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上午十點。
清水縣委大院，縣長辦公室。
一輛黑色的奔馳S600緩緩駛入縣委大院。張知福在李向東的陪同下，一身筆挺的定製西裝，滿面春風地從車裡走了下來。
孫建國和馬衛東早早就等在了一樓大廳的台階上。
「哎呀！張總！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你這尊真神給盼來了！」
孫建國快走兩步，一把握住張知福的手，用力地搖晃著。那副熱情洋溢的架勢，哪裡像是在接待一個商人，簡直就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由不得孫建國不熱情。
前天晚上，那八百萬的真金白銀實打實地躺進了老城區商業街的專戶里！有了這筆錢，不僅拖欠的工程款補上了，整個河濱商業街主步行街的商鋪殼子就能立起來。喬市長要是來視察，這份政績答卷，絕對能拿個高分！
張知福也是影帝級別的演技，他反手拍著孫建國的手背，笑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
「孫縣長客氣了！您這父母官親自在門口迎我，可是折煞我張某人了啊！」
「衛東！」張知福轉頭看向馬衛東，兩人來了一個熱烈的擁抱，「老同學，這次可是多虧了你從中斡旋啊！那兩百畝地，可是解了我光輝學城的燃眉之急！」
「走走走，咱們去辦公室里聊，外面風大。」
孫建國親自在前面引路，一行人來到了寬敞明亮的縣長辦公室。
分賓主落座，秘書小李立刻端上了早就泡好的特級大紅袍。
「張總啊。」
孫建國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切入了正題：
「光輝學城能落戶咱們清水縣，這不僅是咱們雙方合作雙贏的大事，更是咱們全縣老百姓的福音啊！」
在2004年的北方基層，教育資源的分布是很畸形的。一個小小的縣級行政區，能有一所像樣的高中就算不錯了。很多縣城的老百姓，為了讓孩子接受高等教育，砸鍋賣鐵也得把孩子往省城或者南方送。
如果清水縣能憑空多出一所占地兩百畝、可容納上萬名師生的大專院校。
那對整個縣城來說，無異於一場十級地震！
上萬張年輕的嘴，每天得消耗多少米麵糧油？幾千間宿舍，能帶動周邊多少租房和餐飲的生意？這不僅是真金白銀的GDP，更是實打實的政績豐碑！以後在市委領導面前匯報工作，腰杆子都能挺得筆直！
「所以，張總。」
孫建國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地看著張知福，拋出了自己的計劃：
「我打算，在下周一，聯合咱們縣裡的電視台、報社，搞一個隆重的新聞發布會！」
「我要讓全縣，不！讓全市的人都知道，光輝學城這隻金鳳凰，落在了咱們清水縣的梧桐樹上！」
聽著孫建國這番慷慨激昂的藍圖描繪。
坐在旁邊的馬衛東，不僅沒有表現出與有榮焉的興奮，臉色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了下去。他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泛白，嘴角緊緊地抿成了一條線。
張知福多精明，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了馬衛東的情緒變化。
「衛東，怎麼了這是？」
張知福放下茶杯，故作關切地問道：
「這項目落地，咱們應該高興才對啊。怎麼你這臉色看著有些不對勁？」
馬衛東嘆了口氣，把手裡的茶杯重重地擱在茶几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老張，你是不知道。」
「你這次能來清水縣搞投資，那完全是看在咱們二三十年老同學的情分上！結果呢？項目卻不得不落戶在了龍騰新區那邊。」
馬衛東咬著後槽牙，語氣里滿是不甘和憋屈：
「那個張明遠，簡直是得寸進尺！他趁機勒索，拿著這個批文手續提了一大堆要求，還非得在這個新聞發布會上作為新區管委會的代表，在主席台上占一個主導席位！」
「這算什麼事兒？！到時候發布會一開，聚光燈一打。不明就裡的老百姓和市里領導一看，還以為這光輝學城是他張明遠拉來的政績！」
馬衛東指著自己和孫建國，憤憤不平：
「我們倆在前面跑斷了腿，他倒好，坐在台下白撿個天大的便宜！一想到這個，我這心裡就堵得慌！我跟孫縣長這臉上，也掛不住啊！」
看著馬衛東這副被「搶了功勞」的憋屈樣。
張知福在心裡差點沒笑出聲來。
你馬衛東還覺得委屈？你知不知道，這整個盤子從頭到尾就是張明遠一手策劃的！老子那五千萬的BOT建校專款，半個月前就已經安安穩穩地躺在龍騰新區的帳戶里吃利息了！
你不過是個被張明遠當成送貨員的倒霉蛋，還真把這政績當成自己盤子裡的肉了？
心裡雖然在冷笑，但張知福卻語重心長的開了口。
「老同學啊，你這麼想就不對了。」
張知福拍了拍馬衛東的大腿，笑眯眯地寬慰道：
「他張明遠畢竟是新區管委會的領導。項目落在他的地盤上，於情於理，這個發布會都不能少了他的席位，這是規矩嘛。」
張知福轉頭看向孫建國：
「再說了，有些事，咱們得往長遠了看，沒必要計較一時的面子得失。」
「他龍騰新區雖然有獨立的經濟自主權和人事權。可我這光輝學城一旦建起來，上萬名學生的吃喝拉撒，老師的工資流水。難道這部分產生的附加稅和消費稅，就交到縣裡了嗎？」
張知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這年頭。虛名是留給別人看的，裝進口袋裡的實惠，才是真金白銀！只要項目落地清水縣，不管是誰在台上發言，孫縣長您作為一縣之長，這全盤統籌的頭功，誰也抹殺不掉啊！」
這番話，猶如一劑強心針，瞬間打在了孫建國的心坎上！
沒錯！張明遠就算再能跳躂，新區也是在清水縣的版圖上！等自己順利接任了縣委書記，大權在握。那張明遠創造的政績，最終不還是他孫建國履歷上最濃墨重彩的一筆嗎？
「張總說得對！難怪生意能做的這麼大，就是有格局！」
孫建國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立刻撫掌大笑：
「衛東啊，你要多學學張總這份豁達。一點虛名而已，就讓他張明遠去出這個風頭！咱們只要把老城區的商業街建好，把光輝學城穩住，那就是最大的勝利！」
馬衛東聽了，雖然心裡還是有些疙瘩，但也覺得張知福分析得有理，於是笑著點了點頭，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
殊不知。
此時的張知福看著眼前這對在自我安慰中陶醉的正副縣長，就像是在看馬戲團里演滑稽戲的小丑。
……
下午四點。
縣政府小會議室。
時隔幾個月。
張明遠再次坐在了這間會議室里。
只不過這一次。
他穿著筆挺的白襯衫，手腕上戴著飛亞達手錶，身子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那雙深邃平靜的眼眸，與坐在對面的孫建國和馬衛東，形成了平起平坐的對峙之勢。
而作為「投資方代表」的張知福，也被特別允許留在了會議室內旁聽。
此刻的張知福，正一臉的深沉、仿佛在審視一個談判對手的模樣，上下打量著張明遠。
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場。張知福真想衝著張明遠豎個大拇指：這小子的心理素質，簡直就是個天生的政治妖孽！
誰能想到。
看起來跟張明遠素不相識，第一次見面的張知福，實際上早就已經被張明遠在桌子底下，用利益的絲線，牢牢地縫合在了一起。
「張主任。」
孫建國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將面前那幾份已經蓋好公章的《區屬國企成立批覆函》往前推了推，語氣裡帶著幾分居高臨下：
「材料，我們已經按照你的要求，全部走完流程蓋章了。」
「但我想提醒你一句。」
孫建國眯起眼睛，拋出了馬衛東教給他的那一套說辭：
「你們龍騰新區，在法理上，並不具備獨立設立國有全資企業的出資人資格！這家『新區投資發展有限公司』，從歸屬上來說，是縣政府的下屬平台公司！」
「所以！」
孫建國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按照相關的法律法規。縣政府作為唯一合法出資人，必須對這家國企的資金流向、項目投資和股權變更，行使絕對的監管權！」
「從明天開始。縣政府會直接指派三名監事會成員，以及兩名高級財務審計人員，正式入駐你們新區的這家國企！」
孫建國看著張明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張主任，這可是符合國家政策方針的正常監管流程。」
「你應該……沒有什麼意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