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師抬手呈上封存完好的加密U盤,同步遞交司法鑑定報告與證人筆錄。
沈瑤坐在旁聽席,掌心微微收攏。
紅圈所,即國內頂尖的八家大型律所,大多不願碰這種燙手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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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鄭文瑞仔細甄別過每一個候選人,又在各方推薦之下,最終鎖定沈瑤的學姐。
五院四系刑法碩士,燕大博士,早年在燕京檢察院刑事檢察部門任職八年。
當初學姐看完卷宗,當著沈瑤的面,沒有一句虛辭,冷靜而客觀地交了底:
「梁先生精通法律,他很清楚哪些行為需要薛先生來承擔。如果不是梁鄭和的兒子提供的證據,這個冤案很難翻過來。」
沈瑤當時聽完,只有平靜。
她不後悔與梁熙衡那一場複雜的糾纏。
冷血動物的痴迷難纏,可若無那一點痴迷,這證據根本不可能落在她手裡。
那等待薛懷青的,很可能是牢獄之災,背負罵名與冤屈,一輩子翻不了身。
而薛懷青也正是因為知道這些,才避著她、瞞著她、把她送走。
鄭文瑞坐在沈瑤身側,目光落在前方,低聲道:「多虧有你。」
人算不如天算。
誰能想到,梁熙衡竟願意為他姐姐,交出如此致命的證據,甚至最終救了薛懷青。
沈瑤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前方。
學姐的陳述已近尾聲,話音剛落下,旁聽席便轟然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
所有人的視線,齊齊投向被告人席。
薛懷青就在那裡。
久歷羈押沉澱出的沉靜冷冽覆在他眉眼之間,底下是看不見底的深水。
大眾以為男人會委屈、會憤然、會解脫失態。可他只是靜靜站著,眼底無波無瀾。
薛懷青全程未辯一言,不躁不急,安靜地聽完了全部指控、辯駁、證據拆解。
沈瑤隔著半個廳堂望向他。
她的目光太過澄澈,又或許是那男人對她太過熟悉。
薛懷青低下頭去,唇角微微一勾。
辯護聲這時再度響起,字字鏗鏘:
「梁鄭和利用養子薛懷青與親子梁熙衡,令其全程執行所有的違法操作,自身徹底隱身,不留任何紙面痕跡,意圖完美脫罪、借子頂罪、栽禍旁人!」
「本案所有罪責鏈路,自始至終,與被告人薛懷青無任何實質關聯!」
逐條辯駁,層層推翻。
舊證據被一一擊碎,新鐵證層層落地。
十分鐘後。
審判長抬手,全場起立。莊嚴、沉穩、毫無餘地的聲音,響徹整座審判大廳:
「經當庭質證、核驗全部新證據、證人證言、司法鑑定結果。」
「原審定罪證據系人為偽造,指控事實不清、證據不足、罪名不成立。」
「被告人薛懷青,當庭無罪釋放。」
法槌重重落下。
一聲定音。
塵埃落定。
從薛懷青選擇親自舉報的那一刻起,到如今,壓在他身上整整一年的污名、罪責、牢獄枷鎖與世人唾罵,在這一刻,被律法徹底、乾淨、全數推翻。
旁聽席寂靜數秒,隨後掀起無聲浪潮。
贏了!
沈瑤的肩背在這一瞬徹底塌下去。
她今天刻意打扮得低調,黑長直發,白色長裙,白色毛衣開衫,口罩遮住半張臉,整個人融在旁聽席的暗影里。
可此刻她顧不上低調了,轉過身,一把抱住了身旁的鄭文瑞。
鄭文瑞被她撲得一愣。
他低下頭,看不清她口罩下的表情,卻讀懂了這一抱的全部重量。
鄭文瑞抬手回抱住沈瑤。
遠處的陸修廷看見了這一幕。
他靠著後牆,目光穿過攢動的人群,落在沈瑤彎起的眉眼上,隔著口罩都能看出來她在笑,笑得又輕又亮。
沈瑤和他的視線撞在一起。
她看著陸修廷那張略顯憔悴的臉,他眼下青影很深,像很久沒有好好睡過一覺。
沈瑤猶豫一下,還是發自內心地動了一下嘴唇,比出一個極輕的口型:
【謝謝。】
陸修廷看清楚了。他整個人愣神一瞬,像被那兩個字釘在原地。
那雙因為長期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微微睜大,隨即慢慢、慢慢地軟下來。
男人下意識移開目光,看向前方的被告人席,落在薛懷青身上。
他真的只是為公平正義,才接下這樁燙手的案子嗎?真的只是為程序正義,才殫精竭慮、一整年沒睡過好覺嗎?
陸修廷問自己,卻答不上來。
他看著薛懷青坐在那裡,忽然間,心裡湧上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像酸意,又像欽佩,又摻雜著一點說不清的委屈;像是對沈瑤對他和對薛懷青那截然分明的態度,後知後覺地感到一絲受傷。
那種複雜的情緒操縱著陸修廷,讓他這個一向豁達的人,在這一刻莫名地鑽進奇怪的牛角尖。
薛懷青此刻的感受又如何不複雜呢?
庭外的天光透過高窗灑落,斜斜地照在男人肩頭。
他微微抬眼,望向窗外澄澈的天際。
_
沉重的大門緩緩敞開。
沈瑤撲上去,一把抱住薛懷青。
他也緊緊回抱住她。
一個光明正大的擁抱。
從前沈瑤曾調侃道:「我們每次見面都偷偷摸摸,難道是共生在暗夜裡的人?」
那時,一個身陷囹圄,困於層層羅網之中,不見天日;一個立於人海,穿行在名利棋局之間,步步為營。
他們有少年情誼,有無人知曉的牽掛,有暗夜裡彼此支撐的唯一微光。
歲歲年年,遙遙相望,避人耳目。
可今天不一樣。
沈瑤看著身側這個久別重逢的男人。
少年意氣被歲月磨沉,眉目間覆著淺淺風霜,卻依舊是那顆懷青守正、歷寒雪而不改本色的青松。
「薛懷青。」
她帶著哭腔,喊出他的名字。
「瑤瑤,我在。」
男人的聲音溫柔而篤定。
沈瑤含著淚看他,眼裡的水光兜了又兜,終於還是滾了下來。
她吸了一下鼻子,忽然罵他:
「笨蛋阿青!拼死拼活開卡車給滿春阿姨打官司、給我攢學費那年,是不是很累?」
薛懷青整個人像過電一樣出神。
累?
是啊。
怎麼不累呢。
可薛懷青只輕聲說:「一點都不累。」
「你心疼我,我就不累。」
沈瑤心裡又酸又疼。
這要她怎麼能不心疼他?
薛懷青抬手想去給她擦眼淚,沈瑤一巴掌拍開他的手。
「你騙我!」
男人下頜繃緊。
他側過臉去,狼狽地避開她的視線,才把那陣激烈翻湧的澀意壓下去。
好一會兒,他才低低地「嗯」了一聲。
不用偽裝之後,他有時候在她面前和小時候沒有太大差別。
一樣的不善言辭,一樣的心事都藏著。
為哄她開心,也為胸腔里那顆再也壓不住的心,薛懷青低下頭,吻上了她。
唇瓣相觸的時候,他品到她眼淚里那一點點咸澀的氣息,卻覺得那是他這輩子嘗過最甜的東西。
半響,薛懷青道:「都過去了。」
沈瑤含著淚點頭。
「我的阿青,有全世界最堅韌不拔的一顆心。他要永遠幸福。」
薛懷青沒有回答。
他濕漉的睫毛輕輕斂下,嘴角彎起一道安靜的、幸福的弧度。
長夜已盡,白晝終臨。
他們終於,得見天光,得伴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