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冷氣靜默流淌,落針可聞。
楊海金捏著那隻白瓷茶杯,指尖微微泛白,長久地沉默著。
張明遠剛剛那番話,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他所有的焦躁火氣,也徹底戳破了他多年以來維持平衡的政治僥倖。
他不得不承認,坐在對面沙發上抽著紅塔山的這個年輕人,看得比他更透、更遠。
比起清水縣官場的短暫震盪和可能引發的輿情非議。派系示範效應的崩塌、市委一把手權威的被徹底架空,才是真正毀根基的滅頂之災!兩權相害,必須取其輕!
良久。
楊海金緩緩鬆開手指,將茶杯輕輕擱在桌案上。他抬眼看向沙發上的張明遠,語氣褪去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沉澱多年的冷靜與通透。
「你贏了。」
短短三個字。楊海金算是徹底認下了張明遠的全盤布局。
他站起身,背著手走到寬大的落地窗邊,望著樓下規整肅穆的市委大院,緩緩開口。像是在自語,又像是給張明遠拆解頂層官場最核心、最殘酷的潛規則:
「我清楚,不動孫建國,大川市的棋局遲早要亂。你剛剛說的所有隱患,我比你更懂。」
「但明遠。你年輕、敢闖、敢破局。可你也要記住,真正的頂級博弈,從來不是簡單的『誰有罪就辦誰』!」
楊海金轉過身,目光深邃,字字誅心:
「而是『怎麼辦,才不傷大局』!」
「你剛剛羅列的那些舊帳。菜霸壟斷、家族攬活、工程貓膩、拆遷灰色地帶……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比你清楚得多!市紀委那邊掌握的證據,比你手裡的更多、更全!」
「可我為什麼一直壓著不辦?」
楊海金伸出一根手指,語氣沉重:
「第一!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
「基層幹部,尤其是像孫建國這種深耕縣域二十多年、一步步爬上來的實權幹部,誰的屁股底下能徹徹底底地乾淨?!你真要翻十年的舊帳、查全員的灰色地帶。整個清水縣、甚至整個大川市的基層班子,一半人都要倒台!」
楊海金道出了一把手的無奈:
「我如果借著陳年舊帳,雷霆清洗孫建國。表面上看著是除掉了一個異己,但實則,是打碎了所有基層幹部的安全感!」
「底下所有人會瞬間人心惶惶。大家不會覺得是孫建國罪有應得。他們只會覺得——市委書記開始翻舊帳、搞大清洗、在不擇手段地肅清異己了!」
「到那個時候。幹事的人不敢幹、觀望的人徹底躺平、兩頭下注的人為了自保,會徹底倒向喬建波!他們會抱團對抗市委!」
楊海金搖了搖頭:
「那樣的話,我拿下一個孫建國,卻廢掉了一整盤基層政局,得不償失。」
緊接著,楊海金豎起第二根手指,點破第二條絕對鐵律:
「第二!舊帳不定死刑,現罪才能封喉!」
「只要當事人現在站隊老實、現在沒有現行違紀、現在沒有公開崩盤。上級為了維穩、為了大局、為了幹部隊伍的穩定,絕不會輕易拿多年的舊帳去開刀!」
楊海金目光銳利,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張明遠之前想法的破綻:
「你讓我今天拿舊帳去辦他。喬建波立馬就能在省里、在官場輿論上造勢!說我楊海金排除異己、打壓實幹幹部、進行政治報復、破壞大川市的營商發展大局!」
「省里的領導第一個就要找我談話:為什麼維穩大局不顧?為什麼死盯著基層的老問題翻舊案?為什麼激化班子矛盾?」
「到最後,孫建國未必能徹底打死,我反而會落下一身污點。而喬建波,卻能藉此賺足人心、博取同情,穩穩地站穩道義制高點!」
這就是楊海金隱忍至今的真正原因,也是無數人心照不宣的鐵律。
舊帳,只能用來敲打、只能用來制衡、只能冷藏在紀委的抽屜里。
唯有當下的、現行的、公開的、擺在檯面上的硬傷!才是可以徹底剝奪一個正處級官員政治生命的死刑罪名!
看懂張明遠眼底的那抹瞭然。楊海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走到茶海前給自己倒了一杯茶,語氣徹底冷硬下來:
「所以明遠,你之前的布局沒錯。」
「你不拆台、不搗亂、不提前引爆。任由他孫建國全力押注政績、全力綁定喬建波、全力去打造那片虛假盛世。」
「你要的,本來就不是用舊帳殺人。」
楊海金喝了一口茶,眼中精光爆射:
「你要的,是讓他在萬眾矚目之下、在市長親自站台視察、準備進行省級申報的關鍵節點上,當場爆雷、現行翻車!」
「只有現場實錘、工程造假、政績注水、面子工程鋪張浪費、重大民生項目弄虛作假!」
「這些,才是無懈可擊、無人敢保、省里無話可說、喬建波也無法辯駁的絕殺罪名!」
楊海金放下茶杯,抬眼看向窗外,目光如刀,仿佛已經看到了老城區那片工地的末日:
「薛連山現在在清水縣,查的就是這個『現行死罪』!」
「舊帳,我留著敲山震虎。新罪,我用來一劍封喉!」
「只要今天實測數據一出!工程硬傷落地!虛假政績坐實!」
「孫建國的政治生命,當場終結!」
「而喬建波強行站台、干預督查、為虛假政績背書的把柄,也將徹底被我鎖死!這盤棋,就徹底盤活了!」
聽著楊海金這番殺氣騰騰、仿佛已經勝券在握的推演。
坐在沙發上的張明遠,卻只是淡淡地撣了撣紅塔山的菸灰。
他抬起頭,看著眼神狂熱的楊海金,毫不留情地澆下了一盆冰水:
「楊書記。您想得,太樂觀了。」
楊海金臉上的笑容僵住,眉頭瞬間皺在了一起:「你什麼意思?薛連山是帶著全套的實測設備下去的,難道老城區那些拿彩鋼板糊弄出來的爛尾工程,還能查不出硬傷來?」
「如果是在半個月前,當然一查一個準。」
張明遠將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語氣平靜地拆解著前方的戰報:
「孫建國那邊,一開始確實做了很多糊弄上級的面子工程。但您別忘了,張知福後來可是連續給他注資了兩筆真金白銀的救命款!」
「有了那上千萬的資金兜底。雖然整個項目的整體開發進度依然不高,但被孫建國拿來做『樣板展示段』的那部分開發區域,其工程質量、用料和工藝,九成以上都是達標的!甚至是超標!」
張明遠看著楊海金,一字一頓:
「您想要靠薛主任帶下去的那些儀器,在硬體質量上挑出刺來、釘死孫建國。無異於痴人說夢。」
「這不可能!」
楊海金臉色驟變,他在辦公室里踱了兩步,立刻找到了新的攻擊點:
「質量查不出問題,那就查他的進度!查他的區域占比!查他的後續資金鍊!那是一個宣稱要投四個億的商業街!他現在就幹了不到百分之二十的面子活,剩下的資金在哪裡?!」
「那就拿他開發進度太慢、開發區域不足、未來開發資金不明確來做文章!這同樣是弄虛作假!」
面對楊海金的急躁。
張明遠依然穩如泰山,逐一擊破楊海金的幻想:
「楊書記。關於開發進度的問題。孫建國完全可以推脫說:項目正式動工滿打滿算也就兩個多月左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打造出精品樣板段,已經是效率極高了。您在進度上,根本挑不出來能致他於死地的毛病。」
「至於開發區域不足?」
張明遠攤了攤手:
「他可以說是『百年大計、慢工出細活』,可以說是為了『穩妥推進、分期開發』。這些藉口在體制內都是萬金油,依舊無傷大雅。」
「而您說的最後一條,也就是最致命的資金核查問題……」
張明遠笑了笑:
「如果薛主任真的強行去查他的資金鍊。孫建國完全可以順水推舟,把自己為什麼缺錢的原因擺上檯面!」
「他會告訴喬市長,是因為陳氏地產承諾的八千萬投資遲遲不到位!而為什麼不到位?因為那筆錢被我張明遠以『合規覆核』的名義,強行凍結在新區專戶里了!」
張明遠看著臉色鐵青的楊海金:
「到那個時候。喬市長正愁找不到藉口發飆呢!他就會借題發揮,指責是我在惡意阻撓縣裡的重點工程建設!這把火,不僅燒不死孫建國,反而會順著資金鍊,直接引火燒身,燒到我和您的頭上來!」
轟!
隨著張明遠這一層層的拆解,楊海金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原本以為完美無缺的「驗收殺局」,竟然全都是漏洞!如果真按他設想的去查,今天在老城區,督查組不僅拿不到孫建國的死證,反而會成為孫建國在喬建波面前倒打一耙、反咬張明遠一口的最佳舞台!
楊海金重新坐回大班台後。
他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坐在對面、始終氣定神閒的張明遠。
他太了解這個年輕人了。張明遠從來不會拋出無解的問題,他既然敢把所有的漏洞都擺在桌面上,就說明他的手裡,絕對握著一把足以封喉的利刃!
「行了。」
楊海金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支在桌面上,盯著張明遠:
「說說吧。」
「你這個小狐狸下棋,向來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你既然把死局都看透了,心裡肯定早就有了主意。」
楊海金眼中閃過一抹殺機:
「你到底,給他們準備了一口什麼樣的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