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寧倒戈的消息在點將台上炸開，百官面面相覷，連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方孝孺長舒了一口氣，撩起衣袍當場跪倒在地。
「天佑大明！寧王深明大義，燕逆後路已斷，此乃社稷之福！」
隨行的文武百官紛紛回過神來，齊刷刷跪倒在點將台周圍，山呼萬歲。
朱允炆捏著那封來自大寧的八百里加急，手指由於過度用力而泛著青白。
他慢慢從驚愕中抽離出來，目光越過跪倒的一片朝臣，落在了身側那個神色沉靜的男人身上。
朱楹依舊負手而立，臉上看不出半點狂喜，仿佛大寧斬使焚檄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二十二叔。」
朱允炆收起急報，聲音裡帶著幾分探究。
「林賢帶去的那封信，究竟寫了什麼，竟能讓素來首鼠兩端的十七叔在兩日之內下定決心？」
朱楹轉過身，迎著朱允炆的目光，語氣平淡。
「信上只有兩筆帳。」
朱允炆挑眉：「願聞其詳。」
朱楹抬手指了指台下剛剛平息硝煙的火炮陣地。
「第一筆，是兵力之帳。燕王若勝，寧王必被削藩奪兵；燕王若敗，寧王若助逆便是同謀。跟著朱棣，橫豎是一死。」
朱橞在軟椅上拍手大笑，接茬道：「老二十二看得透！那第二筆呢？」
「第二筆，是火器之帳。」
朱楹神色從容地解釋道：「林賢帶去的精鋼火銃，讓寧王看清了京師如今的底牌。十萬朵顏三衛在關外再兇悍，也頂不住開花炮在軍陣里洗地。朱權是個聰明人，聰明人從來不打必輸的仗。」
朱橞樂不可支，扯著嗓子對朱允炆喊道：「允炆，你瞧瞧，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這回朱棣那老小子在北平怕是要氣得掀桌子了！」
朱允炆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意，點了點頭。
「兩位王叔辛苦，此番擊退北逆圖謀，二位當居首功。」
他轉過身，對著台下高聲下旨：「傳孤令諭，即刻冊封寧王朱權為大將軍，加九錫，賞黃金萬兩，賜九門防務圖副本，令其嚴守松亭關，監視北平動向！」
聽到「九門防務圖副本」幾個字，朱楹眼眸微動，卻沒有出言阻攔。
朱允炆這是在試圖拉攏朱權，順便在寧王心裡埋下一顆防備京師的釘子。
帝王心術，見縫插針。
百官領旨，點將台上一片肅穆。
就在此時，校場營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背插三道紅旗的錦衣衛百戶翻滾落馬，手捧一隻帶血的竹筒，嘶聲高呼。
「南直隸加急！鳳陽皇陵急報！」
朱允炆心頭猛地一跳，急忙喝道：「呈上來！」
王景弘快步跑下台階，將染血的竹筒取回，當場用小刀撬開封蠟。
朱允炆一把扯出裡面的薄絹，只掃了一眼，身子便晃了晃，臉色瞬間煞白。
「代王朱桂……暗度陳倉，輕騎繞過真定，襲占了鳳陽祖陵！」
轟！
點將台上剛剛升起的喜悅被徹底擊得粉碎。
「什麼？！」朱橞猛地從軟椅上撐起身子，牽動了肋下的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朱桂那個瘋子，不去大同守邊，跑去鳳陽挖老朱家的祖墳？」
徐輝祖快步上前，抱拳沉聲道：「殿下，代王麾下多是塞外降將與悍卒，若是皇陵有失，天下人心必大動，各地藩王恐藉此生事！」
張顯也慌了神：「兵部前日才調走鳳陽中衛的糧草，那裡如今只有老弱殘兵三千，根本擋不住代王的精騎！」
朱允炆手裡的絹布飄落在地。
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父母陵寢就在鳳陽，那是大明皇權的根本之地。
皇陵被占，意味著朝廷的威嚴被當眾踐踏。
「代王朱桂上書……」朱允炆嘴唇顫抖，眼中滿是血絲，「他要朝廷斬殺安南王，撤除神機營，否則便在鳳陽另立太廟，重立新君！」
滿場文武噤若寒蟬，連方孝孺都閉上了嘴，不敢再多言一句。
壓力再次回到了朱楹身上。
這是代王朱桂在道衍檄文失敗後的極端反撲，直接抓住了朝廷最脆弱的一處痛腳。
所有人的視線，再次聚焦在朱楹的臉上。
朱楹緩緩走上前，彎腰將地上的染血絹布撿了起來，隨手摺好。
他看向朱允炆，聲音沉穩有力。
「監國不必驚慌，朱桂此舉，不過是冢中枯骨的垂死掙扎。」
朱允炆眼中浮現出一絲絕望：「二十二叔，鳳陽失守，那是祖宗基業，孤若不妥協，百官與各地宗親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孤淹死！」
「他占得下鳳陽，帶得走鳳陽麼？」
朱楹冷笑一聲，轉身面向點將台下的三千神機營將士。
「傳我將令，神機營第一協、第二協，攜帶新鑄加農炮二十門，連髮長銃兩千支，裝載登船。」
朱橞愣了愣：「登船？老二十二，你要走水路？」
「鳳陽臨淮水。」
朱楹眼神如刀，神色冰冷，「走陸路要五天，走運河順流而下，順風順水，一日半即可抵達。本王親自帶兵南下，定讓朱桂在鳳陽城下，死無葬身之地。」
夜色籠罩了龍江船廠的碼頭。
江面上停泊著數十艘巨大的平底漕船與改裝戰船，火把的光芒在黑沉沉的水波中晃蕩，拉扯出一片片光影。
神機營的兵卒正在秦王府親隨的監督下，井然有序地將一箱箱定裝彈藥與火炮推上跳板。
每門加農炮都被蒙上了厚重的油布，用粗麻繩牢牢綑紮在船艙底部，防止江水顛簸造成移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