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鄭和洋洋灑灑說了一通，從頭到尾都繞著「我在恩賜他們」這個軸心轉。
沈瑤直接一刀刺破那層光鮮的外殼。
他不是施恩者。
他是抱著惡意的布局者。
梁鄭和皺起眉：
「瑤瑤，這就是你對我的態度嗎？」
他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沒有來得及收回去的意外：
「你以為，梁熙衡和薛懷青不同意你簽下那份恆信的股份轉讓書，就能阻止我？姨夫從始至終就沒有想過真的害你。」
男人想拉過她的手：
「否則，你的下場，你遭受的痛苦，會是如此輕描淡寫嗎？」
沈瑤嗤笑一聲，避開接觸，毫不客氣地接住他遞來的那句話：
「我是問到你痛處了嗎？梁鄭和，你在轉移話題你知道嗎？」
她微微傾身向前，姿態張揚：
「你的惡意來源，只可能會來自你在乎的人。誰？你弟弟，還是我小姨？」
梁鄭和被她那副囂張模樣擊中一瞬。
他安靜地看著她，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之間，帶著一種沈瑤說不清道不明的溫度。
那目光不是長輩看晚輩的慈愛，也不完全是對手之間的審視，而是……
男人看女人的眼神。
沈瑤渾身一顫。
她向來不受世俗束縛，此刻更是懶得再裝什麼晚輩的體面，直接冷聲道：
「你的目光很賤，你知道嗎？」
梁鄭和沒有發怒。
他只是愣愣地看著她，像被那個字迎面撞了一下，整個人定在那裡，目光穿過她，落在某個很久以前的影子上面。
沈瑤確定了，絕對跟她小姨有關。
雖然梁鄭和在外的名聲因為何歲妍的緣故大受影響，「愛妻」二字幾乎成了笑話，可他那份痴情的底色似乎並不是全然作假的。
她忽然想起梁熙衡曾經無意間提過，魏枕星會打罵梁鄭和，而他則會嬉笑著討饒。
他不會……
是把她當成去世的小姨了吧？
難道這所有的縱容、這詭異的耐心、這主動露面的破例，全都來自這個原因？
「如果你不想告訴我，那我就走了。」
沈瑤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劃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你不用再跟我說什麼你沒有錯，同樣的話，你的兒子已經跟我說了無數遍。」
她作勢轉身。
梁鄭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卻像一根線，輕輕拽住了她的腳步：
「瑤瑤，你和鄭澤，也太不識好歹了。」
他的語氣里有一種淡淡的失望。
沈瑤停住腳步，偏過頭看他，語氣冷冷的：「你只需要告訴我真相。」
這也是她今天坐在這裡的目的之一。
陸修廷他們都說過，梁鄭和此人心理防線極高，無論怎麼審都不肯吐露詳情。
連親弟弟都沒能撬開他的嘴。
他主動提出要見沈瑤，這已經是最大的突破口。她不能空著手離開這張桌子。
梁鄭和眼睛裡浮起捉摸不定的笑意，提出一個尋常不過的要求：
「再叫句姨夫。」
沈瑤深吸一口氣，又坐回去。椅子落回原位，乾脆利落，沒有半分猶豫。
「姨夫。」
她叫得流暢而自然。
從起身到坐下，從要走到開口叫人，不過幾秒鐘的工夫，她翻臉比翻書還快。
梁鄭和看著她這副能屈能伸的模樣，失笑出聲。
他陷入了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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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誰啊？」
魏枕星倚在車門邊，黛眉微蹙。
「我來玩，你們就給我找這麼個……」她想挑一個不太傷人的詞。
「窮小子？」
一張清純的臉龐，被金錢和寵愛堆出來的嬌蠻，從她眼角眉梢簌簌往下掉。
旁邊的人上前一步，陪著笑打圓場：
「小姐，您別看他這樣。這位雖然父親是補鞋匠、母親是賣豆腐的村婦，可人天資聰穎，明年就是您校友了。」
「而且他弟弟也在創業呢，開了一個小公司，叫恆信。」
來人卯足勁兒替梁鄭和補話，語氣里全是替人求個機會的殷勤。
畢竟這份活計輕省油水又多，多少人擠破了頭想塞人進來，偏偏這位大小姐挑三揀四，換了好幾茬都不滿意。
梁鄭和站在一旁，始終沒有吭聲。
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瘦而結實的手腕。
直到身旁的人用胳膊肘狠狠撞他一下，才像是被從很遠的地方拽回來。
「鄭和，小姐跟你說話呢！」
梁鄭和回過神，抬起眼來。
魏枕星已經站到了他面前。
隔著兩步的距離，她打量了他一眼，開口問：「我問你，如果出問題，是誰的錯？」
梁鄭和看著她。那張臉在暮色里乾乾淨淨的，眉眼間帶著還沒學會藏起來的銳氣。
他沒有猶豫，聲音溫和而篤定：「我的。小姐，您怎麼可能有錯？」
魏枕星那雙漂亮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意外的滿意。她上下又看了他一眼：
「行吧，就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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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鄭和的語氣里浮上罕見的柔軟：
「我當年對她一見鍾情，可那時候我只是個普通學生，她是燕京最有名的嬌小姐。」
「我只能在學校里遠遠看著她。看她談戀愛、分手，看她耀眼的、不可一世的樣子。心裡不甘，也知道自己不配。」
於是他埋頭努力，後來真的追求到她，娶了她，他反而更加不放心。
「我不想讓她出門，不想讓她離開我的視線。去條件艱苦的地區立功時，我滿腦子想的都是她怎麼樣了。」
可他終究沒能守住那股純粹。
「想要權勢，是要付出代價的。」
「瑤瑤，你問我，我也已記不得，當年是被什麼誘惑的。也許是別的名門公子對她的追求讓我不安，也許是我本身的問題。」
梁鄭和目光里有片刻的恍惚。
「在被威逼利誘的情況下，我選擇利用恆信作為中轉點，幫助燕京那些權貴，運輸見不得光的東西。」
梁鄭和沒有撒謊，這些和她當年找池穗調查這個男人的信息重合了。
沈瑤斷言道：「你會被她發現的。」
梁鄭和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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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毒販？」
魏枕星扶著肚子站起身。
她不敢相信，這個純情、奮進、任打任罵的丈夫，在她面前從來不敢大聲說話的青年，居然敢做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
梁鄭和上前一步，眉頭微皺著，視線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小心你的身體。」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忐忑。
魏枕星甩開他的手：
「你告訴我，你到底在做什麼？」
梁鄭和被甩開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後緩緩收回去。他看著她，語氣平靜：
「我只是一個出色的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