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完,撐著桌子抬起頭,目光掃過沈吟秋,最後落在了黎觀月的身上。
不等黎觀月反應,她就抬起了腳,緩緩地朝著黎觀月靠近,「小黎。」
她輕聲開口,語氣很溫和:「現在天太晚了,夜裡路涼,你們兩個小姑娘單獨回去不安全,我送你們吧。」
黎觀月身子一僵,心頭也跟著發緊,下意識的沒有動彈。
想起在走廊里聽到的那些話,她心情就特別混亂。
這一刻,她是真的覺得自己有些無措,不知道該以什麼心態來面對眼前的時珠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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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她很敬重時珠雲,很佩服她的堅韌和魄力,也很感激她的扶持。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倘若是趙明出手幫的她,幫她引薦的,那也只能說明,在那次和金昌盛的飯局上,趙明看到了自己的閃光點,欣賞自己,覺得自己是個值得合作的人。
可如果是季執洲。
就只剩下了人情了。
一想到時珠雲幫的忙都是因為那股沉重的深情,黎觀月就覺得彆扭。
她不知道該怎麼和時珠雲相處。
接受,她總覺得心裡怪異,不接受,可時珠雲已經幫自己到這個地步了。
黎觀月只覺得進退兩難,滿心都是侷促。
黎觀月張了張嘴,猶豫了片刻後,還是打算禮貌地拒絕,想說不用麻煩她。
可不等她開口說出什麼,時珠雲已經率先伸出了手,輕輕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喝了酒,掌心滾燙,牢牢地扣著她的手腕,沒有要鬆開的意思。
溫熱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蔓延過來,格外清晰。
黎觀月清晰地感覺到,時珠雲的指尖帶著細微的顫抖,是身體疲憊虛脫之後,難以控制的生理性乏力。
所以她是真的醉了,也是真的累了。
此刻的時珠雲,早已沒了那副女強人的模樣。
昏暗中,她眼底的疲憊層層堆疊,眉眼耷拉,神色倦怠,渾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掏空。
看著她這般醉酒虛弱,卻依舊固執地要送她們回家的模樣,黎觀月到了嘴邊的推辭,終究盡數咽了回去。
心底的彆扭依舊存在,可更多的,是揮之不去的於心不忍。
她無法對著一個滿心善意對待自己的人,強硬推辭。
哪怕知曉所有緣由,哪怕心緒紛亂,此刻也只能順著她的心意,輕輕點頭,低聲應道:「好,那就麻煩時總了。」
一旁的沈吟秋敏銳察覺到兩人之間微妙的氛圍,卻懂事地沒有多問,只是安靜立在一旁,保持著沉默。
三人一同緩步走出春江酒樓。
夜晚的晚風帶著秋日的微涼,輕輕拂過街巷,吹散了些許濃重的酒氣。
路燈昏黃老舊,間隔很遠,光影斑駁地灑在路面上,拉出長長的樹影與人影。
這會兒很晚了,街邊的國營店鋪早已打烊關門,只有零星的路燈亮著,格外靜謐安寧。
時珠雲的車就停在酒樓門前的空地上。
司晗快步上前,提前打開后座車門,抬手擋住車門上沿,貼心護著幾人上車。
時珠雲輕輕牽著黎觀月的手腕,力道溫柔,順著車門的弧度,慢慢側身坐入后座。
隨即她下意識往內側挪了挪,留出寬敞的位置,方便黎觀月和沈吟秋落座。
黎觀月帶著滿心複雜的情緒坐下,沈吟秋緊隨其後,安靜坐在外側,全程沉默乖巧,不多言語,默默陪著兩人。
車門輕輕合上,車廂內瞬間變得密閉安靜。
寬敞的后座空間裡,三人並肩坐著,氛圍卻格外靜謐,落針可聞。
沒有了飯局上的熱鬧,車廂里只剩下淡淡的酒氣與安靜的呼吸聲。
全程一路,無人開口說話,大家都格外沉默。
黎觀月數次想要主動開口,找些輕鬆的話題打破沉悶尷尬的氛圍。
哪怕是最尋常的客套閒談也好,至少能沖淡此刻車廂里凝滯的微妙氣氛,不必這般沉默尷尬。
可她每一次醞釀好話語,側頭看向身側的時珠雲,話到嘴邊又盡數咽了回去。
時珠雲太累了。
她微微靠在座椅靠背之上,頭輕輕向後仰,眼帘半垂,整個人徹底放鬆下來。
她連睜眼的力氣都快要耗盡,呼吸輕淺綿長,周身是掩不住的倦怠,根本沒有半點閒聊的精力。
黎觀月看著她疲憊到極致的模樣,終究不忍心再開口打擾。
所有念頭,全都化作無聲的沉默。
車子平穩行駛在小城的路上,輪胎碾過路面,穩穩穿梭在靜謐的夜色之中。
漫長的路途,就這般在無聲的沉默里悄然度過。
直到車子穩穩停在京城一條街道上,司晗才輕聲開口匯報,打斷了車廂內的沉寂:「時總,黎小姐,到胡同口了。」
這裡是黎觀月和沈吟秋分開的胡同,再往前面的小路上走個幾百米,兩人一個往左走,一個往右走,很快就到家了。
黎觀月和沈吟秋連忙回神,整理好衣角,準備推門下車。
臨別之際,黎觀月壓下心底所有的紛亂心緒,轉頭對著時珠雲輕聲道別。
「今晚辛苦時總一路相送,也辛苦您今晚的照顧,你們路上回去注意安全,您早點回去好好休息。」
時珠雲微微掀開沉重的眼皮,眼底依舊氤氳著酒後的朦朧倦意,目光落在黎觀月臉上,輕輕點頭,聲音沙啞微弱,帶著極致的疲憊:「沒事,你們上去吧,今天也累了,夜裡早點休息。」
黎觀月應了一聲,隨後不再多言,帶著沈吟秋推門下車,雙腳踩在微涼的地面上,終於稍稍鬆了口氣,心底那股緊繃的侷促感緩解了些許。
兩人並肩往前,順著家的方向走,剛走出不過兩三步距離,黎觀月下意識心頭一動,腳步微頓,下意識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小汽車。
昏暗的路燈光影透過車窗,淺淺灑落進車廂里,照亮了后座的身影。
方才還強撐著清醒道別的時珠雲,此刻已經徹底放鬆下來。
她整個人輕輕仰面靠在座椅靠背上,頭微微後仰,雙眼緊緊閉合,呼吸均勻綿長,沉沉睡了過去。
黎觀月站在原地,靜靜看了幾秒,心頭密密麻麻的酸澀蔓延開來。
之前所有的牴觸,在這一刻沖淡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