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瑤抬眼望進梁熙衡那雙漆黑的瞳孔,聲音不高不低。
「因為我?」
她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從他臉上緩慢地移開,又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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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讓你愛上我了嗎?你真的愛我?梁熙衡,如果你真的愛我,那你應該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這次沒有騙你。」
「我告訴你了,我想走。你比我更清楚,我最想要的是什麼。」
沈瑤擲地有聲,「是自由!」
梁熙衡聞言,那雙濃黑的眼睫輕輕顫了一下,聲音卻比她更沉、更啞:
「你想要自由?」
他頓了頓,笑容里全是自嘲的苦澀:
「我也想要自由!」
沈瑤一愣,眉頭皺起來:「你不自由?你在義大利一個人也風生水起,有錢有勢,我們之間,難道不一直都是你在限制我的自由嗎?」
梁熙衡沒有否認,他只是望著她,目光一寸寸地暗下去,像燈油將盡的夜晚:
「我不自由。我來到義大利,看似有無數選擇,可我知道……在我心裡,在我眼裡,從來都只有一個選擇。」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就是你。我只想要你。」
「只有你能帶給我愛情。」
「不是愛,是愛情。」
少年把這兩個詞分得很清,那雙漂亮得不像話的瞳孔里,倒映著沈瑤模糊的面容:
「你對我真的很重要。」
「你知不知道,我離不開你?」
「……所以你也不能離開我。」
沈瑤被這句話釘在原地。
心底那股古怪的憐憫又浮了上來。
梁熙衡這是什麼話呢?小小年紀,好像沒了她,他就會死一樣。
梁熙衡沒有等她回應,伸手探進上衣內側,指尖勾出一隻深藍色的絨面戒指盒。
沈瑤本以為裡面會是尋常的豪奢款式,可當盒蓋翻開的一瞬,她還是微微怔住了。
是一枚溫斯頓藍鑽。
純淨的水滴形藍鑽靜靜躺在墨藍色絲絨之間,濃郁冰藍如同封存了一整片深海,火光四射,在教堂的燭火與彩繪玻璃的光影里流轉出冷艷的華彩。
兩側白鑽簇擁,整枚戒指華貴逼人,每一道刻面都流淌著千金難買的璀璨光芒。
與之相比,男戒則簡潔許多,素淨的鉑金圈內刻著一行極細的小字。
沒有神父。
沒有證婚人。
這座空蕩蕩的教堂里,只有他和她。
梁熙衡拉起她的手,動作虔誠。
那枚巨大的藍鑽緩緩滑過沈瑤的指節,冰涼的觸感貼著皮膚,嚴絲合縫地落在無名指上,彷佛天生就該有一圈這樣的禁錮。
梁熙衡垂著眼,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乞求:
「之前的事,我們一筆勾銷,好不好?」
沈瑤無法回答。
她不敢再騙他了。
這個敏感多疑的少年,有著野獸般的直覺,謊言在他面前像薄紙一樣一戳即破。
她比誰都清楚,他要的是真話,是徹徹底底的一筆勾銷。可她心裡那團亂麻,連她自己都理不清,又怎麼能答應他?
沉默充斥了整座教堂。
穿著婚紗的少女低著頭,目光落在手上那枚價值兩千三百八十萬美元的鑽戒上。
花瓣從門外飛進來,落在她潔白的裙擺上、落在她交握的手指間,可這一切的絢爛與盛大,都無法掩蓋一個事實——
她並不開心。
梁熙衡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在沈瑤看不見的地方,臉色驟然褪成一片煞白。
那層蒼白底下藏著隱晦的、不敢叫她發現的難過。
「是因為懷青哥嗎?」
這一對姐弟面對面站著,卻都低著頭,像一對在神明面前各自懺悔的罪人。
沈瑤看見梁熙衡身後那座巨大的十字架的影子落在他肩上,像一道無聲的判決。
梁熙衡生來就不是一個好人。對薛懷青所做的一切,他至今仍然不認為自己有錯。
可他現在願意為了沈瑤認錯——儘管這讓他感到無比羞辱。
在自己的婚禮上,他要用另一個男人的名字來換取她的心。
這世上大概沒有比這更諷刺的事了。
可他認了。
梁熙衡舉著鑽戒的手已經開始發酸,他用另一隻手,從衣襟深處取出一枚小小的U盤,放在沈瑤戴著鑽戒的那隻手裡。
沈瑤疑惑地握住那枚冰涼的金屬。
「這是能證明懷青哥清白的證據。」
一句話,沈瑤猛地抬起頭,眼底翻湧著難以置信的震動:「難道,你這段時間都在……?」
看見她臉上那瞬間亮起來的神情,梁熙衡很難形容自己心裡是什麼感覺。
他扯了扯嘴角,試圖做出一個不在意的表情,聲音卻還是啞了:
「是,我一直在忙這個。」
梁熙衡從來沒有這麼狼狽過。從頭皮到胸腔,一陣刺灼般的疼痛沿著神經燒下去,似乎隨時都會因劇痛而墜入譫妄與瘋狂。
可他還是穩穩站在那裡,把話說清楚:
「這些年,懷青哥為報復我們父子,在我父親手下簽了許多文件。我父親做事不留痕跡,可我是他的兒子,也是恆信最後的控股人。我能證明懷青哥的清白。」
梁熙衡自嘲道:
「當初我在父親的書房安了監聽器,最後也沒有拿走。它讓我拿到了最後一個能檢舉我父親的證據。」
他握住沈瑤微微發抖的手,把她的手指連同那枚U盤一起包裹住:
「都在裡面。都給你。」
薛懷青說什麼梁熙衡都不服氣。他恨他憑什麼站在道德高地上俯視自己。
可唯有那句話,薛懷青說,他的愛只會給沈瑤帶來傷害,梁熙衡困惑了很久。
愛情是什麼?正如童話里說的那樣,愛就是無私奉獻嗎?如果真的是這樣……
那他願意放手一搏。
少年眼底那片漆黑里泛起薄薄的水光,像深夜裡湖面折射的月光,脆弱不堪。
「能給我戴上嗎?姐姐?」
他把那枚男戒放進她掌心,那隻手冷得厲害,微微地顫著,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把自己穩住。
教堂外又起了風。
花瓣紛揚著穿過門廊,落在兩人相握的手背上,落在沈瑤潔白的頭紗上。
她低頭看著掌心裡那枚素淨的戒指,又抬頭看著面前這個少年。
他眼底的乞求、偏執、恐懼和愛意混在一起,幾乎要把那張英俊的臉都撐碎了。
那雙眼睛在說:求求你,哪怕只有一點點,給我一點點就好。
沈瑤終究沒有把戒指丟回去。她慢慢伸出手,將那枚男戒穿過他的指節。
冰涼的鉑金圈扣合的瞬間,梁熙衡的呼吸像是停了一拍。
他看著自己手指上那圈銀白的光,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一滴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來,砸在戒指上,順著鉑金的弧度滑進指縫裡。
他承認,這場沒有任何祝福的婚禮是他能想到的「最後一種擁有她的方式」。
可他又覺得,自己好像終於還是得到了她的感情,哪怕那裡面夾雜著憐憫、愧疚、動搖。
梁熙衡抬起頭,對著沈瑤笑了一下。
那笑容乾淨得不像話,像褪去了所有偏執、純粹得只剩一顆赤誠滾燙的心。
「姐姐。」
「妻子。我的。」
話音落的瞬間。
一股溫熱腥甜驟然衝破喉間。
血色猝不及防漫過蒼白的唇瓣,順著下頜線條急速墜落,一滴、兩滴,重重砸在左胸那束盛放的紅玫瑰上。
艷紅花瓣貪婪地吮吸著溫熱的血色,層層浸染。
像極了《夜鶯與玫瑰》的結局——
夜鶯以心血殉愛,泣血養花,耗盡全部生命力,只為開出一朵獻給愛人的紅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