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掛斷電話,把手機擱在桌面上。
梁熙衡留下的遺產清單非常長。
理論上,大部分手續都可以遠程委託辦理,不必她親自飛一趟義大利。
電話里那位律師語氣誇張,話里話外暗示這筆錢將是沈瑤畢生難以揮霍的數目,祝她生活快樂,有需要隨時找他。
儼然已經把沈瑤當成一座行走的金礦。
其實當初,沈瑤在梁熙衡求婚時簽下的那份信託,就足夠她這輩子躺在弟弟身上,不用再動一根手指了。
這也是沈瑤對他寬容的原因之一。
錢,他給了她錢。
所有給她錢的人,都會得到她的寬容。
這是沈瑤的原則,簡單粗暴。
「老闆,池小姐想見你。」
夏雲推門進來通報,身後跟著池穗。
池穗站在門口,目光落在沈瑤身上,斟酌了很久才開口:
「沈小姐,您還記得我嗎?」
沈瑤當然記得。她微微一笑:「你是個非常優秀的私家偵探。」
她也已經知道池穗和何姨的關係。
何姨比她更早回到國內,如今恢復正常生活,母女兩人過得平淡而安穩。
池穗抿嘴唇,像在下什麼決心:「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跟你說。關於你和梁……」
話沒說完,沈瑤已經轉頭朝夏雲道:
「幫我叫下秋媛,讓她給我訂一班最早前往義大利的機票。」
池穗被打斷,聽見「義大利」,眼神微微閃動著。等夏雲出去,她才輕聲問:
「你要去義大利嗎?」
去義大利,只可能跟梁熙衡有關。
沈瑤坦然點頭:「對。你要說什麼呢?剛剛沒說完的話。」
兩年了。
看在這筆未知的遺產上,她這個做姐姐的,也該去義大利看看他。
池穗卻忽然搖了搖頭:
「沒事,還是等你回來吧。以後有機會再告訴你。也許……這樣更好。」
沈瑤眼底掠過困惑,但今晚她有約,時間已經卡得緊緊的。
「好,那我等你。」
_
米蘭。
律師事務所會議室里,公證文件疊放齊整,資產清單與遺囑公證書一字排開。
律師站起身,指尖輕推鏡框,語氣平穩而莊重:「各位在場人員,大家好。」
「今日依據梁熙衡先生的最後一份公證遺囑,及全程錄像、指紋、筆跡、第三方公證機構核驗結果。」
「遺囑真實合法,完全生效。」
話音落下,滿室屏息。
沈瑤倚在窗邊,姿態鬆弛。
律師翻開遺囑,逐字宣讀。
「本人梁熙衡,自願、清醒、無脅迫狀態下,訂立最終遺產分配遺囑。」
「本人名下,所有動產、不動產、境內外股權、基金、私產、酒莊、藝術品、不動產物業、個人信託資產、所有隱秘持股、債權收益……」
「本人全部遺產,無一例外,全部贈予沈瑤一人。」
會議室死寂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窗邊那個靜靜而立的女孩。
蒙特拿破崙大街的奢侈品櫥窗在陽光下泛著光,埃馬努埃萊二世拱廊的穹頂遠遠露出精緻的輪廓。
沈瑤走出來時,腳步仍帶著幾分恍惚。
她從未想過,這輩子最大的一筆財富,竟來自弟弟留給她的遺產。
錢太多了,多到讓人本能地心生疑慮。
而與之相比,那所謂的代價,竟顯得如此微不足道——她自己幾乎毫髮無損。
……真有這麼簡單嗎?
「我當年說什麼來著?」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男聲從身側響起。
沈瑤循聲望去,目光落在保鏢身側那道身影上。
少年?不,如今該稱他為男人了。
兩年未見,蕭衛潯仍是那副乖順無害的模樣,可周身縈繞的氣息卻曖昧難辨,既像親近,又似疏離,教人捉摸不透。
「讓梁熙衡做你名義上的小丈夫,熬上一陣子,你再做一回富寡婦,也算一條出路。」
他邁著步子走過來,低頭看她。
「恭喜啊,沈瑤姐姐。富有且漂亮,後半生都不用努力了,真讓人羨慕。」
沈瑤靜靜地看他兩秒,語氣平淡:
「你過得好嗎?」
蕭衛潯一愣。
她語氣里的淡然讓他有些不適應。
兩年過去,她比以往更能沉住氣了。
那份從容不迫的勁兒,莫名讓他想起那些官居高位的前輩。
男人扯了扯領帶:
「你讓別人給我找麻煩就好。兩年了,也該放下了吧?我可真是苦不堪言。」
「當然可以。」
沈瑤十分善解人意地點頭。
蕭衛潯眉頭微動,感到一絲怪異。
怎麼這麼好說話?
沈瑤盯著他,忽然彎起眉眼,語氣裡帶上了一種刻意的柔情:
「啊,是不是很奇怪怎麼這麼輕鬆?」
「我實話跟你說吧。其實第一次在蕭家見到你,我就動了心,一直忘不掉。」
「衛潯,我仰慕你很久了,每次見到你,我就滿腦子都是你,想給你戴狗鏈子……」
蕭衛潯眼睛猛地瞪大:「別說……!」
沈瑤頰帶紅暈,聲音既柔又軟:
「自從遊輪那一吻後,我連做夢都夢到過你好幾次。這次實在忍不住,才會不顧規矩跑來義大利找你。」
「你這麼聰明,怎麼會不明白呢?難道在你眼裡,我是個很隨隨便便的人?」
蕭衛潯聽得頭皮發麻,耳垂可疑地紅了一小片。
他越聽越覺得後背發涼,莫名有一股被什麼東西盯住了的寒意。
沈瑤姐姐絕對是在報復他吧?
這味兒對了,果然還在計較。可不能再讓她說了,再說下去恐怕會出事。
沈瑤作勢還要繼續調戲蕭衛潯。
忽然,一隻小手牽住她。
「姐姐。」
金髮碧眼的小女孩仰著臉,手裡挎著一隻竹編籃子,滿滿一籃紅玫瑰舉到她面前。
義大利莊園培育的大馬士革紅玫瑰,花瓣厚實而柔軟,花杯緊緻地收攏著,顏色是深沉的酒紅。
很少有人知道,在希臘羅馬神話里,玫瑰代表愛情與死亡。
愛神維納斯奔赴死去的阿多尼斯,赤足踏過荊棘,鮮血浸染原本潔白的玫瑰花瓣,從此世間才有了紅玫瑰。
鮮血與愛情,像一對註定纏繞不休的共生體,似乎從最初就是玫瑰的宿命。
而因為一個人,沈瑤對玫瑰的見解也早已變得複雜。
「送給你!」
女孩在她出神的間隙里脆生生地喊道。
沈瑤被那聲喊拉回現實,蹲下身:
「送給我?為什麼?」
小女孩猶豫一下。
她看了看沈瑤的臉,即便是西方人,也能感知這份東方眉眼間的美麗。
「有個哥哥……買下來讓我送給你。」
她扭頭指向不遠處的米蘭大教堂。
「那位哥哥,就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