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難兄難弟
「餵?」
「軍哥,是我!」
「景辰啊,怎麼這麼早?是有什麼事情?」
「嗯,就是上次我跟強哥說的那個事兒..
張景辰組織了一下語言,把早上的事從頭到尾地跟宋軍說了一遍。
最後他說到了小五拍了兩個月的那批照片:「軍哥,我盯王全發盯了快兩個月了。
他在城北廢磚廠囤的那一大批建材,全是縣建築公司的計劃內物資。
我想過直接舉報,但一直沒動手。因為我發現他背後還有人。
而且他一個小工頭,弄不到假油票」,也調不動那麼多計劃內物資。」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宋軍問:「你能確定那批貨里有什麼嗎?」
張景辰拿著一沓照片:「角鋼、螺紋鋼、銅芯電纜.
其中有一批鋼材上的標籤,上面印著「JUN「字頭編號。」
宋軍那邊又安靜了,時間比剛才更長。
「你等著,我打個電話。」
電話掛斷。
張景辰盯著話筒看了兩秒,把它放回去,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這裡是王敬峰的辦公室,王敬峰出去開會了,特意把房間留給了他。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電話響了。
張景辰趕緊接起來,宋軍的語速比剛才快了不少:「你那些照片裡的鋼材編號,有一部分確實是軍方工程專用的。
景辰,你這一桿子是捅到軍需處的痒痒肉了,他們正愁沒材料呢。」
張景辰握著話筒的手微微收緊。
宋軍繼續說:「磚廠那邊的人,你先帶著人盯住就行,別打草驚蛇。
剩下的事我來安排。」
「謝謝你了,宋哥。」張景辰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心裡鬆口氣,感激道。
「謝我?」
宋軍在那頭笑出了聲,「你這是白送一份功勞給我,懂麼?該我謝謝你才對。
行了,先這樣,我一會就去找你。」
「知道了,軍哥。」掛了電話,張景辰長出一口氣。
「軍需」這兩個字的分量他還是清楚的。
跟辦公室的人打了個招呼,張景辰出了糧庫院門,一群人都在路邊等著呢。
「小五,王全發和背後的人接頭畫面,都拍下來了?」張景辰走過去問。
「沒錯。」
小五脖子上掛著照相機,拼命點頭:「一張沒落下,猴子已經拿去洗了。」
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最近廢磚廠那邊兒異常活躍,他和猴子,以及於江新派過去的兩個人。
四人日夜輪換監視,終於是拍到了王全發背後之人。
張景辰拍拍他的肩膀,表示肯定,然後目光轉向站在一旁的於江:「大哥,現在磚廠那裡有人盯著麼?」
「有!」
「好,就按照我剛才跟你說的辦。」
於江一擺手:「交給我就行。
前幾天已經摸清他那裡的動靜了,那磚廠周圍一共三條路能走,兩條土路一條縣道。
我會把人都撒出去。」說完帶著小五和三個青年就走了。
等人都走了,路邊只剩下張景辰、馬天寶、王富貴三個人。
張景辰拿出一張王全發和李勝的照片,遞到王富貴手裡:「是不是這兩個人?」
王富貴接過來湊近看了七八秒,篤定地說:「沒錯二哥,就是這倆人!
主駕駛室是這個瘦子,副駕駛是王全發。
他倆在車裡看著你走後,呆了不到十分鐘,就走了。」
張景辰把照片收回來,揣進懷裡,心裡反而踏實了。
自從上次老家被偷」,他首先就是讓於艷學會了槍械,而且家中常備「獵槍」,其次他留了個心眼。
他知道做賊的,多半忍不住要到案發現場看一眼自己的「傑作」。
所以剛才張景辰囑咐王富貴在附近轉悠轉悠,瞅瞅有沒有人盯著這邊兒看。
果不其然,被他撞上了正主。
王全發,李勝。
之前總被人暗算,是因為找不到目標。現在目標就在眼前,而且他手裡攥著對方全部的底牌,他知道該怎麼打了。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這次,他要一擊斃命。
同一時間,悅來飯店二樓靠窗的雅間裡,屋內只有兩人。
酒過三巡。
桌上四個涼菜四個熱菜都沒怎麼動,倒是酒瓶子擺了不少。
王全發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夾了一顆花生米。
「還是你路子廣啊,佩服。」
謝飛端起酒杯敬了一下,「張景辰那停車場一查封,他整個車隊就廢了。
我建議先晾他幾天,等過幾天再找人給他遞個話,到時候就能把他榨乾王全發抿了口酒,漫不經心地擺擺手:「這事兒後面就讓你出面吧,不管弄了多少,咱們五五!」
「喲,這感情好啊,我再敬你一杯。」謝飛眼睛一亮,再次把酒倒滿。
「好說好說,有好處就得大夥一起得著。」
謝飛說:「就是,當初這小子就不會來事兒,這下估計能讓他長個教訓了。」
「哈哈,他還得謝謝咱呢,給他上一課。」
「哈哈哈。」
雙方碰了一杯,一仰頭。
王全發放下杯子,隨口說:「對了,想問你個事兒呢。」
「啥事兒,你說!」
王全發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了過去。
謝飛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對著光照了照,嘖了一聲:「這汽油票是假的啊,印章明顯不對,在哪兒弄的?」
王全發一臉笑意,「不愧是專業人士,一眼就看出來了。上面這章是歸你們工商局管吧?」
「好早以前是,但是早都歸商業局管了,怎麼?你要.....」謝飛眼神有些古怪。
王全發沒有回答,又繼續問:「呵呵,我手裡有批油等著核銷呢....」他話說了一半兒就沒往下說了。
謝飛立馬秒懂,王全發是工程隊的,他這是想把工程里省下來的油給「洗」出來啊。
他立馬換了一副姿態:「王哥,赴湯蹈火啊王哥,有什麼需要,您直說。」
剛就得到了對方的好處,眼下又來一份驚喜,這讓謝飛喜不勝收。
「%#@¥」
最後,王全發比劃了一下,一臉笑意:「事成了,利潤你我對半分。」
謝飛眼睛一亮:「又對半分?」
「嗯。」王全發笑得意味深長。
謝飛一拍桌子,臉上漲紅:「行,這事兒包我身上了!」
「真是沒看錯你,痛快。」
兩人湊近了腦袋,壓低聲音,又細細商議起裡面的門道來。
說到激情處,二人又是一陣哈哈大笑。
等散場的時候,王全發站起來,拍了拍謝飛的肩膀:「行了,我先走了。晚上還有事。
油票你儘快啊。」
「放心吧,明天就辦!」
謝飛把他送到門口,看著王全發上了李勝的車,才轉身回飯店結了帳。
城郊廢棄磚廠,燈光昏暗。
一個五十多歲,濃眉、國字臉、鬢角已經有了白髮的男人背著手站在院子裡,打量著四周的「土包」。
隨著門口的卡車引擎熄滅,王全發快步來到男人面前,點頭哈腰道:「胡主任,您還沒走?」
胡主任聞著飄過來的酒氣,皺了皺眉:「不是交代過你,最近馬上就要有動作,沒事兒不要離開這麼久?」
王全發趕緊說:「我是辦您交代的事兒去了。」
胡主任沉默了兩秒:「李長桂那邊的事兒,弄完了?」
王全發腰板微微挺直:「必須的。
他站里那批農藥入庫記錄和出庫記錄對不上,經辦人簽的是他的名字。
他這會兒在局子裡蹲著呢,這批假藥肯定讓他翻不了身的。」
胡主任輕輕哼了一聲,算是滿意。
然後他沉默了一會兒,望著天空,低聲道:「你知道我為什麼非動他不可麼?」
王全發沒說話,等著他自己往下說。
「我最近著急的各處打點關係、拉攏人大代表,就是因為這次提拔的機會來之不易。
錯過這趟,不知道還要等幾年啊.....」
胡主任抽出一根煙放在嘴邊兒,王全發趕緊給他點上。
他猛吸了一口,然後吐出:「李長桂雖然級別不高,但他那個農技站的位置太關鍵了。
全縣的畜牧物資、飼料、農機設備調撥都過他手。我們物資局根本插不了手。
而且他背後也不是沒人,真讓他慢慢收買人心,站穩了腳步。
後面跟我爭起來,麻煩就大了。」
其實有個最關鍵的點胡主任沒說,那就是年紀。
現在上面正在大力倡導隊伍年輕化。
而李長桂才三十齣點兒頭,比他年輕了二十歲,這才是他最怕的地方。
胡主任轉過頭看了王全發一眼,目光露出一絲滿意:「你這件事辦得不錯。後面等我上去了,你這邊我不會忘了。」
王全發心裡一喜,面上卻沒怎麼露。
其實這幾天他大半的心思都放在李長桂身上了,至於張景辰那點事兒,不過是順手為之。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厚信封,悄悄遞了過去:「真票子的話.....您那邊還得再勻我一些,假的得靠真的開路,不然人家一眼就能看出破綻。」
胡主任皺了皺眉,倒也沒多猶豫,應了下來。
然後繼續道:「明晚我會過來給你引薦收貨的人,然後這邊兒我就不再來了。」他身為物資局的二把手,有太多人盯著了。
「您放心,我明白。」王全發點頭哈腰。
胡主任沒再多說什麼,轉身上了一旁的吉普車,緩緩駛出院子。
李勝搓著手,一臉興奮的走了過來:「王哥,明天能出貨了麼?」
「嗯,放心!你那一成,少不了你的。」王全發知道他惦記著什麼。
李勝喜笑顏開,一連串的馬屁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倒:「還是王哥有魄力!還是王哥路子野!
以後不管風裡雨里,我都跟著你干。」
王全發被誇得舒坦,抽了口煙,又想起正事:「對了,李長桂那邊沒出岔子吧?」
「放心,我親眼瞧著他被帶進去的。」李勝嘿嘿一笑,腹誹道:「這會兒指不定正坐老虎凳呢。」
「呵呵。」
王全發滿意地笑了,吐出一口煙圈。
拘留所里的永遠都是一個樣一光線昏黃,空氣渾濁,讓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孫久波和李長河被關在一間不足十平米的小屋裡,靠牆是一條水泥台,上鋪著薄薄一層草墊子,就當炕用了。
屋角還有個鐵皮桶,不知幹嘛用的。
「嘶「哎喲,哎喲,我的腰啊....疼死我了————」李長河的哼哼聲,一聲接著一聲。
「大老爺們的,忍著點兒。」孫久波的聲音倒還算穩定。
「波哥,這事兒真不是我乾的啊。」
「別說了,我信你。」
一整個白天,孫久波和李長河都被銬在暖氣片上。
是那種一手從膝蓋下穿過的姿勢銬著的,很彆扭,讓人蹲也蹲不下去,站也站不直。
「這幫人怎麼這樣————咋倆嗓子都說冒煙兒了,他們就是不理咱!」李長河的聲音發啞。
「別慌!」孫久波安慰道,「二哥肯定想辦法了。
你沒瞧見麼,剛才還有人給咋倆遞煙、倒水了?
這要是二哥不找人照應,咱倆這會兒還在那銬著呢!」
「我說的麼。」
李長河這才緩過點神,重重點頭:「就是不知道咱們啥時候能出去..
不知道我媽知道我進去了,得多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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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甭想那麼多了。」
孫久波咧嘴笑了笑,雖然笑得有點勉強,「大不了咱倆就抗拒從嚴,回家過年唄。」
「不是坦白從寬麼?」
「你傻啊?那不牢底坐穿了?」
「也是....」李長河噗嗤笑出了聲,又趕緊疼得齜牙咧嘴。
二人正說著話,走廊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他們這間牢房門口停住了。
隨即,門鎖響了一下,鐵門被拉開。
一個男人被民警推了進來,步子有點虛,頭髮亂糟糟的,眼神倒是很明亮。
三人一見面,都是一愣。
「李站長?」
「小孫?長河?你倆怎麼也在?」
「李哥,你咋在這呢?」孫久波脫口而出:「二哥讓你來的?」
「啊?不是啊。」李長桂苦笑著搖搖頭,順著牆根坐下。
「那你這是....」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湊一塊兒一對信息,才弄明白—李長桂也是被人檢舉了,檢舉人說他把上面調撥的農藥以次充好,中飽私囊,這才被帶進來的。
「非法挪用國家物資.....你這罪名比我們倆重多了啊。」
孫久波咋舌:「李哥,你心裡有數是誰幹的嗎?」
李長桂抬眼看他,沒想到他會這麼問,點頭道:「有數,但沒證據。」
「那你這進來咋辦啊?誰幫你在外面找人啊?」
李長桂神色意外地平靜:「不用擔心,這種事兒只要查清就好了。沒做就是沒做。」
「話是這麼說....
三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臉上看出了幾分無奈。
「昨兒還一塊兒喝酒呢。」孫久波嘆了口氣。
「今兒就一塊兒蹲局子了。」李長河跟著補了一句。
三人苦笑連連,心裡那份憋屈,竟也在這自嘲聲中淡了幾分。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