都消失了……」
朱崖年歲不大,見識不多,周家也早已破落,更別提周家的許多族老和九煉全人都已死亡,在眼界這一方面,周家確實比不上其他家族,朱崖直到此刻都拿不準天空上方那小女孩的跟腳,認不出對方的實力。
不過當下憑藉眼前所見,朱崖已然猜出了不少東西。
「所以.……上頭的這一位,想來至少是食碗境方士,否則其他家族也不至於做出避禍的舉動,他們是在怕諸家老祖出現後,會把迎客舫當做戰場.……」
思索間,朱崖小心抬頭,一邊悄然看了眼天空的那朵孤雲,一邊回頭看了看人心躁動的周家之人。
想必通過其他家族的舉動,周家裡頭也有不少人都看出了端倪,剛才上前勸自己回石舫休息為假,想要讓自己下令逃命為真!
少年面容上不由閃過幾絲陰沉,然很快就平穩了下來。
「去。」朱崖招了招手,將方才的上前勸告離開的周家族人喚到了前方,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喜色道:
「去把周家的異人之上的修行者,全都給我喚過來,老祖下水前就已經與我提前透過底細,上頭的這尊方士與老祖乃是故交,我周家只需做好歡迎老祖回歸的準備就是了,不需慌張!」
「竟、竟是老祖的安排!」那周家族人大喜,不疑其他,連忙退行而去。
看著身後越聚越多的周家族人,朱崖心中冷笑,不管後方的小聲議論,只抬頭看向前方遼闊水域。
因著諸多外鄉人退走,如今的迎客舫上已經沒有多少船舟,視野也隨之開闊起來。
放眼看去,只見濤濤惡水起伏不定,於惡水之中還有十來個彩色通道穩穩埋在惡水中,隨惡水的起伏而波動著。
朱崖的視線掃過每一條彩色通道,最終落在了周家巨船前方的一條彩色通道上,那是於肅攜手趙家老祖進入惡水的入口。
「不管如何,周家於我只是旁物,亦是於大哥交到我手裡的,若是於大哥遭了禍.……周家便也在此跟著陪葬吧。」
朱崖心中落定念頭,天邊的晚霞好似也隨之強盛了許多,光線悄然一漲,將少年平靜的面容照的大亮。
「嗯?」
那霞光的驟然增強,並沒有逃過這聰慧少年的注意。
朱崖心中起了疑,目光稍稍抬起掃視全場,很快就發現了霞光源頭,眸子驟然縮緊!
「竟是從孽海歡墳中出來的霞光?!」
撲啦啦!
拍翅聲大起,朱崖定睛看去,只見無數彩魚好似已化為了龐大流水,從水面的彩色通道中密密麻麻的湧現!
那些彩魚的數量實在太多,以至於成了彩色的寬闊大河,在迎客舫上空盤旋不停,朝下方撒去彩光連片,將天空都照的亮如白晝!
「這是一口氣死了幾個花魁?!」
不待朱崖從震驚中回神,其身下的巨船也隨之搖晃不定起來,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船下衝撞船底!
「水、水植!是夜晚的水植!」
驚呼聲傳出,朱崖面色難看至極,顧不上太多便挪動身子,趴到船邊朝下看去。
只見黑黝黝的惡水之中,無數特詭譎的植物一併迸發出來,甚至將周家所在的巨船都漸漸頂上了天空!
「有方士老祖從孽海歡墳出來了!!」
不遠處其他家族的驚慌叫聲,把朱崖的注意力再次拉回了當下。
他朝著旁人驚叫處看去,正好眼睜睜看著一道攜帶漫天血光的身影,剛好從惡水之中緩緩升起!
那身影的氣息龐大無比,藏身在血色霞光之中,讓人看不清其容顏身段。
不過那身影剛離開惡水,其身上的血光就將整個迎客舫都徹底淹沒,仿佛將迎客舫都收歸了其主場。
「那方士是誰?怎麼從未見過!」
大變一波強過一波,讓朱崖完全沒時間理清孽海歡墳中發生了何事,他還沒認出那道率先離開孽海歡墳的身影之身份,旋即便見血光大退,天空一輪圓月緩緩升起!
那圓月的源頭來自天空獨雲,那小女孩的身影好似也融入了圓月中。
圓月的月光不僅煞是迷人,其方一升起就將周邊血色紅霞都逼退開來!
「別抬頭看。」
「於、於大哥!」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線,朱崖先是下意識低下了頭,隨後才連忙扭過身子,驚喜的朝身後看去。
只見一個著淡藍長衫,面色慘白如紙的冷峻青年,不知何時已然靜靜立在了甲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