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政府小會議室內,落針可聞。
在2004年這個特殊的歷史節點,《企業國有資產監督管理暫行條例》剛剛落地不久。縣一級的政府,大多還沒有正式掛牌成立國資委,國資管理職能基本都掛靠在財政局底下的國資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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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各地開發區、新區的平台公司權責模式,更是五花八門,存在著大量的規則模糊地帶。這也是此時孫建國和張明遠爭執的根源。
按照國資公司的標準架構:股東會、董事會、經營層,外加一個獨立的監事會。
孫建國剛才拋出的那番說辭,就是利用了法理上的出資人爭議。
在張明遠看來,龍騰新區是市里掛牌的特區,管委會應當直接行使轄區內的國資出資職能,所以平台公司的出資人應該是管委會。
但在孫建國眼裡,管委會只是縣政府的派出機關,不具備獨立法人資格。全縣的國有資產統一歸屬清水縣人民政府,出資人必須是縣財政局代持!
只要坐實了出資人身份,縣裡就能名正言順地向新區的公司里摻沙子。
比如,這孫建國張口就要指派的三名監事會成員和兩名高級財務審計。
監事會幹嘛的?《公司法》寫得清清楚楚:有權列席董事會;檢查全部財務帳簿、憑證和項目合同;對高管違規經營行為提出質詢並上報出資人!
孫建國的算盤打得噼啪響:老子不搶你張明遠的董事長和總經理位置,日常的土方填埋、招商引資你張明遠自己去干那些苦活累活。
但我派進去的監事和審計,就相當於縣政府安插在新區公司里的一雙眼睛和一把軟刀子!他們雖然不能直接叫停項目,也不能單方面審批資金支出。但只要這幫人天天盯著你的財務報表、天天挑你項目合同里的標點符號刺兒,這叫噁心人!隨時隨地能收集黑料上報縣府!
更何況,孫建國現在正處於跟張明遠關係剛剛「緩和」的關鍵節點,手裡還捏著張知福的八百萬救命錢,他也不想逼得太緊、把桌子徹底掀翻。所以,他狡猾地退了一步,沒有提出殺傷力更大的要求。
張知福坐在旁邊,端著茶杯,透過氤氳的熱氣看著這兩人交鋒。
作為在商海里玩弄資本幾十年的老狐狸,張知福心裡明鏡似的。孫建國今天沒提的那個職位,叫「總會計師」,在企業里也叫財務總監!
這才是真正的核武!
如果孫建國今天強硬要求由縣裡委派總會計師,實行資金聯簽制度。那就意味著,以後龍騰新區這家區屬國企的每一筆資金往來都必須經過孫建國的人簽字同意!
面對孫建國這番夾雜著法理壓迫與底線試探的逼宮。
張明遠連磕巴都沒打一下。
「我沒意見。」
張明遠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答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縣政府作為上級行政機關,履行正常的監管職責,這無可厚非。既然孫縣長提出來了,監事會和審計人員,我們新區熱烈歡迎。」
聽到張明遠答應得如此痛快,孫建國眼底閃過一絲竊喜,心裡暗自鬆了一口氣。看來,即便是張明遠這種硬骨頭,在法理面前,也不得不低頭退讓。
可還沒等孫建國臉上的笑容完全綻開。
張明遠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直勾勾盯著他開了口:
「不過,孫縣長。」
「既然縣政府派了監事和審計下來。那為了保證公司帳目的清晰獨立,防止以後出現扯皮。我正式向縣政府申請:這家區屬國企的總會計師一職,由我們龍騰新區管委會內部,自行提名、選拔並任命!」
「吧嗒。」
孫建國手裡的簽字筆直接掉在了桌面上。
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兩下。
總會計師由新區自己人干?!
這等於張明遠主動把公司的錢袋子徹底焊死在了自己的褲腰帶上!孫建國派進去的那些監事和審計,就算把眼睛瞪瞎了,看出的也只會是總會計師想讓他們看到的帳目!這哪裡是讓步,這分明是在反向將死縣政府的監管權!
孫建國沒有說話,隱蔽地給坐在旁邊的馬衛東使了個眼色。
馬衛東心領神會,立刻換上一副和顏悅色的長者面孔,開口打起了圓場:
「明遠啊,你這個要求,可就有點不符合規矩了。」
馬衛東端起茶杯,語重心長地勸解道:
「按照國有獨資企業的慣例,這總會計師可是掌握著公司的財務命脈,人選是必須由出資方,也就是縣裡來統一統籌下派的。」
「不過嘛……」
馬衛東看了一眼孫建國的臉色,拋出了「拖字訣」:
「目前看,你們新區的平台公司也就是剛拉起來個架子,內部的機構設置和人員磨合還是一團亂麻。這時候談總會計師的人選,有點操之過急了。我看啊,這件事,咱們可以容後再議,不急在這一時。」
只要拖下去,先把國企的殼子立起來,把光輝學城的合同簽了。等以後孫建國坐穩了書記的位置,再騰出手來慢慢往裡面塞人,有的是時間。
但張明遠怎麼可能給他們留下這種「秋後算帳」的口子?
「不行。這事兒拖不得。」
張明遠態度堅決,一口回絕:
「馬縣長,這家區屬國企會連接南湖建材城,以及外部資本投資的大型物流公司兩個項目,建材城商戶都陸續入駐了,物流公司也正在選址,這個節骨眼上,不能出岔子!」
張明遠直視著孫建國的眼睛:
「新區這邊已經做好了全部的前期準備,最多十天,我就會把國企的整個經營班子全部拉起來投入實戰!」
「如果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沒有一個業務能力過硬的總會計師來梳理帳目、建立合規體系。將來只要有一筆大額資金流向出了問題,別說是我,就算是縣長您,恐怕在市里也渾身是嘴都說不清了吧?」
「所以,總會計師的人選,今天必須定下來!」
面對張明遠這種拿著大幾億資金流水當盾牌的強硬逼宮。
孫建國和馬衛東在桌子底下快速對視了一眼。
兩人都從對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絲妥協的無奈。張明遠說的是實情,這麼大的資金盤子,如果沒有財務總管盯著,一旦爆雷,那是誰也兜不住的政治責任。
而且,張知福還在旁邊坐著呢!雖說張明遠是給批了地,但只要張明遠想,能有一萬個理由讓張知福的學校動不了工!蓋不了學校,那就是一塊沒有任何價值的荒地!
孫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不甘,試探著開口:
「張主任說得也有道理。財務規範是重中之重。」
「既然新區的人手緊張,內部選拔也需要時間考察。」孫建國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張明遠,「那這樣吧,由縣政府出面,從縣財政局或者審計局裡,抽調一名經驗豐富、級別足夠的老同志,下去給你們當這個總會計師。」
「由我親自來安排這個合適的人選。你看怎麼樣?」
狐狸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孫建國這就是要強行塞一個「太上皇」進去!
只要他把縣財政局的老油條安插在總會計師的位置上,那這家區屬國企就等於隨時隨地帶著一個腳鐐,縣政府在幕後依然擁有絕對的「一票否決權」!
張明遠看著孫建國那副自以為得計的嘴臉,連半點迂迴的客套都懶得用了。
「不怎麼樣。」
張明遠直接開門見山,聲音冷得像一塊冰:
「孫縣長。不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咱們兩個之間的關係,我想,不需要當著張總的面,再明說了吧?」
一句話,直接撕破了兩人表面上維持的最後一層遮羞布!
孫建國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剛想拍桌子發火。
張明遠卻擺了擺手,以退為進,拋出了自己真正的底牌:
「既然為了大局。這樣,我退一步。」
「縣裡可以派人來當這個總會計師,我也接受縣裡的資金聯簽監管。但這個人選,必須滿足我三個條件!」
張明遠豎起三根手指,目光如刀,將孫建國所有想安插親信的退路,全部封死:
「第一!業務能力必須過硬!至少要有高級會計師職稱,能獨立操盤上億規模的基建資金核算,懂現代企業的財務避險邏輯!」
「第二!我不養閒人。不能是那種仗著縣裡背景,到了新區天天端著茶杯擺架子、磨洋工、脾氣又臭又硬的老油條!幹活不行,挑刺第一的,我直接原路退回!」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縣裡下派的這個總會計師。」
「不能跟孫縣長您,還有馬縣長,在過往的履歷上,有過任何的人情往來和利益交集!換句話說,最好你們跟他不熟。」
「只要滿足這三點。不管是縣裡哪個局調來的人,我都敞開大門歡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