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熙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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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瑤的聲音幾乎是劈出來的,整個人踉蹌著撲向他。
她伸手去摸他的臉,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溫熱的黏膩,潔白的蕾絲手套瞬間染成觸目驚心的紅。
不是錯覺,是真的血。
血從他的唇角不斷湧出來,順著下頜滴落,洇在銀白色的緞面西裝上。
梁熙衡抬手,握住她捂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血從指縫間滲出來,順著她手腕的弧度往下淌。
他看著她,語氣平靜得近乎淡漠,像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姐姐……我要死了。」
沈瑤盯著他,瞳孔劇烈地顫了一下,可嘴上卻脫口而出:「你騙我的吧?」
她拽著他的衣領,聲音壓得又低又急:
「你沒有移植新的心臟嗎?你真的就會這樣死了嗎?你會甘心嗎?」
她眼裡翻湧著千言萬語,可那些話堵在喉間,一句也說不出口。她甚至分不清自己是在質問,還是在挽留。
梁熙衡看著她那張因為情緒而微微泛紅的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淡得幾乎看不見,卻帶著一種奇異的滿足感:「我不騙你。」
他頓了一下,聲音更輕了,「如果不是要死了,我會放你走嗎?」
——其實不是。
就算死了,他也會變成鬼纏著她。
就像現在,他就在用死亡,讓她永遠記住這一幕。他要永遠橫亘在薛懷青和沈瑤之間,像一根拔不掉的刺。
他要讓她每一次想起那個男人,都順帶想起今天,想起他在她面前,滿身是血,卻還在笑。
他要讓她一輩子都忘不掉他。
或許沒有沈瑤,發現真相的梁熙衡會選擇親手報復梁鄭和,用自己的方式,魚死網破,玉石俱焚。
可他早就改變了主意。
他現在只想讓她記住他。
哪怕用這種方式。
又是一口血湧上來。
梁熙衡再也撐不住,單膝重重跪在地上。鮮血濺在沈瑤潔白的婚紗裙擺上,像一朵朵迅速綻開的紅玫瑰。
他拽著她的婚紗裙擺,仰頭望著她。
心口驟然傳來撕裂般的絞痛,心臟瘋狂地跳動著,又在下一秒飛快地衰竭下去。
粗重的喘息撕扯著他單薄的胸腔,每一聲都像是從肺葉深處硬拽出來的。
沈瑤蹲下身。她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足夠冷靜:
「換心臟。你還年輕,別想不開。」
梁熙衡緩緩抬起眼,鮮血順著嘴角蜿蜒而下,他卻渾然不覺,只是定定地望著她:
「用別人的心臟?」
——哪怕這世上或許有一個人,會因為他的需要而被奪走那顆跳動的心?
沈瑤迎上他的目光,沒有一絲閃躲:
「是!」
無論用什麼手段,先活下去再說。
再怎麼樣,這是梁熙衡,是她弟弟。
她可以不愛他,可以恨他,可以對他做過的一切耿耿於懷,他們之間可以有無數爭吵、無數次冷戰、無數次彼此傷害,可她絕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在眼前。
絕不能。
梁熙衡望著沈瑤。望著她那張柔弱清純的臉,望著她那雙冷靜理智的眼,聽著她吐出如此美妙動聽的言語。
他的姐姐啊,是個狠心的女人。
利益至上,護短理性。
可正因如此,才如此迷人。正因如此,他才如此難以得到她的心。
她從來不輕易交付自己,把一顆心鎖在層層保險柜里,鑰匙永遠懸在旁人夠不到的地方。
為了得到她的心,他竭盡所能。
算計、陰謀、示弱、犧牲……
他把能用的招數都用盡了,連最後這具身體,他也要榨乾最後一滴價值。
梁熙衡緩緩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一縷即將散盡的煙:「沒有心臟。」
沈瑤恨不得抬手扇他一巴掌。
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把那口氣咽回胸腔里,攥緊了他的肩膀:
「你死了,別以為我就會永遠記得你。就算沒有你父母,那外公外婆呢?你讓他們怎麼辦?白髮人送黑髮人嗎?」
她頓了頓,聲音猛地拔高:
「梁鄭和呢?他那麼利用你、算計你、把你當一把用完就扔的刀,你不要親自報復他嗎?你不恨他嗎?」
梁熙衡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忽然,他的聲音從她肩窩裡悶悶地傳出來,帶著一種孩子般的茫然:
「我好恨他。」
沈瑤錯愕地低下頭。
梁熙衡沒有抬頭,只是重複了一遍:
「姐姐,我好恨他。」
他停了一下,喉間滾動著血沫的氣息,「他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沈瑤的手指收緊。
「你回去以後……可以幫我要到答案嗎?」
沈瑤咬著牙:「你自己去要答案!」
梁熙衡慢慢抬起眼,那雙向來幽深的瞳孔此刻像是被水浸過的墨,邊緣散開一片濕潤的模糊。
他看著她,輕輕地、固執地搖了搖頭:
「我不要。」
「姐姐,求求你。」
他的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砸在她心上。
「再為我做最後一件事吧。幫我,不要讓爸爸過得那麼痛快。拿著這些證據,幫我找到他。讓他來找我。」
沈瑤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她?
這是她為數不多的親人。
他們之間有過快樂的日子,嬉笑怒罵,互相拉扯,複雜得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為什麼?她又少了一個親人?
可她心底比誰都清楚:這是梁熙衡自己選的結局。
沈瑤望著他那雙逐漸渙散卻依舊固執地盯著她的眼睛,終於點了點頭:「好。」
梁熙衡嘴角的血漬隨著笑意輕輕裂開:「你怎麼能落淚呢?今天,是我們結婚的日子。」
沈瑤沒有答話。
她知道,她救不了他。
她只是跪在那兒,看著他單膝陷在她染血的裙擺中,婚紗的白與鮮血的紅混在一起,像一幅太過濃烈的油畫。
梁熙衡的臉越來越白,白得像教堂里的燭蠟,連唇色都褪盡了。
沈瑤最後只問:
「熙衡,你究竟為什麼愛我?」
回答她的,是一片寂靜。
梁熙衡只是抬手,扯開了兩人之間的紅線,慢慢從脖子上拽下一枚銀色的長命鎖。
那鎖片貼著他的皮膚許多年,還帶著體溫,上面刻著早已模糊的吉祥紋樣。
他把它放在她掌心裡,然後合攏手指。
「走吧。」他說,「帶我走吧,姐姐。我不想……我不想再沒有家了。」
臨死前的話似乎有些摸不著頭腦,沈瑤卻知道他想表達什麼。
「沈瑤,快走吧。錯過這次,就算做鬼,我也不會放你走的。」
沈瑤低頭看一眼掌心的長命鎖,又抬頭看了他一眼。
梁熙衡也在看她。
他只是看著她,像要把她整個人都刻進瞳孔里,然後輕輕別開了視線。
再捨不得她,也不能再纏著她了。
快要死去的人,最後都很難看。他不想她記住的,是自己面目全非的樣子。
他想讓她記住的,是教堂里的花、是那枚藍鑽,而不是他倒在血泊里,連喘息都斷斷續續的模樣。
梁熙衡偏過頭,喊了一聲:
「阿紹,送姐姐走!」
阿紹紅著眼眶,一把拽起魂不守舍的沈瑤。
她的手腕被攥著,踉踉蹌蹌地往外走,頭紗拖在地上,沾滿了花瓣和血跡。
走出教堂大門的那一刻,沈瑤忍不住回過頭。
她最後看見的,是梁熙衡一個人跪在空曠的教堂中央。
四周是紛揚的花瓣和滿地的血漬。彩繪玻璃投下的光斑落在少年肩上,像神明的撫慰。
他低著頭,從胸前那束被血浸透的紅玫瑰里摘下一片花瓣,送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
沈瑤知道,他想吻的是她。
可她已經跨出了那扇門。
風從托斯卡納的田野上吹來,捲起她沾血的裙擺和散落的頭紗。
身後的教堂大門緩緩合攏,將那抹跪在光影里的身影徹底隔絕在黑暗裡。
沈瑤攥著那枚長命鎖,沒有再回頭。
她答應了。
「熙衡,姐姐帶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