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張明遠打開隨身攜帶的黑色公文包，從裡面抽出一個沒有封口的牛皮紙檔案袋，輕輕推到了楊海金的面前。
楊海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沓厚厚的文件和幾張有些泛黃的照片。
剛掃了兩眼，這位在宦海沉浮了大半輩子的市委一把手，瞳孔猛地縮成了一個針尖。他下意識地從桌子上抓起老花鏡戴上，身子前傾，甚至連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清水縣安山煤礦「9·12」透水事故真實死傷人員名單及賠償明細》。
《安山煤礦實際控制人徐長根向孫建國等人輸送利益帳本明細複印件》。
看著上面那一個個觸目驚心的數字和紅手印，楊海金捏著文件的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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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也就是2001年的秋天。
大川市清水縣安山煤礦發生了一起透水事故。當時縣政府上報市裡的定性是：由於連日暴雨導致地下水系突變引發的「自然安全事故」。事故造成兩人死亡，三人重傷。由於當時正是全省煤礦安全大整頓的敏感時期，市里為了維穩，加上縣裡「積極賠償、態度端正」，這件事最終以礦方罰款整改、幾名安監局幹部受處分而草草結案。
但在張明遠遞過來的這份文件上，真相卻如同一把生鏽的剔骨刀，殘忍地剖開了那層瞞天過海的畫皮！
根本不是什麼自然事故！
而是因為礦主徐長根為了趕工期，強令工人違規在透水層違規爆破作業，導致地下暗河倒灌的人為重大責任事故！
更恐怖的是死傷人數！實際死亡人數高達九人！重傷十一人！
在2001年，死亡三人以上的礦難就是「較大事故」，死亡十人以上那就是驚動國務院安委會的「重大事故」！一旦定性為人為責任事故且涉嫌瞞報，從縣長到市里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全得摘帽子！甚至要負刑事責任！
而孫建國為了給這個長期給自己進貢的礦老闆徐長根兜底，竟然膽大包天，夥同他人強行壓下了遇難者家屬，通過威逼利誘、私下賠償，硬生生地把這起瞞報的重大人為礦難，包裝成了一起普通的「安全意外」！
而那本帳目複印件上更是清清楚楚地記錄著：事後，徐長根分三次，向孫建國輸送了高達一百二十萬元的現金和兩套省城的房產！
「嘶……」
楊海金倒吸了一口涼氣，猛地抬起頭，摘下老花鏡扔在桌面上。
他看向張明遠的眼神里，已經不僅僅是震驚，而是帶上了一絲深深的忌憚、甚至可以說是猜疑！
這種足以讓大半個清水縣官場人頭落地的驚天大案。當初連市紀委的聯合調查組下去，都沒能查出半點端倪。
當事人只要把這頁翻過去，絕對會把秘密爛在棺材裡、絕口不提！
張明遠一個才進入體制不到一年、三年前還在上大學的毛頭小子，他是怎麼把這樁陳年舊案給挖出來的？！而且挖得這麼徹底，連行賄的陰陽帳本都能拿到手，就好像他當初親身經歷、甚至親眼目睹了這場骯髒的交易一樣！
迎著楊海金那充滿壓迫感的審視目光。
張明遠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依舊平靜如水。
其實，這世上哪有什麼密不透風的牆。
時間半個月前，張明遠在跟馬衛東見完面之後，在煮海茶樓會見了一位神秘人。
安山礦難這種事，孫建國一個人是絕對壓不住的！
在當時那個節點，縣委書記周炳潤還沒有站穩腳跟，話語權不夠，常務副縣長馬衛東跟孫建國勢同水火。孫建國想要在全縣範圍內做到隻手遮天、瞞報傷亡人數，他能找的、且有足夠分量幫他一起捂蓋子的盟友，就只有當時主管政法的專職副書記——陳立州！
而陳立州在這件事裡，當然也或多或少地收到了徐長根奉上的「封口費」和好處。
既然是關乎身家性命、一旦爆雷大家都要一起進號子的核彈級秘密，陳立州這隻老狐狸向張明遠和盤托出？
因為，張明遠先一步把刀子架在了陳立州的脖子上！
在那場茶局之前。
楚天盛在幫寰宇集團做地推活動時，無意中結識了一個市里私人報社的記者，叫王立民。
這個王立民，正是當年安山礦難中，一名被瞞報死亡的礦工的親弟弟！
這三年來，雖然王家當時迫於黑惡勢力的威壓和孫建國給的「封口費」，簽了意外賠償協議。但王立民作為記者，一直沒有放棄暗中查訪。他偽裝身份，走訪了當年生還的礦工，甚至花重金買通了礦上的一個財務，拿到了部分陰陽帳本的殘頁！
他手裡掌握了大量的鐵證，卻一直隱而不發。因為他很清楚，在清水縣，他這點證據交上去，不僅扳不倒孫建國，反而會給自己和家人招來橫禍。他在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把這天捅個窟窿的執棋者。
直到張明遠強勢崛起，開始暗中尋找能將孫建國一劍封喉的破局點時。這個王立民，在楚天盛的引薦下，恰到好處地進入了張明遠的視線。
在煮海茶樓的包廂里。
張明遠當著陳立州的面，並沒有直接點破他受賄的事實。而是將王立民整理的那份遇難者名單和部分殘缺的帳本，輕輕地推到了陳立州的面前。
「陳書記。這份材料要是遞到省紀委。」
當時，張明遠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額頭上瞬間冒出冷汗的陳立州，開門見山：
「不僅孫建國得死，拔出蘿蔔帶出泥。當初負責案件定性的政法口，恐怕也難辭其咎吧？」
陳立州當時的心理防線就已經出現了裂痕。
但張明遠要的不是魚死網破，他緊接著拋出了一個讓陳立州無法拒絕的條件：
「孫建國大勢已去，他現在就像個抱著炸藥包的瘋子。陳書記，您沒必要跟著他一起陪葬。」
「您手裡，肯定握著當年孫建國受賄和直接下達瞞報指令的實質性錄音或書面證據吧？」
張明遠將那份材料收回公文包里：
「把底牌交給我。我保證，這份舉報材料里，只有孫建國和徐長根的名字。您不僅可以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等孫建國倒台，清水縣的政治版圖重新洗牌時。」
「縣長，甚至是縣委書記的椅子，未嘗沒有你陳書記的一席之地。」
一手是家破人亡的實錘恐嚇，一手是加官進爵的政治承諾。
在極致的威逼利誘下，陳立州這個一輩子都在騎牆看馬的老狐狸，徹底動了心。他為了自保，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私下截留的那份完整版帳目複印件和一段關鍵錄音，交給了張明遠。
從此，陳立州算是徹底跟張明遠綁定在了一起。
……
「楊書記。」
張明遠放下茶杯，將思緒從半個月前拉回現實，他迎著楊海金那探究的目光，神色坦蕩：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自然有找線索的渠道。」
張明遠指了指桌上那份致命的檔案，一字一頓：
「我只問一句。」
「有了這把劍，能不能讓他孫建國人頭落地？！」
「呼——」
楊海金重新將那份文件塞回牛皮紙袋裡。他沒有回答張明遠的問題，而是站起身，背著手在寬大的辦公室里來回踱步，腳步顯得有些沉重。
「明遠啊。」
楊海金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藍天，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瞞報重特大礦難。這不僅是觸碰了法律的底線，更是挑戰了整個國家安全生產的高壓線！」
「當年這起案子，省委主要領導是親自批示過要『嚴查到底』的。結果下麵糊弄了事。現在如果把蓋子揭開，這可不是清水縣死一兩個局長、抓一個縣長就能平息的怒火！」
楊海金轉過身，目光嚴肅地看著張明遠，給出了自己的判斷：
「一旦證實。別說孫建國要掉腦袋。當年負責案件核查的市安監局、市紀委的相關責任人，甚至當時在任的市級分管領導，全部都要被追責問責！」
「這已經不是你死我活的政治傾軋了。這是一場足以掀翻大半個大川市官場的超級海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