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怕死惜命」的於肅、託付、保全傀儡於肅的法子
「你...你不似......」
趙慕喉嚨里擠出零星字眼,目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已經認出了這具醜陋的血肉身影,正是邢家那兩個吃裡扒外之人的造物!
趙慕完全理不清當下的情況,更不知為何這具傀儡怎麼會擁有了這般可怕的威勢,他只一顧撓抓著脖頸,在死亡的恐懼下擠出嗓音:
「嗬....饒......」
噗。
只吐出一個字,趙慕的聲音戛然而止。
其布滿驚恐神情的頭顱,如同被巨力碾過的西瓜,無聲無息的碎裂開來。
未曾見到血肉橫飛,只有寥寥紅白色的濃稠液體在天空撒落,半段殘屍無力的墜往下方的浴海。
潮信舫老祖之一,實力在十八位方士中居上流者,尊號赤面的老牌方士趙慕。
就此形神俱滅,徒留殘屍墜海。
呼啦.......
微風再起,帶著幾絲血霞朝著下方的於肅拂去。
那幾絲血霞仿佛化為了纖纖玉手,拂過於肅散落的鬢角髮絲,吹落於肅嘴角流下的幾滴鮮血,最終掀起了於肅淡藍長衫的衣角,於空中發出嘩啦啦的衣衫翻動聲。
貿然催動仙帝法旨所消耗的大量神魂本源,讓於肅腦中的眩暈感愈發強烈,當下甚至連上方靜靜立著的那道醜陋身影,都有些看不清了。
不過感受著周遭每一寸天地中,時刻都在散發著的強大威壓,於肅雙眸中諸多複雜思緒翻湧,漸漸串聯起了前後許多信息。
孽海歡墳確實有大方士藏身,只不過這大方士不是旁人,亦不是自己猜測中的囍娘,而是「自己」罷了。
依著面前的情況看,「自己」早已經潛伏在此地,把先前的搏殺之景完完全全的看入了眼中。
天地間一片死寂,只有血色無聲流淌,兩道氣息冷冽的身影無言對峙著。
「難怪當初有著那般底氣。」
於肅眯起了眼,盡力想看清上方那道身影的神態,但依舊只能看清個大概,不過那懸浮在傀儡於肅頭頂的一抹白光,卻是被於肅認了出來,想來正是那東西讓其躍至了大方士的境界。
「九脈罌之一?看來之前我手中的玉瓶之所以會沉不住氣,露了馬腳,也是因為感知到了另外的九脈罌存在......」
念頭到此,於肅的心神已經稍稍沉入了心景,已然勾連起了心景中的九脈罌主瓶。
面前這傀儡源於自己,於肅對於自己的心性甚是了解,當初第一次在雲嶺山巔相遇時,雙方就知曉只有一人能活,天地間只能有一個於肅存在。
斷不可能會有二者歸一、各分主次、融洽相處的道理!
「來吧。」
於肅長吐濁氣,強壓下肉身和腦海傳來的虛弱感。
他仰首抬頭,目光平靜,不僅勾動了心景中的九脈罌主瓶,同時也已經做好了再強行用一次仙帝法旨的準備。
「九脈罌乃是成套循器,主瓶在我手,相當於我掌握著陣法核心,應該能對其他的九脈罌產生影響,只需能短暫打落其大方士的境界......」
便是面對著無法抵擋的大方士之威,便是稍稍一動身子,就有死亡隕落的劇烈威脅感襲上心頭,於肅依舊沒有失了鬥志!
他腦中有諸多念頭涌動,勉力在腦中思索著破局之法,除去用九脈罌主瓶暫時壓制對方實力源頭的法子外,於肅腦中不由自主的浮現了一顆大胖蘿蔔的身影。
依著之前對方提醒自己,護下小山參的情況看,於肅雖不知這具傀儡擁有多少自己的記憶,但想來對於小山參同樣有著愛護之心。
當下最有可能活命的法子,其實是用小山參加之威脅,說不得對方投鼠忌器之下,那一線冥冥中的生機便也有了。
只是這念頭剛剛在於肅腦中浮現,瞬間就被於肅徹底打散。
他抿著嘴唇,嘴角繃成了一條線,正當氣氛已然冰冷到極點之時,上方忽傳來了「於肅」好奇的聲音:
「既然有著那般至寶,為何不直接催動至寶速殺此獠?便連方術都是試探著打,鬥來鬥去的浪費時間,看著就不爽利。」
於肅稍稍一愣,不過對方有著對話的念頭,他也樂得有趁機恢復調息的時間,認真思量後回道:
「修行路越往上走,手段也愈發詭異多變,所以同階方士鬥法就成了見招拆招,不會冒進,斗的有來有回,自然不似過去那般爽利了。
此次如果不是與趙慕乃為生死之戰的話,尋常方士交手,大抵也只是催動方術稍加搏殺,在不露底牌情況下認一認家門跟腳,雙方不分生死,只分高下。
畢竟如果是沒有必殺對方的把握,讓對方逃了去,依著方士的壽元,報復可能會持續百年光陰,且時刻都要擔心暗中受了手段。」
「看來成了方士,添了壽元後,就連『我』也變得怕死惜命了。」
上方的傀儡於肅有感而發,於肅不答,抬手並指點向眉心。
嗡。
一團金燦燦的光暈被於肅從眉心抽出。
「此乃萬壽仙帝法旨,此間鎮壓罪官之核心物,我得此寶時間太短,不知其威能,不明其消耗,貿然妄用反而有可能會散出氣息,招來大方士關注,得不償失,所以才壓到最後使用。
不過方才你也看到了,此寶好似具備青天官威,有著壓制蕩平其他兩天力量的能力,同時亦需要用仙家神識操控,消耗的是神魂本源。」
說到此處,於肅頓了頓,笑道:
「此寶的來歷跟腳,我得和你說明白,若是我死在你的手裡,你成了於肅的話,此寶不能露於人面,最好也別妄用。
因著我得到此寶以來,總覺得這東西有些不對勁,其上有著三天氣息,驅動時亦是用仙家神識,按理來說萬壽仙帝乃是青天至強者,不該會牽扯到另外兩天的力量。」
面對於肅的坦然,上方的醜陋傀儡沉默了下去,不過兩人好似雞同鴨講一般,醜陋傀儡較為年輕的嗓音再次從上方傳下,完全沒有提及仙帝法旨,而是語氣複雜道:
「原來如此,難怪壓著絕殺寶貝不用,非要斗上半天后才拚死一擊,看來成就方士後的我非是惜命,而是已經不願犯險冒進了。」
傀儡於肅好似總算理清了於肅與他的不同,再次感嘆了一聲,旋即語氣瞬間冰冷了下去!
「除此之外,可還有其他言語囑託在下?」
聞言,於肅眯著眼睛看去,只見對方的模糊身影立在茫茫血紅中,面容上的泥巴五官明明粗糙無比,卻是能明顯感覺到對方嘴角勾起了冷笑,攜著殺氣道:
「換句話說,你可還有遺言?」
面對來自大方士的威壓,於肅不再言語,縮在寬袖中的右手已然摸上了一隻玉瓶,左手卻不由自主的撫上了胸口,感知著其內勞累過度,正在呼呼大睡的小山參,繼續眯著眼睛看著高空的模糊身影,一股破釜沉舟的殺意也彌散開來。
「倒是不差。」
見狀,上方的醜陋傀儡不留痕跡的抬起手,將一片即將脫落的嘴唇按了回去。
寥寥言語間,傀儡於肅已經摸清了許多信息,雙方也算是交了底,此刻他模糊的面容上同樣滿是複雜,兩隻眸子死死鎖定在了於肅的胸膛位置。
嘩啦啦......
風聲大起,血霞如海浪般起伏不休,宛如末日將臨。
於肅的身影微微有些搖晃,面色亦是慘白的厲害,但其念頭卻已經勾動了袖中玉瓶,暫時收起了那團金燦燦的光暈,身上也隨之湧現出了稀薄黑雲。
呼啦!
異變驟生,血霞猛地捲動!
不待於肅如何,一道衣裙撕裂,露著大片春光的窈窕身影,瞬間出現在了於肅身前!
「我時間不多了。」
傀儡於肅不再試探,語氣平靜,聲音稍快道:
「我幫你殺了方才那人,算是給你除去一禍患,蔣姑娘近來幫了我許多,這便託付給你了,還望你能盡力幫她得個安生。」
「夜懸老祖!」
於肅愣神皺眉,隱隱察覺出了傀儡於肅託孤的意思,正欲開口問話時,一直被藏在滔天血霞中,剛剛才重新露面的蔣薈靈卻是打斷了他的言語。
這位衣裙撕裂許多的佳人,朝著面前的於肅叩拜而下,送去許多傳音。
她不僅將傀儡於肅的壽元之憂講了個明白,甚至極快的將邢家兩人死亡的前後經過,也都簡略的說了一遍。
末了,蔣薈靈青絲垂落,俏臉深埋,重重跪倒在於肅腳邊,急聲懇求道:
「夜懸老祖!於小公子殺了邢家兩人,給你擺脫了後顧之憂,於小公子又是與夜懸老祖同出一體,說不定夜懸老祖就能有法子幫於小公子,還望...夜懸老祖能施以援手!」
「原是必死之身?難怪不再與我兵戎相見!」
於肅心頭恍然,並不理睬跪在腳邊的蔣薈靈,身影直接往上方升起,那道立在上空的傀儡的真容,總算在於肅面前漸漸真切起來。
只見高空那具醜陋傀儡的血肉身軀已在崩碎,全靠紅霞化為細線將肉身強行縫合在一塊,面上那泥巴五官亦是成了爛泥,不僅已經在緩緩融化,同時也在往著下方掉落些許泥土碎渣。
「泥肉還魂,性命無價......」
傀儡於肅靜靜立在原地,對于于肅的靠近沒有任何反應,只是不時掃過於肅放置小山參的胸口,於肅則仔細打量著醜陋傀儡,一邊結合蔣薈靈透露的消息,皺眉判斷對方的情況,一邊心中隱隱有了許多明悟。
「之前讓我留下遺言,試探許多,恐怕是想看看我會不會拿小山參來威脅換命,想看看我是否值得相信?」
念頭至此,於肅心中五味雜陳。
面前的這具傀儡,說到底也算另一個「自己」了,換做自己在託孤前,確實也會多多試探。
「姜樂渡的方術我沒有辦法應對,你的這具肉身該是保不住的,不過或許我有辦法可保下你的意識,讓你得一線生機。」
於肅神情複雜難明,稍稍思量後便猶豫的探手入懷。
對於面前的這具傀儡,於肅初時只有殺意,想來對方亦是如此,不過當對方的死亡已成定局的話,確實又能有其他計較了。
不談對方如今有著大方士的心景境界,只談對方與自己相差不大的心性手段,若是能收於麾下,讓自己能多一具傀儡驅用的話,日後想來是能派上大用場的。
「唔......」
晃手間,於肅懷中已經多了一顆呼呼大睡著的大白蘿蔔。
那大白蘿蔔縮在於肅懷中,幾根須子耷拉在於肅手臂之上,嗅著熟悉的氣息安然做著美夢,偶時還惡狠狠地唔哼幾聲,也不知是夢到了什麼。
高空上的醜陋傀儡不由走近了幾步,愣愣看著於肅懷中的大白蘿蔔,於肅也適時開口道:
「小山參如今可抽離生靈的意識,若是讓小山參抽出你的意識,將之存放到他處,也算是變相得了生機......」
「如此的話,你會放心?」
醜陋傀儡目光柔和許多,看著於肅懷中的大白蘿蔔,平靜打斷了於肅的言語。
他放輕了聲音,似是不願打擾小山參的美夢:
「換做是我的話,我定會在傀儡意識上布置諸多手段,這才敢留用身邊,如此說的話...你我雖無主僕之名,卻是已有主僕之實。
當下看來,你雖然比我沉穩幾分,不過底色相差不大,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你覺得換做是你,你會答應麼?還是讓小山參舒舒服服睡個好覺吧。」
於肅長吐口氣,對於面前「另一個自己」的選擇已有預料,倒也不再相勸,而是小心把小山參收回胸膛衣衫,含笑回道:
「也是,畢竟人窮無親,樹瘦無蔭......」
聽聞過去言語,當年夜殺豺狼、後除二叔的場景浮同時現兩人腦中,醜陋傀儡視線緩緩上移,與身前幾步外的青年對視一眼,兩人皆笑出了聲,相拜而下。
一者乃是長相冷峻,身量挺拔的藍袍青年。
一者乃是氣息宏大,模樣醜陋的將死傀儡。
兩者相視一笑,心有靈犀的互相拱手拜禮,異口同聲道:
「人窮無親,樹瘦無蔭,於肅願做蒼天大樹,自己給自己掙下片陰涼,斷不願再寄宿於他人羽翅下。」
話落,血霞急速斂去,周遭的真實天地開始浮現。
轟隆隆......
天空之中,黑黝黝的惡水不時滴落,天地間轟隆聲不絕於耳,震動感愈發強烈。
顯然孽海歡墳的破碎已在眼前,即將徹底融入大昏天,脫離孽海歡墳的時機也悄然而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