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監國殿下!」鄭全第一個沖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三路使者同到,來者不善!他們這是借道衍偽檄,行逼宮之事!絕不能讓他們入城,更不能讓他們見到百姓,否則人心一亂,京師危矣!」
寧王府使者也連滾帶爬地上前,急聲道:「鄭長史說得對!他們這是要一個開戰的藉口,一旦讓他們把『清君側』的帽子扣下來,後果不堪設想!」
朱允炆心亂如麻,他感覺整個大堂都在旋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身上。
他下意識地看向那個自始至終都穩如泰山的親叔叔。
「二十二叔……」
朱楹面色平靜,仿佛沒聽見那句石破天驚的「交出安南王」。
他沒有理會堂內的慌亂,只是看著那名探馬,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
「三路使者,各帶了多少人?可有重兵跟隨?」
探馬被他鎮定的氣場所懾,也穩住了心神,連忙回道:
「回王爺,每路使者皆是輕騎,隨從不過五十人,總計一百五十騎左右。他們並未攜帶攻城器械,也未見後續大軍。」
「但……但他們在南門外一字排開,不肯按規矩入驛站查驗,只在門外反覆喊話,說若午時之前,監國殿下不交出安南王,他們便視京師為安南王私地,三王兵馬不日即將南下!」
「放肆!」朱允炆氣得渾身發抖。
五十名隨從,就敢在京師城下發出最後通牒?這是何等的囂張!
朱橞坐在軟椅上,眼神冰冷:「他們人不多,膽子卻比天大。背後站著的,是北平、大同、寧夏數十萬邊軍的底氣!」
朱允炆臉色鐵青,他當然知道朱橞說得沒錯。
燕王朱棣的北平精銳,代王朱桂的大同邊軍,慶王朱栴的寧夏衛,哪一個拎出來都是能征善戰的虎狼之師。
「他們要重審朱允熥之死?」朱允炆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說道,「舊馬場一案,人證物證俱在。他們是瞎了,還是聾了?」
朱楹淡淡地開口,一句話就戳破了所有的幻想。
「他們不瞎,也不聾。他們只是需要一個開戰的藉口。」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朱允炆的頭頂澆到腳底。
他瞬間明白了。
對方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麼。
他們在乎的,只是「安南王」這個名字。
只要京師不交人,他們就能順理成章地宣稱監國被挾持,他們的起兵便有了「靖難」的大義名分。
朱允炆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環視大堂,看著那些或驚恐、或竊喜的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再次看向朱楹。
「二十二叔,現在……該怎麼辦?」他深吸一口氣,「是打,還是……」
「見。」
朱楹只吐出了一個字。
「見?」朱允炆一愣。
朱橞也皺起了眉頭,急道:「老二十二,你糊塗了?這個時候見他們,不是擺明了示弱嗎?他們會以為我們怕了!」
朱楹緩緩搖頭,目光掃過全場,最終落在朱允炆的臉上。
「在宗人府里見,是示弱。在南門城樓上見,就不是。」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大堂中央,一股無形的壓迫感瞬間籠罩了所有人。
「他們不是要重審嗎?不是要一個說法嗎?」朱楹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孤,就給他們一個當著全京師百姓面的重審機會。」
朱允炆完全沒明白他的意思:「在南門……怎麼審?」
朱楹的聲音不高,卻像驚雷一樣在每個人耳邊炸響。
「把宗人府,搬到南門去。」
此言一出,滿堂皆驚!
所有人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把審案的公堂搬到城門口?這是何等瘋狂,何等離經叛道的想法!
朱橞先是愣住,隨即他那雙因失血而略顯黯淡的眼睛裡,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他一拍大腿,不顧軍醫的阻攔,放聲大笑起來。
「妙!太他娘的妙了!哈哈哈哈!他們想在城外演戲給咱們看,給咱們施壓,咱們就乾脆把公堂擺到他們臉上,讓他們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把這齣戲唱完!」
朱允炆也瞬間領悟了朱楹的意圖。
對!
對方要的就是一個姿態,一個兵臨城下、逼迫京師的姿態。
那自己就給他們一個更大的姿態!一個讓他們永生難忘的姿態!
胸中所有的鬱氣、慌亂、恐懼,在這一刻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狠厲和豪情。
「好!」朱允炆猛地一拍御座扶手,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有些高亢,「就把宗人府搬到南門!讓他們審!讓全城的百姓都看看,究竟是誰在謀逆,誰在靖難!」
他轉向王景弘,眼中燃燒著火焰:「傳孤令諭!」
王景弘被這君臣二人的氣勢所染,只覺得熱血沸騰,高聲應是。
「擺駕南門!宗人府、三法司所有官員,帶齊全部案卷、證物、人犯,隨駕前往!」
「令南門守軍,即刻清空城門前後百丈之地,設公堂於城樓之下!」
「令京營、秦王府、安南王府三部兵馬,火速集結,列陣於公堂之後,護衛公審!」
一道道命令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出,整個死氣沉沉的宗人府徹底動了起來,像一頭被喚醒的巨獸。
三法司的官員們手忙腳亂地搬運著堆積如山的案卷。
那隻裝著空白絹紙的黑漆書匣,從慶王府私宅搜出的弓弩兵器,從燕王府舊騎身上繳獲的火器布防圖,所有物證一件不落地被抬了出來。
黃子澄、薛明、韓同、趙勉、孫讓、嚴啟、馬和……所有被捕的人犯,全被粗大的鐵鏈鎖著,在一個個如狼似虎的親衛押解下,走向門外。
朱楹又冷冷地補上了一句:「周王、寧王、遼王府三位使者,也請一併前往南門觀審。」
鄭全三人臉色一僵,心中叫苦不迭,卻哪裡敢說一個「不」字,只能硬著頭皮躬身領命:「遵……遵監國令。」
朱橞讓人抬著自己的軟椅,跟在朱楹身邊,壓低聲音,笑得合不攏嘴:「老二十二,你這招太損了。你這是要把這幾個想看熱鬧的傢伙,直接綁在城樓上當旗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