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新區分局局長辦公室內。
牆上的掛鍾發出單調的「滴答」聲,伴隨著王瑜偶爾翻動卷宗的紙張摩擦聲。
坐在沙發上的劉少群,上眼皮已經開始跟下眼皮直打架。他端起茶杯,試圖用已經涼透的殘茶壓一壓泛起的困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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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康敬堯離開到現在,已經過去快一個小時了。
這期間連個鬼影子都沒見著。在劉少群看來,黃毛之前在審訊室里放出的那句「他今晚回不了家了」,不過是個年輕人在占了上風後,為了強充面子而放出的狠話罷了。
「老康這會兒,估計早就已經躺在自家熱乎乎的被窩裡,盤算著明天怎麼去給新區低頭蓋章了吧。」
劉少群在心裡暗自冷笑了一聲。他把茶杯擱在茶几上,清了清嗓子,剛準備開口打破這沉悶的氣氛,給自己找個台階下班回家。
「嗡——嗡——」
西裝內兜里的小靈通,突然劇烈地振動起來。
在這寂靜的辦公室里,這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劉少群皺了皺眉,有些不耐煩地掏出手機。這大半夜的,誰還打電話?
可當他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發著螢光的屏幕時,瞳孔卻猛地一縮!
來電顯示:老趙(縣府辦督查科科長)。
老趙平時就是個包打聽,門路極廣,而且跟紀委那邊的幾個人關係很鐵。這麼晚打電話過來,絕對不會是找他喝酒!
劉少群咽了口唾沫,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衝著王瑜和黃毛抱歉地指了指手機:
「王局,小兄弟,不好意思,接個緊急電話。」
說完,他快步走出辦公室,反手帶上門,一路走到走廊盡頭一個僻靜的通風口處,這才按下了接聽鍵。
「老趙,這大半夜的,什麼急事兒?」劉少群壓低聲音問道。
「劉主任!出大事了!」
電話那頭,老趙的聲音壓得很低,卻透著掩飾不住的驚恐和急促:
「我剛收到縣紀委那邊哥們兒遞出來的准信。康敬堯……折了!」
「什麼?!」
劉少群只覺得腦袋裡「嗡」的一聲炸開了,像是被人當頭掄了一記大錘,聲音瞬間拔高了八度: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老康一個小時前才剛從新區分局簽了治安調解書出去,這會兒應該已經到家了!」
「到什麼家啊!我的劉大主任!」
老趙在電話里急得直拍大腿:
「那老小子連家門朝哪邊開都沒見著!縣紀委第二監察室的人,直接在分局外面的馬路上把他給截住了!」
老趙咽了口唾沫,語速極快地匯報著剛打聽來的內部消息:
「聽說紀委手裡捏著實錘的鐵證!他上個月剛當上代局長,就收了預算科那個李洪成八千塊錢,反手就把李洪成提拔成了副科長!買官賣官,這是碰了紀律的高壓線啊!」
「現在人已經被直接押送進了紀委的審訊室,專案組連夜突審!這事兒,老康怕是凶多吉少了!」
轟!
怎麼可能?!
買官賣官的鐵證?這事兒幹得那麼隱秘,紀委怎麼可能在半夜精準地拿到證據,還掐著點在警局門口抓人?!
突然!
劉少群的腦海中,如同閃電般划過剛才在審訊室里,黃毛那句話:
「看著吧。」
「這個老雜毛,今晚,是回不了家了。」
「嘶——」
劉少群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覺得兩腿發軟,差點癱坐在走廊的地上。
這不是一句放狠話的空頭支票!
這他媽的是一句預言!不!這是一場早就精密排布好的殺局預告!
黃毛,或者說他身後那個真正的執棋人,讓整個清水縣官場談虎色變的張明遠,根本就沒想過要用打架互毆這種低級的手段去對付康敬堯!他在前面讓手下的司機大鬧警局,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在暗處,他早就已經派人把刀子捅進了康敬堯心臟里!
至於為什麼這麼幹!昭然若揭!張明遠早就猜到了縣裡各大局辦對於新區的態度!他這是在殺雞儆猴!財政局的人卡他們的材料,拒不蓋章,結果轉頭代理局長就進去了。
以後誰還敢跟新區的人對著幹?動不動就直接給你送到紀委去,誰不害怕?
劉少群已經能夠想像到,以後縣裡的局辦見了新區的人跟老鼠見了貓一樣倒茶遞煙,低聲下氣的幫對方辦事的場面。
「主任?劉主任?您還在聽嗎?」電話那頭的老趙沒聽到回應,焦急地喊了兩聲。
「聽……聽著呢。」
劉少群強行咽下一口乾澀的唾沫,穩了穩心神,隨口敷衍了兩句:
「這事兒我知道了,老趙,這大半夜還得給我遞消息,辛苦你了,回頭我請你喝酒。」
「劉主任,說心裡話,我給你遞個消息倒是不辛苦,不過,我聽說康敬堯今天這事,你可也給分局施壓了,你小心著點,別惹著一身騷,把自己給拖下水了!」
掛斷電話。
劉少群靠在通風口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恐懼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
他對張明遠的手段,產生了發自內心的生理性恐懼。這個人太可怕了!他不僅算計了康敬堯,甚至連自己這個夾在中間「和稀泥」的縣府辦主任,都成了他這盤大棋里的一枚棋子!
畢竟如果不是自己默認了黃毛提出的,把康敬堯當成臭襪子丟了,從審訊室出來就告訴康敬堯可以談,老康也不會這麼容易放鬆警惕!
從頭到尾,這件事裡的每個人都是棋子,身不由己的被推著往前走。
但比起對張明遠的恐懼,眼前還有一個更要命、足以讓他粉身碎骨的死結!
康敬堯進去了。
財政局現在群龍無首,連個能做主簽字的人都沒有!
那張明遠明天一早要送過去的審批材料,誰來接收?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站出來給新區蓋那個章子?!
章子蓋不上,孫建國拿不到光輝學城的五百萬救命錢。
那他劉少群,就真的只能如孫建國所說的那樣,脫了這身皮,回家抱孩子了!
「媽的!這叫什麼事兒啊!」
劉少群咬著牙,用力地搓了一把僵硬的臉頰。
他深吸了一大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換上了一副比剛才在審訊室里還要溫和百倍的面孔,推開了局長辦公室的門。
辦公室內。
黃毛依然保持著剛才那個大喇喇的姿勢,手裡端著茶杯。
聽到開門聲,黃毛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著劉少群。
劉少群迎著這道目光,只覺得如芒在背。他快走兩步來到茶几前,目光複雜到了極點,深深地看了黃毛一眼:
「小兄弟。」
劉少群壓低了聲音,語氣里透著難言的苦澀和忌憚:
「真是神機妙算啊。」
「我剛得到縣紀委的內部消息。老康……連家門都沒來得及摸著,就在馬路上被紀委的人直接帶走調查了。」
聽到這話。
正端著茶杯準備喝水的王瑜,手腕猛地一抖,滾燙的茶水濺在手背上,他卻像感覺不到疼一樣。
「被紀委帶走了?!」
王瑜猛地放下茶杯,目光震驚地看向坐在對面的黃毛。
他知道張明遠肯定留了後手,但他怎麼也沒想到,張明遠的後手竟然是直接動用了紀檢的雷霆重錘!
「你小子……」
王瑜指著黃毛,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還真把他給算死了?」
「不過,這手段是不是太狠了點?紀委出馬,那可比咱們公安局定個做偽證、妨礙司法公正要嚴重得多了,康局長這把算是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