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
清水縣委大院，縣長辦公室。
「趙科長，來來來，快請坐！」
孫建國從寬大的辦公桌後繞了出來，臉上堆滿了和煦的笑容。他甚至主動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剛進門的趙恆的右手，那股子親熱勁兒，仿佛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個經發局的小科長，而是市里下來視察的大領導。
趙恆手裡緊緊抱著個牛皮紙檔案袋，被孫建國這突如其來的熱情搞得有些發懵。
在來之前，他可是做足了心理建設的。
張明遠跟孫建國勢同水火，這在大院裡早就不是什麼秘密了。自己作為張明遠的鐵桿心腹，跑來縣政府送文件，他原本以為孫建國肯恨不得吃了自己，找茬給自己甩幾個臉子看。
誰曾想，這位堂堂的縣二把手，竟然對自己笑得像朵花一樣？
「小李！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趙科長泡茶啊！把我柜子里那罐雨前龍井拿出來！」
孫建國轉頭衝著秘書訓了一句，然後拉著有些受寵若驚的趙恆在真皮沙發上坐下，親自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中華遞了過去：
「趙科長，這大熱天的，還要麻煩你親自跑一趟縣政府。辛苦了，來，抽根煙。」
「孫縣長，您太客氣了，這都是我的本職工作。」
趙恆哪敢真接這根煙，趕緊欠了欠身，雙手將那個牛皮紙檔案袋恭恭敬敬地放在了茶几上：
「孫縣長，馬縣長上午催得急，連著打了十幾個電話。這是張局長讓我送過來的，關於光輝學城在龍騰新區兩百畝教育用地的全套審批文件。您過目。」
聽到這句話，孫建國連客套話都顧不上說了，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抓過那個檔案袋，手指飛快地繞開封口白線，將裡面的文件抽了出來。
趙恆坐在對面，端著秘書剛泡好的龍井茶，眼觀鼻鼻觀心。
伴隨著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孫建國看得很仔細。
《龍騰新區管委會關於出讓A-03地塊教育設施建設用地的批覆函》。
《國有建設用地使用權出讓合同（草案）》。
下面還附帶著土地勘測定界圖、規劃設計條件紅線圖。
最關鍵的，是在最後那頁鮮紅的落款處。不僅蓋著龍騰新區管委會的大印，還有張明遠那力透紙背的親筆簽名！
看著這幾張薄薄的A4紙，孫建國覺得自己的手都在發抖。
有了這個東西，他才有資格去撬開張知福的嘴，拿到那筆能讓河濱商業街起死回生的救命資金！
「好，好啊！」
孫建國將文件小心翼翼地裝回檔案袋裡，長長地出了一口悶在胸口好幾天的濁氣。
他抬起頭，看著趙恆，笑容越發燦爛：
「趙科長，回去替我好好謝謝你們張局長！新區的辦事效率就是高，這可是解了咱們縣裡招商引資的燃眉之急啊！以後新區有什麼需要縣裡配合的，你讓他儘管開口。」
又虛偽地寒暄了幾句家長里短，趙恆便識趣地起身告辭了。
看著辦公室的門被重新關上。
孫建國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他像是一攤爛泥般癱坐在寬大的沙發上，閉上眼睛，狠狠地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真是可笑啊。
卡住他商業街資金、逼得他走投無路的始作俑者，明明就是張明遠那個小畜生！可偏偏，到了這個時候，為了能拿到這用來換命的一紙批文，他堂堂一個縣長，竟然還得對著張明遠手底下的一個小科長賠著笑臉裝孫子！
這種近乎撕裂的屈辱感，讓孫建國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張明遠……」
孫建國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屈辱的念頭強行壓下。現在還不是算帳的時候，先弄到資金要緊。
孫建國拿起桌上的手機，直接撥通了馬衛東的號碼。
「老馬。」
電話一接通，孫建國難掩激動：
「新區那邊的批文送來了！我剛才仔細看過了，不管是控規紅線還是出讓條款，都沒啥問題。張明遠這次沒在文件上動手腳。」
「你現在趕緊給張知福打電話溝通！告訴他地已經批下來了，讓他馬上把尾款匯過來！越快越好！」
……
縣政府另一側的辦公室里。
馬衛東聽到這個消息，瞬間覺得連日來壓在頭頂的烏雲都被吹散了，心花怒放！
他連連答應下來，掛斷孫建國的電話後，迫不及待地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記事本，對照著上面的號碼，給遠在省城的張知福撥了過去。
「嘟……嘟……」
省城，光輝學城總部董事長辦公室內。
張知福看了一眼辦公桌上震動的手機屏幕，嘴角勾起一抹「魚兒上鉤」的冷笑。
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任由它響了五六聲，才慢條斯理地按下接聽鍵，語氣里透著一絲不耐煩和敷衍：
「喂，衛東啊。」
「你這大下午的打電話過來，又是來催款的吧？」
張知福把一個資本家的傲慢演得入木三分：
「我那天不是跟你交代得很清楚了嗎？凌水市那邊馬上就要打保證金了，我這邊的資金鍊現在緊得很。老城區的尾款，最少也得等一個星期之後！你這麼天天催命一樣地催我，我也給你變不出錢來啊。」
聽到張知福這番推諉。
此刻手握「尚方寶劍」的馬衛東，不僅沒有像昨晚那樣低聲下氣，反而底氣十足地挺直了腰板。
「老張！我今天找你，可不是催款的。」
馬衛東哈哈一笑，語氣里充滿了那種「我能滿足你願望」的優越感：
「你要的龍騰新區那兩百畝教育用地！我給你辦妥了！」
「你現在，就可以給你們集團的財務下令，把凌水市那邊的地給放了！」
馬衛東豪氣干雲地開了口：
「你老張不是跟我掏心窩子說，論政策扶持和未來潛力，龍騰新區才是你們光輝學城的最優選嗎？」
「現在，這塊風水寶地，我馬衛東給你拿下來了！」
電話那頭，張知福坐在老闆椅上，拿著手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這地明明是張明遠早就布好的棋，你馬衛東不過是個跑腿傳話的快遞員，還真以為是自己面子大呢？
心裡雖然在嘲笑，但張知福的演技卻堪稱影帝級別。
「什麼？！」
張知福的聲音陡然拔高，語氣里充滿了極度的震驚和狂喜：
「衛東，你……你沒跟我開玩笑吧？」
「張明遠那個小畜生，他竟然真的同意把那塊地批給我了？！真辦妥了？！」
「咱們二三十年的老交情了，這事關上千萬的投資大局，我能拿這種事跟你開玩笑嗎？」
馬衛東聽著張知福震驚的語氣，心裡那股屈辱感總算得到了一點補償：
「紅線圖、審批單、出讓合同，所有的手續批文全都齊了！上面蓋著新區的公章和張明遠的親筆簽名！」
「現在，這份熱乎乎的文件，就在我手上放著呢！」
「好！太好了！」
張知福在電話那頭激動得連連拍桌子：
「衛東啊，你可真是幫了我的大忙了！我馬上就讓公司退出凌水市那邊的競拍，這下我跟董事會那幫老傢伙也算有個交代了！」
張知福話鋒一轉，自然地切入了「資金」的正題：
「既然龍騰新區的地辦妥了，那我這邊的資金盤子也就活泛了。」
「之前真是不好意思，讓你們老城區的項目跟著受了點委屈。你放心，最遲今天晚上八點前！之前答應你們的那五百萬尾款，我保證一分不少地打入縣裡的專戶！」
聽到這裡，馬衛東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但這還沒完。
張知福仿佛覺得五百萬還不足以表達自己的「感激之情」，他略微沉吟了一下，拋出了一個讓馬衛東幾乎要原地起飛的巨大彩蛋：
「衛東啊。我估摸著，因為我之前卡了幾天資金，你們商業街那邊的工程進度肯定受了影響，現在資金也是緊巴巴的吧？」
「這樣吧！好事成雙！」
「我一會兒給財務下個特批指令。給你打八百萬過去！」
「多出來的這三百萬，算是我張知福個人給老同學賠罪、支持你工作的一點心意！」
八百萬？！
馬衛東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平白無故多出來三百萬啊！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河濱商業街那邊，能多蓋十幾間商鋪，整條街都能有像模像樣的雛形！
不僅能堵住喬市長的嘴，甚至能讓孫建國拿出一份完美無瑕的政績答卷，去衝擊那個縣委書記的寶座！
「老同學……」
馬衛東深吸了一口氣，眼圈有些泛紅：
「我……我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你這個兄弟，我馬衛東真是沒白交啊！大恩不言謝，你回頭來縣裡，我親自安排，帶你去吃咱們這兒最好的特色菜！」
「哈哈，一言為定！」
張知福在電話那頭爽朗地笑道：
「最遲後天，我就能到清水縣，親自去看看我那塊風水寶地。到時候咱們見面詳聊。我這邊還有點事兒，就先掛了啊。」
掛斷電話。
省城，光輝學城董事長辦公室內。
張知福將手機扔在寬大的紅木桌面上，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化作了一抹若有所思的深邃。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對面沙發上的李向東。
「向東啊。」
張知福端起茶杯，輕輕颳了刮茶葉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和敬畏：
「張明遠這隻小狐狸，手段真是讓人不寒而慄啊。」
「把人給賣了，別人還得感恩戴德地給他數錢。老馬和孫建國到現在怕是都不知道，那兩百畝地，張明遠早就在規劃圖上給我留好了。」
張知福冷笑了一聲：
「他故意卡著不發，就是為了今天！利用這塊地，名正言順地把咱們的合作過到明面上來，徹底掃清了在縣裡辦學的政治障礙。我估摸著，那個小狐狸自己謀劃的那些政治訴求，現在肯定也已經順理成章地達成了。」
李向東推了推金絲邊眼鏡，由衷地點了點頭：
「張總，我是真不知道這位張主任腦子是咋長的。我像他這麼大年紀的時候，在社會上連人情世故都沒整明白呢。」
「他倒好。把清水縣這幫在官場裡沉浮了幾十年的老狐狸，像牽線木偶一樣，耍得團團轉。」
「誰說不是呢。」
張知福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抹精光：
「向東，去安排財務轉帳，八百萬，一分不少地給他們打過去。」
張知福走到落地窗前，看著下方如螞蟻般穿梭的車流，喃喃自語的開口：
「我也想看看，張明遠這盤棋，到底是怎麼收官的。」
「有了這八百萬的資金支持，老城區的商業街部分區域的雛形也能做個七七八八，面子上過得去。孫建國一旦順利接任了一把手，手握大權。」
「到那個時候……他張明遠的龍騰新區，還能落得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