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兩位實權幹部的震驚。
黃毛卻顯得輕描淡寫。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王哥,這話你可就說錯了。」
「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他康敬堯要是真像他自己吹的那樣,是個兩袖清風的好鳥,紀委的人能平白無故地去大馬路上冤枉他?抓他?」
黃毛放下茶杯,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他這是多行不義必自斃,怨不得別人。」
「行了!」
黃毛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褶皺,衝著王瑜拱了拱手:
「王哥,今天這事兒也辛苦你跟我一塊兒熬到大半夜了。事情既然都搞定了,你也早點回去睡覺吧。這眼瞅著都快兩點了,我也準備回去補個回籠覺了。」
「行。路上慢點。」王瑜也站起身,兩人算是心照不宣地結束了這場「演戲」。
黃毛跟王瑜打了個招呼,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辦公室,順著樓梯朝一樓大廳走去。
看著黃毛離開的背影。
滿腹心思的劉少群哪裡還坐得住。他隨便跟王瑜客套了兩句,抓起搭在沙發上的西裝外套,急匆匆地就追了下去。
……
分局大門外。
初夏的冷風依舊刺骨。
黃毛正蹲在路邊,低著頭,雙手護著一簇微弱的火苗,正準備點燃嘴裡叼著的大重九。
「小耿!耿兄弟!」
劉少群急促的聲音從台階上方傳來。
他快步跑下台階,伸手從兜里摸出自己的藍皮白沙,甚至主動抽出一根,極其自然地遞到了黃毛的面前:
「來,抽老哥哥的。」
黃毛停下點火的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也沒有拒絕,伸手接過了那根白沙煙。
「怎麼著,劉主任?」
黃毛自己點燃香菸,吸了一口,透過煙霧看著劉少群那張寫滿焦慮的臉:
「這大半夜的,還有什麼指示?」
劉少群搓了搓凍得有些發僵的雙手,深深地嘆了口氣,索性也不兜圈子了,直接把底牌亮了出來:
「小耿啊。」
「康敬堯這個老王八蛋被抓進去,那是他自己不識相,貪得無厭,罪有應得。我劉少群絕對不替他這種人說半句好話。」
劉少群話鋒一轉,語氣里透出了一股深深的無奈和哀求:
「但我想問問。你們新區原本要遞到財政局的那幾份審批材料,現在打算怎麼辦?」
「實不相瞞。老哥哥我現在的壓力大如山啊!」
劉少群指著縣政府的方向,苦著臉訴苦:
「上面有孫縣長死死地壓著。他可是給我下了死命令,明天早上上班之前,要是那幾份材料蓋不上章子,我這縣府辦主任的帽子就保不住了!」
「小耿兄弟,你能不能看在剛才在審訊室里,老哥哥我也算是幫著你說話的份上。賣老哥哥一個面子?」
劉少群提出了請求:
「我現在跟你去一趟新區管委會,把那些審批材料取出來!」
「我親自帶著材料去財政局!連夜把他們財政局那幾個管印章的科員和副局長從熱被窩裡拉出來加班!我盯著他們,今晚哪怕是熬通宵,也一定把那些公章給你端端正正地敲上去!」
聽著劉少群的喋喋不休。
黃毛吐出一口青煙。
他站起身,將只抽了兩口的白沙煙隨手彈進了路邊的下水道里。
「劉主任。」
黃毛轉過頭:
「這大半夜的風大,站在這兒說話容易閃了舌頭。」
「不如,咱們找個地方坐一會兒。慢慢談?」
……
老城區,煮海茶樓。
由於已經是凌晨兩點,茶樓里除了一個打瞌睡的值班經理,連個服務員都沒有。
二樓的一間僻靜包廂內。
黃毛大喇喇地靠在紅木太師椅上,雙腿交疊,體態慵懶得活像個微服私訪的大爺。
反觀堂堂的縣府辦副主任劉少群,此刻卻像個跑堂的茶博士一樣。他殷勤地燒水、洗杯、泡茶,動作雖然生疏,態度卻恭敬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小耿兄弟,來,嘗嘗這正山小種。」
劉少群將一杯琥珀色的茶水推到黃毛面前,臉上堆著討好的笑容。
「小耿兄弟真有品味,挑的這地方,古香古色的,坐在這裡心裡就舒服,一會結帳可千萬別跟老哥哥搶啊。」
黃毛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並沒有順著劉少群的話題去談蓋章的事。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目光意味深長地看著劉少群:
「劉主任。我覺得,你是個識時務的人。」
「你想要那個章子去交差,賣你個面子,完全沒問題。」
聽到這句話,劉少群懸在嗓子眼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正準備笑著開口感謝。
黃毛的下一句話,卻像是一盆刺骨的冰水,直接澆在了他的頭上。
「可是。」
黃毛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劉少群的眼睛:
「我有一句掏心窩子的話,想跟你聊聊。」
劉少群愣住了,下意識地挺直了腰板:「小兄弟,你……你說。」
「我們遠哥,跟你們孫縣長之間的矛盾。你作為縣長身邊的大紅人,應該比誰都清楚吧?」
黃毛手指在桌面上敲擊著,語氣變得像是在剖析一具屍體:
「可是,神仙打架,小鬼遭殃啊。」
「在他們那種級別的大佬棋盤裡,誰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會因為一點點小疏忽,被當成一顆廢棋給無情地扔了。」
黃毛冷笑了一聲,指了指窗外的夜空:
「今天的康敬堯,不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嗎?」
「你信不信。明天一早,等你們孫建國縣長收到康敬堯被紀委帶走調查的消息。」
「他不僅不會動用關係去想辦法撈他。反而會比誰都急著跳出來落井下石,立刻劃清界限,甚至會主動要求紀委嚴查到底,以彰顯他孫縣長反腐倡廉的決心!」
這番赤裸裸的權力解剖,讓劉少群的心底,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股深深的兔死狐悲之感。
他當然知道孫建國是什麼德行!康敬堯如果倒了,孫建國絕對會毫不猶豫撇清關係!
為什麼?因為康敬堯不僅沒給他帶來一點實際的好處,反而差點搞砸了孫建國的事兒,還把自己給折騰了進去!
這,就是官場,領導不會看你過往付出了多少,只看你當下能夠提供多少價值。
沒有價值還帶來麻煩的人,在領導眼裡,連一泡臭狗屎都不如!
但即便心裡有些動容,劉少群臉上依然維持著虛偽的平靜。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著黃毛,打著官腔反駁道:
「小耿啊,你這句話,老哥哥我可就不愛聽了。」
「領導有領導從全局出發的通盤考慮和想法。他康敬堯自己手腳不乾淨,買官賣官,那是他咎由自取!這跟縣長有什麼關係?怎麼能怪到孫縣長的頭上呢?」
面對劉少群這種死鴨子嘴硬的官話。
黃毛沒有去反駁,他直勾勾地盯著劉少群的眼睛,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靈魂,看到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和貪婪。
「劉主任。」
黃毛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疾不徐的開了口:
「做人做事,就跟投資一樣。雞蛋,是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的。」
「就算你現在是孫縣長面前的紅人。但你總得為自己的將來打算,給自己留條退路不是?」
黃毛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輕輕地推到劉少群的面前:
「咱們留個電話。」
「以後,多交流交流。縣政府那邊要是有什麼風吹草動的動靜。沒事兒,就給我講一講。」
黃毛靠回太師椅上,語氣慵懶:
「那個財政局的章子,我明天一早,自然也會順順噹噹地給你行個方便。讓你回去好交差。」
「大家互通有無,做個朋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