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斯卡納的丘陵綿延不絕,山道蜿蜒穿過原野,成列的絲柏挺拔如墨,深翠的剪影襯得漫山青草愈發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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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紅頂莊園安臥在群山環抱之中,晴空遼闊,風裡滿載南義大利山野的氣息。
陽光慷慨地灑下來,鍍在每一片葉子上、每一塊石頭上。
義大利是這個世界的溫柔夢鄉,而托斯卡納,是夢開始的地方。
沈瑤被阿紹扶上車後,阿紹紅著眼眶轉身離去。
車門關上,車廂里只剩下沉默的司機,和窗外掠過的光影下、面色麻木的沈瑤。
沈瑤一遍一遍在心底這樣說服自己。
她尊重了梁熙衡最後的請求。
他要留住最後的美好,留住她心裡那個還穿著銀白色西裝、吻著玫瑰花瓣的少年。
所以她走了,她沒有回頭。
梁熙衡若是活下去,要麼繼續囚禁她,永遠得不到她的心;要麼被迫放手,眼睜睜看著她回到燕京。
每一種結局,於他而言都是凌遲。
坐牢、落敗、被報復、淪為階下囚,更是梁熙衡絕不能接受的屈辱。
他寧可死,也不肯接受「愛而不得,然後苟活」的結局。
死亡避開了所有更難堪的下場。
或許,這已經是屬於他最好的結局。
沈瑤在心中一遍遍地對自己說。
作為姐姐,她盡力了。
她給了他最後的體面,收下了長命鎖,答應替他走完剩下的路。她做得夠好了。
可胸膛還是泛起一陣酸澀,眼前的光景漸漸模糊。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被風捲走,散在托斯卡納的金色陽光里。
沈瑤閉上眼睛,努力讓自己開心。
嘴角還沒揚起,就被心口那陣空落落的疼按了回去。
她才二十多歲。
為什麼心卻慢慢變得滄桑了?
沈瑤好像感覺到一種古怪的感情,正在胸腔里慢慢成形。那不是悲傷,不是愧疚。
是恨。
恨,像一粒埋在土裡的種子,被鮮血澆灌,正從她心口最深處破土而出。
她握緊掌心的長命鎖,銀片的稜角嵌進肉里,鈍鈍地疼。
沈瑤恨的是梁鄭和。
如果沒有他,這一切會不會有不同的結局?她和薛懷青,甚至梁熙衡,能不能打出另一副牌?
她不能倒下。她手裡握著證據,那或許能翻轉整個棋局。
她要走到今天、走向更遠更高。否則腳下的路永遠搖搖欲墜,永遠要看別人的臉色行事。她要做那個執棋的人。
沈瑤睜開眼,用力吸了一口氣,把胸腔里翻湧的情緒一寸一寸按回去。
長命鎖被她攥在手心,貼著掌紋,像一枚小小的、不肯熄滅的心臟。
她以為自己穩住了。
可當車子轉過彎道,她抬眼望去,山道逆光之下,那群人就站在那裡。
一瞬間,她所有的防線徹底潰塌。
周景衍他們幾乎要嚇瘋了。
遠遠地就看見一個穿著婚紗的女人踉踉蹌蹌地走過來,裙擺上是大片大片的暗紅色,頭紗拖在地上沾滿了泥土和花瓣,整個人像是從一場血色的夢裡逃出來的。
還沒等他們開口問,沈瑤就已經看見了他們,然後眼淚像開了閘一樣湧出來,一點徵兆都沒有。
她哭得又凶又委屈,像個受了天大的欺負、終於見到家長的小孩。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
誰都沒見過她這副模樣。
孟羅端著槍,下巴都快掉下來了,愣了半天憋出一句:
「這、這是什麼情況?你砍了新郎?」
她本來是想活躍一下氣氛,可話一出口就被蕭衛凜惡狠狠地瞪了一眼,那眼神明明白白寫著「你再說一句我就把你丟進托斯卡納的葡萄園裡埋了」。
孟羅識趣地閉上嘴,縮了縮脖子。
她這不是看沈瑤不開心,想逗逗她嘛。
向嶼川接話,語氣冷淡:
「就算砍了他又怎樣?」
看著沈瑤那副慘兮兮的模樣,他胸腔里燒著一團火,甚至覺得就算沈瑤真砍了梁熙衡,也沒什麼大不了。
幾個男人輪番安撫,遞水的遞水,拍背的拍背,好說歹說,沈瑤總算一點點把情緒收了回去。
她把梁熙衡的事簡短說完,幾個男人都沉默下來。向嶼川和蕭衛凜難得默契,半點爭風吃醋的心思都沒有;周景衍更是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只靜靜陪在一旁。
沒人追問細節,沒人發表看法,連孟羅也默默收起了槍。
他們不約而同地繞開那個名字,不願讓沈瑤再多添一分難過。
回到酒店,沈瑤把自己關進浴室,洗了很久很久的熱水澡。
水汽氤氳,衝掉婚紗上沾著的血和花瓣,衝掉皮膚上殘餘的涼意。
沈瑤換上乾淨的衣服走出來,頭髮還在滴水,站在房間中央,低頭看著床上那隻盒子。
盒子裡躺著那枚藍鑽戒指,在燈光下依舊璀璨得刺眼,每一道刻面都流轉著冷艷的光芒,像梁熙衡那雙漂亮的眼睛。
沈瑤盯著它看了很久。
最後她伸出手,合上盒蓋,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堅定:
「也帶你走吧。」
窗外托斯卡納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遠處的紅頂莊園籠在金色的餘暉里,溫柔得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
沈瑤站在窗邊,握著一整個盒子沉甸甸的過往,抬眼望向北方的天空。
她知道,該回家了。該去面對那些該面對的人,該去做那些該做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