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楹看著前方涌動的人流,聲音平淡:「他們想觀望,就讓他們站到最高、最顯眼的地方,看個清清楚楚。」
不到半個時辰,京師南門。
寬闊的南門城樓之下,一座臨時的公堂已經搭建完畢。
監國朱允炆的御座擺在正中最高處,金色的華蓋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御座兩側,稍低一些的位置,分設安南王朱楹和秦王朱橞的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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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法司、宗人府的官員分列兩旁,神情肅穆。
他們面前的案几上,堆滿了卷宗和物證。
公堂之後,黑壓壓站滿了軍隊,旌旗蔽日,殺氣沖天。
左邊,是秦王府的悍勇親隨,一個個肌肉虬結,煞氣騰騰,手中的長刀在陽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
右邊,是安南府的火器隊,一排排新式長銃架設完畢,黑洞洞的銃口斜指前方,旁邊還擺著十幾箱足以炸平一座小山丘的開花火藥雷。
而在正中間,則是京營的精銳步卒,刀槍如林,甲冑鮮明,組成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鋼鐵長城。
一眾被鐵鏈鎖著的人犯,跪在公堂之前,從曾經的帝師黃子澄,到剛剛被捕的燕王府管事馬和,烏壓壓跪了一長排,在軍隊的威勢下瑟瑟發抖。
周王府、寧王府、遼王府的使者則被「請」到了公堂側翼特設的觀審席上,一個個臉色發白,如坐針氈。
城樓上、街道兩側,聞訊趕來的京師百姓越聚越多,將這裡圍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對著這聞所未聞的「城門公堂」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天吶,這是要做什麼?把審案的公堂搬到城門口了?」
「你沒聽說嗎?燕王、代王、慶王的使者在門外叫囂,要監國交出安南王呢!」
「交出安南王?憑什麼!要不是安南王雷厲風行,京師早就被舊馬場那幫亂兵沖爛了!」
「噓,小聲點!你看,安南王的火器都擺出來了,今天這陣仗,怕是要見血啊!」
午時正。
南門之外,三路使者的一百五十騎已經等得極不耐煩。
為首的正是燕王府長史葛誠,他為人素來倨傲,此刻更是志得意滿,仿佛已經看到了京師俯首稱臣的模樣。
「看來京師是怕了,連個出來回話的人都沒有。」他輕蔑地對身邊人說道,「傳令下去,再過一刻鐘,若還不交人,我等便立刻回稟三位王爺,就說監國已被朱楹徹底控制,京師已反!」
他身邊代王府的使者連忙附和:「葛長史說的是!我等仁至義盡,是他們自己不識抬舉!」
寧夏慶王府的使者也陰陽怪氣地笑道:「安南王火器再利,還能隔著千里打到北平、大同不成?他今日不低頭,明日三王兵馬一動,他就是陷大明於戰火的千古罪人!」
三人正說得得意,前方那扇緊閉的巨大城門,忽然發出了一陣沉重而悠長的「嘎吱」聲。
城門,緩緩打開了。
葛誠等人精神一振,臉上露出勝利的笑容,以為是京師派人出來求和了。
可下一刻,他們臉上的笑容,全都僵住了。
他們沒有看到卑躬屈膝的求和官員,也沒有看到驚慌失措的守城軍士。
他們看到的,是一座莊嚴肅穆,設在城門洞下的公堂。
看到了端坐於公堂之上,身穿朝服,面沉如水的監國朱允炆、安南王朱楹和秦王朱橞。
看到了公堂後方那黑壓壓望不到邊的軍隊和一排排他們從未見過的猙獰火器。
看到了跪在堂前,如同喪家之犬般的黃子澄、韓同、孫讓、嚴啟……
更看到了被「請」在觀審席上,臉色比哭還難看的周王府、寧王府、遼王府的使者!
「這……這是什麼?」代王府使者的聲音都因為震驚而變了調。
慶王府使者也徹底懵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他們……他們把公堂……搬出來了?」
葛誠的臉色,在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
京師或強硬回絕,或軟弱求和,或閉門不理,拖延時間。
但他做夢都沒想到,對方會用這種方式來回應。
這哪裡是審案?
這是當著全京師百姓的面,當著天下所有藩王的面,要反過來審他們!
朱允炆坐在御座之上,看著城外那三張由得意轉為驚愕,再由驚愕轉為鐵青的臉,心中豪氣頓生。
他緩緩抬起手,向前一指。
身旁的王景弘立刻會意,上前一步,運足了氣,扯著嗓子,發出了振聾發聵的吶喊。
「北平、大同、寧夏三府使者,上前聽審!」
王景弘這一聲尖銳的吶喊,如同一記響亮的耳光,隔著百丈距離,狠狠地抽在了燕王府長史葛誠的臉上。
周圍的京師百姓先是一靜,隨即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
「聽審?讓他們上前聽審?」
「哈哈,有意思!人家是來興師問罪的,結果監國和安南王直接擺開公堂審他們!」
「這就叫惡人先告狀,結果撞鐵板上了!」
聽著城內傳來的嘲笑聲,葛誠身後的騎士們個個面紅耳赤,一陣騷動,紛紛握緊了腰間的刀柄。
「豈有此理!」代王府的使者又驚又怒,指著城門方向大喝,「我等奉王命而來,是客非囚,憑什麼聽審?這是對三位王爺的大不敬!」
慶王府的使者也壯著膽子,扯著嗓子向城內喊話,試圖煽動人心:「監國殿下若被奸臣挾持,只需稍作示意,三位王爺的靖難大軍,必將踏平京師,前來救駕!」
葛誠的臉色鐵青,他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與屈辱,運足氣,朗聲喝道,將自己的聲音傳遍四方。
「我等奉三位王爺之命,前來質問三件事!一,大行皇帝龍體素來康健,為何突然賓天,宮中毒案真偽如何?二,懿文太子嫡子朱允熥,乃大行皇帝親立之儲君,為何死因不明不白?三,安南王朱楹,以何罪名圈禁東宮舊臣,屠戮舊馬場宗親,把持京師軍政大權?」
他聲音洪亮,條理清晰,每一句都直指要害,顯然是想在百姓面前,將京師描繪成一個被權臣把持、黑白顛倒的魔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