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噹啷」碎裂的茶杯瓷片躺在地板上,滾燙的茶水順著馬衛東深灰色的西裝褲管往下滴,很快在腳下的地毯上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漬。
馬衛東死死地盯著秘書劉謙,眼底的紅血絲像蜘蛛網一樣迅速蔓延,雙眼瞪得滾圓。
「你……你說什麼?!」
馬衛東猛地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劉謙的衣領,聲音嘶啞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本書首發 找台灣小說去台灣小說網,t͓͓̽̽w͓͓̽̽k͓͓͓̽̽̽a͓͓̽̽n͓͓̽̽.c͓͓̽̽o͓͓̽̽m͓͓̽̽超給力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沒有備案?!你同學查清楚了沒有?!那可是孫建國親筆寫好、當著我的面裝進信封里的《舉薦函》!怎麼可能沒有遞交上去?!」
劉謙被勒得喘不過氣來,臉色漲紅,結結巴巴地解釋道:
「領……領導!我同學在市委組織部幹部二處是管檔案的,他趁著中午沒人的時候,把最近半個月所有縣區遞交上來的人事推薦材料、甚至是還在走流轉程序的草案,全都翻了個底朝天!」
劉謙咽了口唾沫,給出了最絕望的確認:
「真沒有!別說正式蓋章存檔的紅頭文件,就連一張帶您名字的紙片都沒見著啊!孫建國根本就沒把那封舉薦信往市里送!」
轟!
馬衛東鬆開劉謙的衣領,整個人猶如被抽掉了脊梁骨,踉蹌著後退了兩步,重重地跌坐在了真皮沙發上。
沒送……
孫建國那個老王八蛋,竟然真的把那封信給扣下了!
馬衛東雙手捂著臉,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只覺得一股難以名狀的屈辱感混合著滔天的怒火,如同火山噴發般直衝天靈蓋!
這段時間以來,他真的把孫建國當成了共進退的盟友。為了保住老城區那個爛攤子,他舍了老臉去求張知福;為了籌集救命的資金,他甚至不惜跟親姐姐翻臉,親手把外甥祝釗送進了局子裡頂罪!
他付出了所有的政治資源、親情底線、甚至是做人的尊嚴!
結果呢?!
孫建國把他當成了什麼?當成了一條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狗!當成了一隻替他踩雷、用完就可以隨手扔進垃圾桶的臭襪子!
那張承載著他縣長夢的《舉薦函》,不過是孫建國用來穩住他、榨乾他最後剩餘價值的「水中月、鏡中花」!
「孫建國……」
馬衛東咬著後槽牙,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臉上的肌肉因為極度的憤怒而扭曲變形。
要不是那天中午在「老地方」飯館,張明遠在臨走前點醒了他;要不是他留了個心眼,懷著「防人之心不可無」的戒備讓劉謙去市里摸底!
他馬衛東到現在還像個傻子一樣被蒙在鼓裡!還在滿心歡喜地等著孫建國接任書記後,施捨給他一個縣長寶座!
「砰!」
馬衛東猛地一拳砸在茶几上。他再也無法壓抑心頭的狂怒,豁然起身,甚至連褲腿上的茶水都顧不上擦,像一頭失去理智的野獸,直接奪門而出,直奔走廊另一頭的縣長辦公室而去。
……
縣長辦公室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春風得意的孫建國,正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手裡夾著一根軟中華,紅光滿面。
坐在他對面的,是縣政府辦負責撰寫綜合材料的筆桿子小陳。
「小陳啊。」
孫建國吐出一口青煙,今天對下屬的口吻也難得地溫和了許多:
「這篇《關於清水縣河濱商業街區申報市級重點扶持項目的請示報告》,立意要再拔高一點。」
在體制內,這種重點項目的申報,必須遵循嚴格的行政層級。
雖然孫建國最終的目標是衝刺「省級重點民生工程」,以此來徹底鎖死自己接任縣委書記的政績底盤。但他不能直接向省里遞材料,必須先走完「縣級申報——市發改委審批立項——市政府簽發同意——最終由市發改委統一向省發改委進行推薦提報」的全套繁瑣流程。
當然。
昨天喬建波市長在視察結束後的飯局上,已經當眾做出了「爭取早日推上名單」的政治承諾。
有了市長這句話保底,這市發改委審批立項的一步,也就是走個過場的事兒。而只要這報告一遞上去,在市委那邊掛了號,他這清水縣一把手的位置,就算裝進口袋裡了!
孫建國指點江山地敲著桌子,交代著撰寫細節:
「在材料的第二部分,『項目建設成果與未來效益』這一塊。你一定要重點突出昨天喬市長下來視察時,對咱們入口廣場管網鋪設和外立面工程的高度評價!要把薛連山主任的那句『標杆質量』,原封不動地給我寫進去,當做市委督查組的官方定性!」
孫建國得意地笑了笑:
「另外。張知福那五千萬光輝學城的教育投資底子,你要濃墨重彩地揉進老城區商業街的整體規劃里!就說這是咱們縣委縣政府『產教融合、商學互促』的創新模式!」
「把這個餅畫圓了,市發改委那幫人看了才會有底氣往省里遞。」
「好的縣長,我明白了。」小陳拿著筆記本奮筆疾書,連連點頭,「我這就把初稿拿回去再潤色一下。」
「咚咚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粗暴地砸響了。
不是體制內規規矩矩的「兩輕一重」,而是像尋仇一樣、帶著巨大力道的「咚咚」悶響!
孫建國的眉頭瞬間擰在了一起。
誰這麼沒規矩?大白天的上班時間,敢這麼砸縣長的門?!
坐在側面沙發上的秘書小李,看了一眼領導陰沉的臉色,立刻心領神會。他站起身,一邊快步走向門口,嘴裡一邊沒好氣地訓斥起來:
「誰啊?懂不懂規矩!不知道縣長正在裡面辦公嗎……」
門「咔噠」一聲被拉開。
小李那句還沒說完的狠話,在看清站在門外之人的瞬間,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裡!
他嚇得一哆嗦,趕緊把路讓開,腰瞬間彎了下去:
「馬……馬縣長?怎麼是您啊!」
小李乾笑著找補:
「我還以為是哪個下不懂規矩的毛頭小子呢。您快裡面請。」
馬衛東根本沒搭理小李,他沉著一張黑臉,大步流星地走進了辦公室。
孫建國看著馬衛東這副殺氣騰騰的模樣,雖然心裡有些不快,但想到馬上還要靠老馬跟張知福去對接後續的資金,他還是強行收起了不悅,滿面春風地迎了上去:
「衛東啊,你來得正好!」
孫建國指了指坐在沙發上的小陳:
「我這邊正在讓人撰寫提交給市發改委的重點項目申請材料。你一向是主管全縣商業和城建這塊的,業務上比我熟。剛好,你來給我把把關,看看這材料寫得到不到位。」
孫建國轉頭衝著小陳擺了擺手:
「小陳,把你剛才寫的材料初稿,念給馬縣長聽聽。看看哪裡還需要補充的。」
「好的,孫縣長。」
小陳趕緊站起身,翻開筆記本,清了清嗓子剛準備念:
「關於清水縣河濱……」
「孫建國。」
馬衛東雙手握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沒有看小陳,而是目光如炬地盯著孫建國的臉,聲音像是摻了冰碴子:
「我要跟你談談。讓他們出去吧。」
聽到馬衛東這句直呼其名的生硬話語,孫建國愣了一下。
他敏銳地從馬衛東的語氣中聽出了壓抑的怒火。
孫建國皺了皺眉頭,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滿:
「衛東,有什麼事兒非得現在談?」
「現在對於咱們來說,趕緊把這份申報材料定稿、提交到市里去,才是重中之重的首要任務!只要這份材料遞上去,咱們心裡才能徹底安穩下來!」
孫建國擺了擺手,示意馬衛東稍安勿躁:
「有什麼別的事兒,或者是誰又惹你不痛快了。等咱們把材料提交上去再說!」
「現在,立刻,馬上。」
馬衛東的胸膛劇烈地起伏了一下,他盯著孫建國,下達了最後通牒:
「我要跟你談談,這材料,先別寫了。」
馬衛東強壓著怒火,給孫建國留了最後的一絲體面:
「讓他們出去。我不想在這裡,當著其他人的面,跟你鬧得太難堪。」
咯噔。
孫建國心裡猛地一沉。
他看著馬衛東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裡突然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馬衛東這副破釜沉舟的架勢,絕對不是因為工作上的小摩擦。
孫建國心念電轉,沉著臉衝著小李和小陳揮了揮手:
「你們倆,先出去。把門帶上。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准進來。」
小李和小陳如逢大赦,夾起本子,低著頭快步走出了辦公室,「咔噠」一聲將門反鎖。
隨著大門的緊閉,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被抽乾,氣氛凝重得可怕。
馬衛東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雙手「砰」地一聲重重地撐在桌面上,居高臨下、直勾勾地盯著坐在老闆椅上的孫建國。
「姓孫的。」
馬衛東咬著牙開口:
「你想跟我玩過河拆橋那一套,是吧?!」
孫建國被這突如其來的指控搞得一頭霧水,他猛地站起身,反手拍了一下桌子,怒氣沖沖地回應道:
「老馬!你這犯的是哪門子毛病?!」
「什麼過河拆橋?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
孫建國強壓著火氣,試圖用「畫大餅」來穩住這個處於暴走邊緣的盟友:
「咱們昨天的驗收不是順利通過了嗎?只要把這份申報材料提交給市里,走個過場。等周炳潤一走,一把手的位置就是我的!」
「至於縣長的位置,我不是已經親自寫了舉薦信……」
「你給我閉嘴!別他媽跟我提這個!」
聽到「舉薦信」三個字,馬衛東再也控制不住心頭的怒火。
他脖子上的青筋根根畢現,猶如一條條扭曲的小蛇,指著孫建國的鼻子,發出一聲歇斯底里的咆哮:
「你還在跟我裝糊塗是吧?!」
「我已經派人去市委組織部打聽過了!」
馬衛東雙眼血紅,將孫建國那張虛偽的面具徹底撕碎:
「你所謂的那封親筆簽名的舉薦信,壓根就是個用來穩住我的幌子!」
「根本就沒有在市委組織部備案留檔!更沒有進入常委會的研討序列!」
馬衛東咬牙切齒:
「孫建國!你真當我馬衛東,是個可以被你隨意捏扁揉圓、任你當猴耍的傻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