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鄭和坐在那裡。
男人姿態鬆弛,神色從容。沒有將死之人該有的恐懼,也沒有被多方夾擊的疲憊。
那張面孔上,浮著近乎安詳的平靜。
沈瑤在他對面落座,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壓了壓,面上不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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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夫,好久不見。」
一聲「姨夫」,梁鄭和的目光微微一動,隨即彎起了眼角,笑意從唇邊慢慢漾開。
「瑤瑤,你讓那麼多男人抓我,」他輕聲說,語氣裡帶著一點好奇,「累不累?」
沈瑤靠在椅背上,隔著那張冰冷的桌面與他對視。
在對手如此篤定的姿態面前,任何一絲情緒波動都是落於下風。
「不累,」她說,聲音平平淡淡的,「都是他們在忙。我只需要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好。」
梁鄭和聞言,點了點頭,目光里居然浮起一絲真切的讚賞,像一位老師在誇獎學生的成長:
「就該這樣。不用太心疼那些小年輕,男人不會因為你多心疼他,就多愛你一分。」
沈瑤心裡掠過一陣彆扭。
為那句被包裹在關切外殼裡的話語,為那雙彷佛真的在替她著想的眼睛。
她壓下那點不適,直接挑明來意:
「你找我,有什麼事情嗎?」
梁鄭和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幾分,卻依舊溫和:
「你是我為數不多的親人了。看你一眼,一定要為什麼事情嗎?」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安靜地停留著。
「你的兒子梁熙衡有話要問你。他想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對他?」
梁鄭和沒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片刻後,重新抬起頭來,目光里多了一層她看不透的東西。
「我的兒子,非常擅長影響他人。」
梁鄭和欣賞著沈瑤臉上細微的變化:
「你確定……你是真的想置我於死地,還是被他死前的話影響了呢?」
沈瑤心裡猛地一跳。
她望著他的眼睛,那雙永遠透著良善與溫和的眼睛,此刻卻像一口幽深的井,井底的寒意正一絲一絲地浮上來。
梁鄭和他什麼都知道。
她被影響了嗎?
或許是的。
可沈瑤清楚,走到這一步,站在梁鄭和面前質問他的,歸根結底是她自己。
那些念頭、那些決斷,誠然有一部分是因著別人才被點燃,可火光一旦燃起來,就是她自己的了。
梁鄭和靠在椅背上,姿態依舊鬆弛,他微微一笑,聲音溫溫的:
「梁熙衡他讓你來問我為什麼,那他為什麼不自己來?」
「因為他死了。」沈瑤接得很快,聲音裡帶著一層薄薄的尖銳。
「你不是一直都在刺激他,想讓他快點死嗎?從魏枕星的墓碑,到拋下他一個人,到換掉的藥,再到生活里那些處處看不見卻處處都在的刺激。」
「你不是一直都在做這件事嗎?」
梁鄭和聽完,沒有反駁,也沒有動怒。
他只是微微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裡帶著一種彷佛是真的無奈,像是被誤解了卻不願多解釋的模樣:
「他確實要死,但完全可以安靜地死。他自己選的路,我不過是沒攔著。」
梁鄭和目光溫柔地看著沈瑤:
「梁熙衡他很愛你,就想占有你的全部。你的感情,你的恨,你的愛,你的思想,你的一言一行,他都想攥在手裡。」
男人的聲音又低了幾分:
「你只是被他影響了,瑤瑤。他死前那些話,你分得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實際上,你和我,我們是一家人。能有什麼你死我活的仇恨呢?」
「是他和薛懷青把你卷進來的。」
梁鄭和微微一笑,氣定神閒:
「他愛你,就永遠不會放過你。」
「我也是在幫你。」
「他死,才是你擺脫他的唯一辦法。」
沈瑤愣住,梁鄭和這番話里包裹的溫和與殺意同時擊中了她。
她想起自己的父親,想起年少時那些無能為力的夜晚。
沈瑤心裡積壓太久的氣終於壓不住了,像岩漿從地縫裡翻湧上來:
「我不明白。為什麼你們能對自己的孩子如此殘忍?是因為男性天生的劣根性嗎?孩子沒有在你們身體裡孕育,你們就更加冷漠無情?」
「他是你的兒子,他死了,你為什麼一點都不痛苦,一點都不難過?」
梁鄭和安靜地聽完她的話,目光落在她微微泛紅的眼眶上,片刻後輕輕搖了搖頭。
「你把他當親弟弟?」他問,語氣冷漠。
「是。」
沈瑤沒有猶豫,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她已經看出來,梁鄭和對她有一種詭異的縱容。他似乎真的就只是想見她一面,才費了那麼大週摺把她叫來。
梁鄭和那副永遠溫和良善的面孔上浮起一點憐憫的笑意:
「你是把熙衡當親弟弟,才會這樣的。有沒有可能,他不是你弟弟,也不是我兒子?」
「為他生我的氣,這很不值得。」
沈瑤無措地看著他:
「什麼意思?你在說什麼?」
「瑤瑤。」
梁鄭和的聲音依舊溫和,可那溫和底下,浮著一層薄而冰冷的厭棄。
「梁熙衡,不過是我從孤兒院裡抱回來的一個野種罷了。
「若沒有我,他的生母不過是個來路不明的妓女,生父也不過是個遊手好閒的嫖客。」
「沒有我,他帶著先天性心臟病被遺棄在孤兒院,又能活多久?
「你和我,我們都嘗過窮日子的滋味,心裡最清楚不過。」
「是我救了他,給了他優渥的生活、金字塔尖的起點,給了他無與倫比的父愛。」
「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沈瑤整個人僵在那裡,像一尊被冷水驟然澆透的雕像。
「……所以呢?」
梁鄭和看著她,語氣又軟了幾分:
「所以你為他生我的氣,真的不值得。他這輩子享的福,早就遠遠超過他本該有的一切。」
「同樣,薛懷青也是。」
「我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給了他向梁家復仇的信念,他現在不也活得好好的嗎?」
「沒有我,他還是當年那個為了打官司把自己搞得頭破血流的傻子。」
「沒有我,熙衡有多麼想殺他,你一清二楚。如今熙衡死了,我被困在這裡。」
「難道你不覺得,這才是最好的結局?」
沈瑤終於再也維持不住冷靜。
神經病。
這是個神經病吧?
沈瑤胃裡泛起一陣真實的噁心。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股翻湧壓下去。
「梁鄭和,你在逗我嗎?不要在這裡跟我迴避話題,不要試圖影響我!」
她合理懷疑,他在給她灌輸一套扭曲的價值觀,試圖動搖她的精神,完成最後一次精神操控。
「我沒猜錯的話,難道不是你一直隱瞞真相,讓所有人都以為梁熙衡是你親兒子嗎?」
「你給的父愛,不就是抓住他缺愛這一點來利用他嗎?」
沈瑤的聲音越來越快。
「薛懷青的苦難道不是你造成的?」
「不是你教唆梁熙衡推他父親下樓的?不是你放任別人燒死了他的母親?」
她的目光狠狠釘在梁鄭和臉上,話鋒一轉,直指那個最讓人不寒而慄的真相:
「不就是你利用你那貧瘠虛偽的父愛,讓兩個人之間產生競爭,讓梁熙衡覺得薛懷青搶走了他的父親?」
「你穩坐釣魚台,看著兩個人在那裡你死我活地斗,不用拿你只是想金蟬脫殼來搪塞我。」
「除了這之外,你到底——」
「為什麼對他們兩個有那麼深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