碼頭邊的一處茶棚里,朱楹正對照著淮水輿圖標註水路節點。
門帘被挑開,朱橞一身黑色短打,手裡提著兩壺烈酒走了進來。
他雖然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步履已經穩健了許多,直接坐在了朱楹對面。
「這趟南下,本王跟你一起去。」
朱橞把酒壺往桌上一頓,斬釘截鐵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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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楹頭也沒抬,筆尖在輿圖上的蚌埠位置畫了一個圈。
「你的傷還沒好利索,受不得江風。」
朱橞瞪起眼睛,抓起酒壺猛灌了一口。
「放屁!老子在西安跟韃子肉搏的時候,腸子流出來塞回去照樣砍人。這點皮肉傷算個球?」
他放下酒壺,身體前傾,壓低了聲音。
「老二十二,你留朱允炆一個人在京師,你放心?徐輝祖和張顯表面上恭順,暗地裡指不定琢磨什麼。本王要是也走了,京師誰來替你看著大後方?」
朱楹放下毛筆,抬起頭看著他。
「所以你得留下。」
朱橞一愣,隨即皺起眉頭:「老子留下管什麼用?朱允炆如今防你跟防賊一樣,兵權大部分在徐輝祖手裡,本王手底下那點親隨,頂多保住宗人府。」
朱楹從懷裡掏出一面黑鐵鑄造的令牌,推到朱橞面前。
令牌正面刻著一頭展翅的雄鷹,背面則是一柄出鞘的長劍。
「這是安南府在京所有暗樁的調度令。」
朱楹看著朱橞,語氣極為鄭重。
「京師九門,有三門的守將是我的人。城內的軍械庫里,暗藏了五百箱炸藥雷。朱允炆若是安分守己,你便替我穩住朝局;他若敢趁我出征對安南王府動手,或者暗中聯絡徐輝祖收繳神機營留守部隊的兵權……」
朱楹停頓了一下,眼底泛起森森寒意。
「你就拿著這塊令,把紫禁城四門封了,將朱允炆架空。」
朱橞倒吸了一口涼氣,伸手握住那枚冰涼的鐵牌,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朱楹一眼。
「老二十二,你這是把身家性命全押在本王手上了。」
朱楹神色平靜:「在這京城裡,除了你,我誰都不信。」
朱橞盯著手中的令牌,沉默了良久,忽然扯著嘴角笑了起來,眼角滲出幾分狠辣。
「好兄弟。」朱橞把令牌塞進貼身胸口,「你放心去鳳陽收拾朱桂。只要本王還有一口氣在,京城就翻不了天。朱允炆要是敢炸刺,本王就讓他知道,秦王府的鐵鞭到底有多硬!」
朱楹端起茶碗,與朱橞的酒壺重重碰在一起。
「一言為定。」
半個時辰後,碼頭集結完畢。
兩千名全副武裝的神機營精銳登船,三十艘大船扯起風帆,逆風斬浪,順著水流疾馳而去,迅速隱沒在夜色之中。
朱橞獨自站在碼頭高處,任由江風吹打著衣袍,直到戰船的燈火徹底消失,才轉身跨上戰馬,帶人朝著城內疾馳而去。
水路之上,旗艦甲板。
朱楹站在船頭,身旁站著安南火器營統領羅七。
「王爺,探子剛剛通過飛鴿傳回消息。」
羅七抱拳稟報:「代王朱桂帶了五千精騎突襲鳳陽,破城後並未大肆屠戮,而是將鳳陽知府與皇陵守備全部扣押,逼迫他們簽署擁立大同宗室的偽詔。」
朱楹目光投向前方無邊無際的漆黑江面,冷笑一聲。
「朱桂這是急於求成,想要依樣畫葫蘆,學當年太祖起兵的舊事。可惜,他沒有太祖的雄才,只有草包的膽量。」
羅七低聲問道:「王爺,五千精騎若是堅守鳳陽城池,加農炮雖然威力巨大,但攻城恐會傷及皇陵建築,引來朝野非議。」
朱楹轉過身,眼底閃爍著現代戰術思維的光芒。
「誰說我們要攻城?」
羅七一愣:「不攻城?」
朱楹指著輿圖上的淮河支流。
「鳳陽城地勢低洼,緊鄰淮水。朱桂是北方邊王,麾下士卒全是大同旱鴨子。傳我命令,船隊抵達臨淮關後不要停靠,直接沿支流迂迴至鳳陽城西的水門外。」
朱楹嘴角揚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把加農炮架在船艙特製的升降架上。我們不用進城,直接用火炮封鎖水門與西城門。朱桂若敢出城野戰,便在淮水灘頭用火銃將他的騎兵徹底碾碎;他若龜縮城內,就用開花彈把他的糧倉和馬廄全炸上天。」
現代工業化武器對陣古代冷兵器騎兵,最核心的法則就是火力壓制與地形切割。
在水網密集的江淮平原,北方重騎兵就是行動遲緩的活靶子。
「屬下領命!」羅七精神大振,抱拳退下布置。
江水滔滔,戰船破浪前行。
一日半的光景轉瞬即逝。
當第二天的晚霞染紅江面時,臨淮關那殘破的城樓輪廓已經遙遙在望。
隱隱約約的喊殺聲與濃煙,正從鳳陽古城的方向升騰而起。
代王朱桂做夢也不會想到,來自地獄的鋼鐵死神,正沿著這條他未曾在意的淮水支流,悄然逼近了他的咽喉。
......
鳳陽西門外,淮水灘涂。
代王朱桂身披重鎧,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手裡握著一柄帶血的馬刀,神情極為暴躁。
他剛剛在皇陵太廟前斬殺了寧死不屈的鳳陽知府,但隨之而來的並非勝利的快感,而是無休止的恐慌。
北平沒有消息,大同的後續兵馬被朝廷在徐州的守軍死死卡住,而大寧的寧王反水更是讓他成了孤軍深入的死棋。
「報!王爺!」
一名大同斥候慌慌張張地策馬奔來,甚至來不及下馬便大喊道:「淮水支流上出現了大批戰船,打著安南王府與神機營的旗號!」
朱桂猛地勒住韁繩,怒罵出聲:「放屁!朱楹昨天還在京師試演火器,怎麼可能今天就到了鳳陽?他是長了翅膀不成?!」
斥候臉色慘白:「千真萬確!至少有三十艘大船,已經快到西水門了!」
朱桂身旁的副將臉色一變:「王爺,神機營全仗火器,江船運兵快,他們定是走了水路!」
朱桂眼中閃過一抹凶戾之色,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怕什麼!他們走水路,帶不了多少戰馬!火器在船上就是死物,到了岸上更是行動遲緩!傳本王將令,調集三千重騎,隨本王去灘頭,趁他們立足未穩,衝垮他們!」
在朱桂的認知里,只要騎兵沖入敵陣,火銃手連拔刀的機會都沒有。
片刻之後,兩千餘名大同悍騎在西門外集結完畢。
馬蹄踏在泥濘的灘涂上,濺起漫天的泥水,鐵甲碰撞之聲震耳欲聾。
然而,當朱桂策馬衝上高坡,看清淮水河面上的景象時,整個人卻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