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城市的天際線被染成橘紅色,像一幅油畫。
「下棋的人,不是棋子。
下棋的人要看清全局,但不能急著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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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等對方先動,比你先動更有效。」
等。
等丁義珍去北京,等張德漢露出馬腳,等那個寄匿名信的人再次出手。
棋盤很大,棋子很多。
急不得。
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是下班的人陸續離開。
有輛車在經過他窗戶時放慢了速度,司機似乎朝這邊看了一眼,又加速駛離。
林惟民拉上窗簾。
打開檯燈,暖黃的光暈籠罩書桌。
他翻開今天要批閱的最後一份文件——是關於呂州度假村後續處置的請示。
呂州市政府提了三個方案,他都不太滿意。
拿起紅筆,在文件空白處寫道:
「思路可再開闊。可否考慮轉型為青少年法治教育基地?
既消化存量,又發揮社會效益。」
寫完,他想起祁同偉下午說的監獄專利造假案。
那個發明節水閥門的罪犯,後來怎麼樣了?
他按下內線。
「小陳,查個人。
叫……王德發,2005年因詐騙罪判刑,後來因為發明減刑出獄的。」
五分鐘後,小陳回話。
「林書記,查到了。
王德發2010年出獄,2012年註冊了一家環保科技公司,主要做節水設備。
公司去年中標了三個政府項目,都是市政節水改造。」
「公司經營怎麼樣?」
「納稅正常,沒有不良記錄。」
「但有個情況——這家公司去年的最大客戶,是光明區住建局。
而光明區的分管副區長……是丁義珍的老部下。」
林惟民笑了笑。
果然,所有的線,最後都會纏到一起。
「知道了。」
「你下班吧,不早了。」
「您還不走?」
「再看會兒文件。」
「對了,餃子讓王師傅別放太多蝦仁,我膽固醇高。」
「王師傅說了,給您特製——三鮮餡,但蝦仁換成了木耳和豆腐。」
「這還差不多。」
掛了電話,辦公室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惟民翻開下一份文件,是關於全省老舊小區改造進度的報告。
丁義珍下周要去北京爭取的,就是這個。
他盯著「老舊小區改造」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改造是好事。
但有些人,想借改造之名,行撈錢之實。
這就不好了。
得看得緊一點。
他拿起筆,在報告上批了一句:
「既要進度,更要質量。
嚴防『改造腐敗』。」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廣場舞音樂,是那首熟悉的《最炫民族風》。
周五早晨六點,天還沒全亮。
丁義珍站在自家陽台上,手裡的煙已經燃到過濾嘴。
他盯著遠處京州站的方向,今天上午十點的高鐵,去北京。
手機在客廳茶几上震動,一聲接一聲。
他沒去接,知道是誰打來的——那個深圳的「老朋友」,昨晚在茶館密談了兩個小時,最後不歡而散。
對方想讓他「出去避避」,他拒絕了。
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銀行帳戶三天前就被監控了,機場、高鐵站肯定有人盯著。
這時候跑,等於自投羅網。
菸頭燙到了手指,丁義珍一哆嗦,扔進菸灰缸。
轉身回屋時,妻子從臥室出來,眼睛紅腫:「真要去北京?」
「工作,不去不行。」
丁義珍儘量讓聲音平靜,「住建部的會,早就定好的。」
「那……還回來嗎?」
這話問得直白。
丁義珍愣了愣,擠出個笑:「說什麼呢,開完會就回。」
妻子沒再說話,轉身進了廚房。
裡面傳來鍋碗碰撞的聲音,很響。
七點整,司機準時在樓下按喇叭。
丁義珍拎起公文包,在門口頓了頓,回頭看了眼這個住了十幾年的家。
牆上掛著全家福,女兒笑得很燦爛。
他深吸一口氣,拉開門。
同一時間,省委大院的林蔭道上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
林惟民走在中間,左邊是沙瑞金,右邊是高育良。
三人步履一致,隔著半步距離,氣氛隨意中帶著一種無形的秩序。
十幾步開外,三位秘書安靜地跟著,這個距離不會聽到領導之間說了什麼,又能聽到領導有事叫自己。
沙瑞金像是隨口提起。
「最近下面有些議論,說什麼漢大幫、秘書幫的。
雖說都是無稽之談,但聽起來總不太舒服。」
高育良微微頷首,接話道。
「林書記之前就說過,我們漢東是平原地區,不興搞山頭主義。
主觀上講,確實不存在什麼『幫派』。
不過……主觀上有沒有,客觀上或許存在,就看個人怎麼理解了。
有時候用一些自己熟悉的幹部,也是因為了解他們的長處,工作起來順手。」
沙瑞金笑了笑,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林惟民始終目視前方,這時才緩緩開口。
「一個部門、一個單位、乃至一級政府,用人的學問很大。
你們二位覺得,最重要的是什麼?」
沙瑞金先答。
「用人要准,得把合適的人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高育良接著說。
「用人還得管得好,既要放手,也要留心。」
林惟民點點頭,腳步未停。
「說得都在理,都抓住了我黨用人的核心。
不過啊——」
他話鋒微轉,帶著些許笑意。
「依我看,不管什麼單位,都離不開三種人。
咱們打個比方,就像三種動物:狗、牛、豬。」
旁邊兩人都側耳聽著,神情認真中帶著好奇。
「狗分幾種,」
林惟民不緊不慢地說。
「第一種是狼狗——召之即來、來之能戰、戰之則勝。
哪個領導不喜歡這樣的幹部?
但這樣的終究是少數。」
「第二種是哈巴狗,」
他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
「這種同志擅長跟人、會說話,就是不太愛幹事。
你不能說他沒有優點——溝通協調、接待聯絡,還是需要這種能力的。
關鍵是要放對位置,讓他的『長處』真能發揮作用,而不是耽誤正事。」
「第三種是老狗,」
「年紀到了,船到碼頭車到站,沒什麼盼頭,也就沒什麼怕的。
這樣的同志,可以安排個閒職,把核心工作交出來,平穩過渡到退休。
不必花費太多心思,彼此都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