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縣,河濱商業街施工現場。
下午三點半的太陽斜掛在灰濛濛的天空上,空氣里的粉塵嗆得人直咳嗽。
薛連山戴著白手套,手裡拿著一把空鼓錘,從一間挑高五米、面積足有四百平米的地標式大商鋪里走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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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在他身後的戴眼鏡督查員,正拿著紅外測距儀和厚厚的登記本,快步走上前匯報導:
「薛主任。這間C區01號主力商鋪的數據全出來了。承重牆混凝土標號達到C35標準,構造柱配筋間距均勻,完全符合圖紙設計規範。抹灰層平整度誤差在兩毫米以內,零空鼓。上下水管網鋪設的坡度和口徑,全部達標甚至超標。」
聽到這個匯報,薛連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從下午進圍擋到現在,他們已經前前後後、一寸一寸地實測了十幾間商鋪!
雖然放眼望去,整個河濱商業街號稱有六條街區,但目前真刀真槍立起來的,只有主軸「建國街」上一大半的商鋪殼子。其他五條副街,甚至連路面的硬化和地基都還沒開始挖,完全是一片長滿荒草的爛泥地。
但這並不能成為定罪的理由。因為就在他們抽查的這十幾間商鋪里,所有的工程質量、材料標準,不僅毫無瑕疵,甚至用「用料紮實、不計成本」來形容都不為過!
孫建國站在一旁,看著薛連山那副仿佛吃了一隻死蒼蠅的表情,心裡別提多痛快了。
他拍了拍沾滿白灰的褲腿,皮笑肉不笑地開了口:
「薛主任。這裡林林總總加起來,一共起了四五十間商鋪的框架。按照咱們質檢的規矩,抽查取樣、達到十之二三的比例,要是沒問題,這批次就算是合格了。」
孫建國指了指這眼望不到頭的工地,綿里藏針的擠兌:
「可您要是真這麼一間一間地查下去,每一面牆都要親手敲上兩錘子。那咱們今天就算查到天黑,恐怕也弄不完啊。市領導們陪著您在太陽底下曬著,這也不合適嘛。」
喬建波市長聞言,也適時地發了話。
「老薛啊,我看建國同志說得有道理。」
喬建波背著雙手,話里話外都在敲打薛連山認真過了頭:
「咱們督查工作,目的是為了防微杜漸,而不是雞蛋裡面挑骨頭。既然抽查了這麼多間,數據都顯示優質達標,這就足以證明縣裡在這項工程上是嚴把質量關的。」
實際上,喬建波此刻的心情,前所未有的舒爽!
他之前還提心弔膽,生怕孫建國為了趕工期搞出什麼豆腐渣工程。但現在看來,這老小子果然沒讓自己失望!只要解決了資金問題,他砸出來的這個商業街,不管是面子上的羅馬柱大門,還是里子裡的承重牆,質量絕對經得起任何人的審視!
他將手裡的空鼓錘遞給助手,摘下白手套:
「不用再查了。主體工程質量,確實沒問題。」
但他並沒有就此罷休,而是話鋒一轉,指著遠處那幾條荒草叢生的副街,將矛頭指向了工程進度:
「不過,孫縣長。整個商業街區規劃了六條街道、幾百個商鋪,占地面積這麼大。」
薛連山目光銳利地逼問:
「這項目立項也有兩個多月了吧?為什麼現在的開發進度,僅僅只局限在主街的這一小部分?其他的地塊完全停滯?未來大概還需要多久的時間,才能開發完剩餘的部分,讓這個號稱四個億的大項目,真正產生惠及老百姓的民生利好?」
這個問題,正中靶心,也是這面子工程最大的死穴。
但孫建國早有準備,應對自如:
「薛主任,這您就有所不知了。」
孫建國打起了太極,找的藉口讓人挑不出半點毛病:
「舊城改造,不同於在新區平地起高樓。這地下可是老百姓幾十年鋪設的舊管網,情況複雜!我們之所以進度看起來慢,是因為前期花了大量的時間,在地下做『隱蔽工程』的摸排和改造!」
「再者,我們秉持的是『穩妥推進、分期開發』的原則。先把主街作為樣板段打造出來,不僅能給後續的招商引資樹立標杆,也能給開發商和商戶吃下一顆定心丸。至於剩餘的部分,只要資金和招商到位,一年之內,絕對全面竣工!」
喬建波在一旁聽得頻頻點頭,順勢做出了總結:
「說得好!慢工出細活嘛!」
喬建波拍板定調,徹底封死了薛連山繼續追究的路子:
「這可是百年大計!就是要懷著這種精雕細琢的匠心去完成。這是對清水縣的歷史負責,對老百姓的真金白銀負責,更是對未來入駐的廣大商戶負責!」
有了喬市長的站台撐腰定調子。
薛連山顯然也不好再說什麼。進度慢?這能算死罪嗎?不能。只要質量達標,慢點也可以說是精益求精。
常務副市長趙宏見狀,主動上前一步,拍了拍薛連山的胳膊,表面客氣,實則敲打:
「薛主任,你看這大熱天的,大家都累了一下午了。既然質量沒問題,咱們也就別在這工地上吃灰了,早點回市里匯報吧?」
孫建國也湊了過來,笑眯眯地看著薛連山,要拿那張最後的「免死金牌」:
「不知道薛主任覺得,咱們這次檢查,河濱商業街的工程質量,算不算得上達標啊?」
薛連山看著眼前這群將「合規避險」玩得爐火純青的官僚,皺著的眉頭反而舒展了開來。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語氣變得十分客氣:
「我覺得,不僅是達標。」
「甚至可以說是類似舊改項目的質量標杆!孫縣長,你們縣裡在這個樣板段上下的真功夫,確實讓我刮目相看。」
一句話,算是給這次督查徹底收了尾,蓋棺定論。
「哈哈哈哈!薛主任過獎了,過獎了!」
孫建國大喜過望,懸在心裡幾個月的石頭總算是碎成了渣。花花轎子眾人抬,他也順勢恭維起來:
「市委督查的同志們也辛苦了,尤其是薛主任,以身作則,就四個字,專業,敬業!我這是看在眼裡,佩服在心裡!」
隨後,孫建國轉過頭,對著喬建波就是一頓毫無底線的肉麻吹捧: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喬市長您高瞻遠矚的布局!沒有您在前面頂著壓力、給咱們指明方向,這商業街哪能有今天的模樣!」
心情大好的喬建波哈哈大笑,毫不吝嗇地把孫建國和馬衛東誇獎了一番,甚至當著眾人的面,露骨地直言道:
「建國同志啊,你這干實事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等你坐上了一把手的位置,肯定能造福一方,把清水縣帶上一個新台階!」
……
就在老城區工地上上演著「將相和」、其樂融融的同時。
大川市委,一號辦公室內。
張明遠剛剛離開。
楊海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那輛黑色的奧迪A6駛出大院,眼神冷得像一塊萬年寒冰。
他轉過身,按下辦公桌上的內線電話:「讓方秘書長馬上進來!」
不到兩分鐘,方正行夾著筆記本快步走了進來。
「書記,您找我。」
楊海金雙手撐在桌面上,猶如一頭準備擇人而噬的猛虎:
「正行。你現在,立刻去給市紀委、市安監局、以及公檢法三家的一把手打電話!」
「今天晚上八點,在市委第三保密會議室,召開專案組成立碰頭會!」
方正行愣了一下,能讓這五家實權單位一把手同時參加的保密會議,絕對是要動大老虎了!
「書記,我們要查誰?」
「查一筆舊帳。」
楊海金將桌上那個牛皮紙袋重重地推到方正行面前,一字一頓地說道:
「2001年,清水縣安山煤礦『9·12』透水事故!」
「通知市紀委,立刻抽調最精幹的骨幹力量,組成『9·12』專案核查組。由紀委書記親自掛帥!」
楊海金目光如炬,下達了極其專業合規的流程指令:
「第一步!以『接到群眾最新實名舉報』為由,重新提審當年安山煤礦的所有相關涉案人員!」
「第二步!調取當年事故發生前後的縣屬財務流水、煤礦出資人徐長根的個人資產流轉記錄!特別是省城方向的大額房產交易和現金過帳!」
「記住我的話,要快!要准!要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把外圍的證據鏈給我全部焊死!」
方正行看著文件上露出的幾個名字,倒吸了一口涼氣,瞬間明白了楊海金的意圖。
「明白!我馬上去辦!」
……
清水縣,常務副縣長辦公室內。
剛剛從工地陪同視察回來的馬衛東,此刻正坐在真皮沙發上,紅光滿面。
喬市長那句「等你坐上一把手的位置」,無疑是給孫建國的縣委書記寶座蓋了戳。只要孫建國上位,他這個縣長的位置也就穩如泰山了。
「篤篤。」
秘書劉謙推門走了進來。
他反手將門鎖死,走到馬衛東面前,神色有些慌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小劉啊,怎麼了?吞吞吐吐的。市領導驗收通過,大局已定,有什麼話直說!」馬衛東端起茶杯,心情極好。
劉謙咽了口唾沫,看了一眼馬衛東的臉色,顫聲說道:
「領導。我……我那個在市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當科長的大學同學,剛才給我回話了。」
劉謙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一個足以把馬衛東從天堂炸回地獄的消息:
「他去檔案室查過了。最近半個月,市委組織部那邊……根本沒有收到任何一份、由孫縣長提交的關於『推薦清水縣縣長人選』的舉薦信!」
「更別提什么正式蓋章存檔了!」
「噹啷!」
馬衛東手裡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在他的褲腿上,他卻渾然不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