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通道里,灰塵不斷往下落。
周澈站在咸陽宮正殿前,宮火沿著盤龍柱向上爬,梁木燒斷,黑色瓦當接連砸在青銅地磚上。
項羽站在殿階下,目光落在磚縫裡。
暗紅肉管從地下擠出,外面裹著黑膜。它們貼著柱腳向上爬,所過之處留下水印,焦臭味壓過了煙味。
「將軍,看這邊。」
一名楚軍校尉提刀後退。他的左手被黑水蝕掉一層皮,刀柄用布條綁在手腕上。
項羽提著天龍破城戟走來。
「從哪兒冒的?」
「地縫。」
校尉用牙咬緊綁刀的布條。
「幾個弟兄下刀砍過。管子一斷就噴黑水,沾上皮肉便往骨頭裡鑽。」
項羽把戟尖探進磚縫,挑起一根肉管。
肉管剛碰到戟杆,便捲住青銅長杆,朝他手腕爬去。
項羽轉動手腕,戟鋒絞過,肉管斷成七八截,落在磚面上。
碎肉還在扭。
每個斷口都鑽出紅線,彼此纏住,沒過多久,地上多出一根大腿粗的肉管。
校尉把刀橫在身前。
被黑水蝕傷的手還在滴血,他沒有松刀。
項羽用戟杆撥開那根肉管。
「城裡還有多少?」
「正殿最多,偏殿也冒出來了,兄弟們砍不完。」
「先把傷兵拖出去。」
項羽轉身下令。
「竹簡、糧草,能搬的都搬,半刻後澆油。」
校尉腳步停住。
「將軍,這裡是咸陽宮。」
項羽回頭看了一眼滿地肉管。
一根肉管已經鑽進柱腳,木頭從內部爛開,宮牆也滲出了黑水。
「這東西正順著地脈爬,留下一根,整座城都得爛。」
他提戟往外走。
「燒乾淨。」
周澈盯著宮牆。
牆體深處,玄黑陣線正在發光,每當肉管啃下一塊磚,陣線便跟著顫動。
項羽能看到污染,看不到始皇藏在咸陽宮下的封魔大陣。
大秦亡得太快。
守陣的人死了,知道真相的人也斷了傳承,留給後來者的,只剩一座爬滿肉管的宮殿。
楚軍把傷員抬出正殿。
那名校尉守在門口,傷手仍和刀柄綁在一起,最後一名士卒退出後,他親手把火油潑在肉管上。
火把落地,宮火沿著地磚鋪開,鑽進樑柱,也燒向地下。
主梁被燒斷,砸穿正殿地面,地底傳出一聲低吼。
起初壓在宮基之下。
很快,那聲音拔高,滿地肉管同時立起,管壁不斷鼓動,朝著裂開的陣線鑽去。
牆上的玄黑紋路一段接一段斷開。
黑灰落下。
第二重封印,斷了。
宮火卷過屋頂,一場冷雨迎面壓下。
咸陽宮退進雨幕後,周澈腳下的青銅磚已經換成爛泥。
烏江水拍打岸邊,楚軍戰旗倒在泥里,旗面滿是腳印。
項羽站在江邊。
楚甲裂開三十多處,血順著甲葉滴落,在靴邊積成水窪。
他身後只剩十八匹戰馬。
十八名騎卒互相扶著,有人斷了甲,有人折了槍。
先前把刀綁在手腕上的校尉也在其中。
那把刀只剩半截,綁刀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他仍站在項羽身後。
樹林外,漢軍戰鼓一輪接著一輪,騎兵衝出林線,馬蹄踩得江岸發顫。
項羽拔出長劍,劍口已經卷了。
他把劍架到頸邊。
「霸王。」
一道聲音從江面傳來,蓋過雨聲。
項羽停住,轉頭看向江面。
「張子房?」
張良的話斷了片刻。
「咸陽宮那把火,燒穿了九州封口。」
項羽嗤了一聲。
「劉邦讓你來收我的屍?」
「成王敗寇,項籍認。」
「這顆頭,他想要便來拿。」
「劉邦還不知道這裡的事。」
張良的聲音壓過江風。
「大秦把國運接入咸陽宮,用整座秦都鎮壓天外魔神,你燒斷了宮基,封印也跟著開了。」
項羽握劍的手停在雨里。
「這些年,漢營里混進了一批金眼人。」
張良繼續說道。
「他們藏在軍陣後方,放大楚軍傷勢,遮斷斥候回報,還在幾處戰場壓住了你的軍魂。」
「韓信用兵能勝你,那批東西借著戰局,在撬九州封印。」
項羽抬起臉,雨水衝過甲上的血。
「它們想要什麼?」
「放出宮底的魔神,等那東西吞完楚漢兩軍,再順著地脈吃光九州。」
張良停了一會兒。
「他們借你的火,破了先人留下的陣。」
戰鼓越來越近。
漢軍先鋒已經衝出樹林,長戈在雨里排成數列。
項羽放下長劍。
「這個漏口,是我燒開的。」
長劍掉進泥里。
他走向戰馬,翻身上鞍,俯身扯起泥中的楚旗。
天龍破城戟抬起,指向江岸另一側。
那裡翻著黑霧。
肉管在霧中鑽動,成排白翼神使守在裂口前。
「老子自己捅的簍子。」
項羽拉住韁繩。
「老子自己去堵。」
他沒有再看漢軍,十八騎也沒有問去哪裡。
綁刀校尉用牙咬緊腕上的布結,先一步勒轉馬頭,其餘騎卒架起斷槍,催馬跟上。
十九騎迎著黑霧衝去。
烏江就在身後,灰塵落到周澈肩上。
雨幕與戰場退去,黑石通道重新壓回眼前。
石台上的項羽還被鎖鏈吊著。
胸腹裂口流著黑血,每一次呼吸,封魔鼎下都會傳出抓撓聲。
烏江邊那次轉身,他走了兩千年。
【警告:外界能量讀數失控,高維封鎖正在覆蓋青銅塔。】
小蘿莉抱著數據欄來回跑,雙馬尾甩在身後。
「宿主!神庭發現你在讀取歷史記錄!」
「它們要鎖門!」
青銅塔基外,江晚吟站在總控車前。
沙盤上的敵軍紅點全部失去信號,屏幕跳動兩次,只剩一片白色。
她抬起頭。
「上面。」
高空裂開一道口子。
四道身影立在裂口後方。
其中一人向前踏出半步,六對光翼鋪開,長杖點向青銅塔基。
拉斐爾開口。
「時間潮,壓塔。」
白光從雲層灌下,沒有溫度,也沒有衝擊。
防空陣地上,一台軍用雷達剛碰到白光,天線便爬滿黃鏽。
合金支架開始剝落。
螺栓鏽穿,底座垮下。整台雷達散成金屬粉末,被風卷過陣地。
江晚吟低頭掃過數據。
「時間潮在推快設備壽命。」
「所有通電設備都在向總控發送校時脈衝,它能抓住這條鏈,順著線路摸回後方。」
李華抓住桌沿,火控屏幕上,炮群坐標已經開始亂跳。
「自動瞄準沒了,那就不用自動。」
江晚吟拉下總控電閘。
「全軍斷電。」
「砸火控主板,拔掉數據線和校時線。設備只留機械部分。」
她看向李華。
「動作快,時間潮一旦摸進總控,後方指揮鏈會跟著老化。」
李華抄起大喇叭衝出車門。
「全軍聽令!」
「斷電!砸主板!拔線!」
炮兵陣地上,老炮長掄起扳手,看了一眼面前的火控屏。
「報廢單記神庭頭上。」
扳手砸下,屏幕碎開。
副手扯出數據線,連同校時模塊一起扔進泥里,各炮位依次斷電,自動炮塔停轉。
十秒後,整片炮兵陣地只剩機械瞄具和手搖機構。
老炮長趴到瞄準鏡後。
「高低機歸零,人工裝表。」
李華的聲音傳遍陣地。
「準備接敵!」
白光繼續壓向塔基。
白起踏上廢墟,青銅劍指向高空。
「大秦銳士。」
「起盾。」
數萬黑甲秦軍同時舉盾。
盾沿咬合,軍魂沿著甲陣升起,在塔基上方結成穹頂。
白光落在軍魂盾上。
盾面冒出白煙。前排秦軍的面容不斷跳動,甲片也開始脫落。
王翦頂住盾後。
「武安君,它在削軍魂年限。」
白起把劍向下壓。
「大秦已經死過一次。」
「頂住。」
後排秦軍上前一步,肩膀抵住前排盾手。
軍魂穹頂重新抬高。
雲層另一側,黑翼鋪開。
路西法帶著黑翼軍團衝出雲海,擋在塔基上方,十二隻黑翼連成牆面,攔住第二輪時間潮。
他抬起長矛,黑火沿著矛身升起。
「當年背刺東方,今天還敢用同一招?」
高維裂口內,拉斐爾的長杖再次壓下。
其餘三道身影留在光後。
白翼軍陣從雲層落下,十字光劍砍向黑翼防線,長矛與光劍撞在一起。
黑色羽毛落下,白翼甲片也砸進廢墟。
塔基下方,四頭白金巨獸踩過炮坑。
時間潮壓住秦軍穹頂,它們低下頭,撞向青銅塔。
轟!
塔基向一側傾斜。
十幾噸重的青銅外殼被撞落,滾進廢墟,地面裂開長溝,黑氣從縫中噴出。
黑石通道跟著晃動,石磚落地,塵土撲向石台。
項羽身體一震,黑血從口中湧出。
連接封魔鼎的鎖鏈繃緊,嵌進他的肩背,胸腹裂口被扯開,鼎下魔物立刻向上頂動。
鼎蓋抬起半寸。
周澈走到石台前,將炎黃弒神槍釘進地面,火星貼著槍尾散開。
「你不知道宮底有封印。」
「咸陽宮那把火,錯在你。」
項羽抬起臉,血沿下巴滴到鎖鏈上。
周澈看著他。
「你也在這裡守了兩千年。」
「這筆帳,到此。」
項羽咳出一口黑血,咧了咧嘴。
「老子用不著你這個後生算帳。」
周澈點頭。
「行,那就不算。」
他從懷裡取出人皇劍胚碎片。
劍胚貼近炎黃弒神槍,槍尖的凹槽自行打開。
咔噠。
青銅碎片卡了進去。
牆上的玄黑陣線跟著亮起,斷口處爬出細密紋路,朝著槍尖聚攏。
周澈抬起長槍。
「這口鍋已經漏了。」
「你壓住下面的東西,我來修門。」
項羽盯著槍尖。
鎖鏈又往石台里勒進半寸,他把身體向後壓住,硬將抬起的鼎蓋拖了回去。
「後生,別修到一半死在這兒。」
周澈把槍尖對準封印斷口。
「我比誰都想活,所以這門,必須關上。」
系統光幕上的封印數值不斷下墜。
【封印外殼剝離:8%。】
【第二陣線穩定值:6%。】
【警告:青銅門即將失去支撐。】
小蘿莉抱緊數據欄,聲音已經變了調。
「宿主,門要塌了!」
周澈壓低槍身。
「報斷口,有我在,塌不了。」
人皇劍胚貼近牆面。
記憶的最後一幅畫面再次落進他的腦海。
項羽策馬沖在最前方。
天龍破城戟撕開黑霧,十八騎緊跟在他身後,綁刀校尉用殘刀劈開肉管,傷手仍鎖在刀柄上。
黑霧深處,魔神張開巨口。
白翼神使舉起光劍,擋住去路。
項羽沒有抬頭看他們,長戟向前。
「楚軍。」
「沖陣!」
十八騎壓低兵器,撞進那條死路。
入霧前,項羽回頭望了一眼咸陽。
宮火隔著兩千年落進黑石通道。
也落進周澈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