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的清水縣,馬路上空空蕩蕩。
雖然已經到了陽曆四月,算是立了初夏,但北方的後半夜,那風颳在臉上依然像是一把把小刀子。
街邊那幾盞昏黃的鈉燈忽明忽暗,幾隻流浪狗在翻倒的垃圾桶旁邊轉悠。
康強縮著脖子,雙手插在單薄的夾克衫口袋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柏油馬路上。
「阿嚏!」
他重重地打了個噴嚏,吸了吸凍出清涕的鼻子,嘴裡罵罵咧咧:
「老不死的摳門精!連個打車錢都不給報銷,這他媽走回去得走到猴年馬月去!」
「也不知道老子的兩千多塊錢能不能報銷,正事一說就轉移話題,一點也指望不上,就知道使喚人,媽的。」
康強走到龍灣橋的橋頭上,這裡是龍騰新區和老城區的交界處。過了這座橋,再走兩條街就是他在揚子街租的那個建材鋪面了。
就在他低著頭、迎著冷風往前走的時候。
「哎!前面那哥們兒!你是康強吧?!」
一聲粗獷的喊叫聲突然從背後的夜色中傳了過來。
康強腳下一頓,渾身的汗毛瞬間就豎了起來。
這大半夜的,在這荒無人煙的橋頭,誰在背後喊自己?
他咽了口唾沫,僵硬地轉過脖子。
借著微弱的路燈光暈。康強看到身後不遠處,站著兩個男人。
左邊那個,身高起碼一米八五往上,肩膀寬得像兩扇門板,留著個大光頭,那體格在路燈的拉扯下,活脫脫像是一頭成精的黑熊!右邊那個看起來高高瘦瘦的,穿著一條吊襠褲,耳朵上還打了個銀晃晃的耳釘,流里流氣的,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經人。
康強的心臟猛地一抽。
他雖然剛才在康敬堯面前吹牛逼,說要找幾個道上的兄弟去套黃毛的麻袋,牛皮吹得震天響。但實際上,他就是個典型的外強中乾、欺軟怕硬的貨色。平時在菜市場買菜跟大媽多要兩根蔥還行,真遇到這種能在半夜截道的狠角色,他連個屁都不敢放!
「不會是我叔那個老東西得罪了什麼仇家,人家在公安局門口堵不到他,現在來找老子算帳了吧?!」
康強越想越害怕,腦門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來。
「跑!」
這是他腦子裡閃過的唯一念頭。
康強根本沒去搭理身後那兩人,猛地轉過身,撒開腳丫子,順著龍灣橋的下坡路,像一條被踩了尾巴的野狗一樣,沒命地往前狂奔!
……
橋頭上。
二寬和小蒙站在冷風中,看著那個一溜煙跑沒影的背影,徹底愣住了。
「這孫子跑什麼啊?!」二寬摸了摸自己的大光頭,一臉的納悶。
小蒙在旁邊搓了搓凍僵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眼二寬那比水缸還粗的腰身,撇了撇嘴:
「寬哥,你看看你這身板子,大半夜的往這兒一杵,活脫脫就是個黑熊精轉世!別說是他了,擱我我也怕啊。哥,這小子跑得比兔子還快,咱還追不追?」
「追!」
二寬一瞪眼,咬著牙就沖了出去:
「這小兔崽子眼瞅著就沒影兒了!遠哥交代的事情,咱們要是給辦砸了,回去怎麼交差?!趕緊追!」
十五分鐘後。
老城區,老街的一條死胡同里。
「呼……呼……」
二寬雙手扶著膝蓋,像個破風箱一樣劇烈地喘著粗氣,汗水順著光頭直往下滴。他指著被堵在死胡同盡頭、同樣累得快吐血的康強,氣急敗壞地罵道:
「哥們兒……你他媽……練長跑的吧?!啊?專業運動員是吧?!」
二寬直起腰,往前邁了兩步,惡狠狠地瞪著他:
「接著跑啊?怎麼不跑了?你他媽倒是長翅膀飛出去啊!」
康強看著身後那堵兩米多高的紅磚牆,再看看步步緊逼的「黑熊精」,兩腿一軟,直接順著牆根癱坐在了地上。
「哥……兩位大哥!」
康強欲哭無淚,雙手合十舉過頭頂,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哭腔:
「啥話都好說!你們是求財還是尋仇啊?我給你們拿錢行不?我錢包里還有五百多塊錢,全給你們!我那個叔叔平時貪得無厭,他得罪了你們,冤有頭債有主,你們去找他啊,我跟他真的不熟啊!」
小蒙喘著氣走上前,照著康強的小腿上虛踢了一腳,沒好氣地罵道:
「我要你那倆糟錢幹啥!打發叫花子呢?!」
康強一看對方連錢都不要,徹底絕望了,這是衝著要命來的啊!
他雙手抱住腦袋,緊緊地閉上眼睛,發出了悽厲的哀求:
「大哥!我還有最後一個要求!」
「千萬別打臉!我明天還得開門做生意呢!」
……
又過了十五分鐘。
街邊一家開到凌晨兩點的燒烤店裡,油煙機發出「轟隆隆」的聲響,烤肉的孜然味和木炭的煙燻味混雜在一起,稀稀拉拉兩桌食客划拳勸酒的聲音還迴蕩在夜空中。
包廂內。
康強坐在塑料凳子上,手裡拿著幾串羊肉串,整個人還有些沒緩過神來。
他看著坐在對面正在剝花生的二寬和小蒙,眨了眨眼睛,試探著問道:
「你們……你們是南湖建材城的人?」
「嗨!」
確認了對方的身份後,康強猛地一拍大腿,臉上的恐懼瞬間一掃而空。
「兩位哥哥!你們早說嘛!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大半夜遇上搶劫的了呢!」
康強立刻換上了一副自來熟的嘴臉,直接站起身,拉開包廂門衝著外面吼了一嗓子:
「老闆!來一件純生!要冰鎮的!再加三個大腰子,三個羊寶!來二十個羊肉串,二十個牛肉串,再來個素拼,快點的!」
他轉過頭,滿臉堆笑地看著二寬和小蒙:
「兩位哥哥既然是南湖建材城的人,那就是我親兄弟啊!這一頓,說啥都得我來買單!咱們今晚不醉不歸!」
看著康強這副判若兩人的市儈嘴臉,二寬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了,兄弟。」
二寬把剝好的花生米扔進嘴裡,直截了當地切入了正題:
「我們倆大半夜找你,是有正事。」
二寬盯著康強:
「我就直說了,你是康敬堯的親侄子,平時你們叔侄倆走動得近。我找你,是想知道,康敬堯平時的人情往來關係。特別是……他都收過誰的禮,辦過什麼見不得光的事兒?或者說,他都給誰送過禮?」
這幾句話一出。
康強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還不至於傻到連這是什麼意思都聽不出來。這是南湖建材城背後的老闆,要整他親叔叔啊!這是來找黑料把自己當刀使的!
「兩位哥哥。」
康強立馬坐直了身子,收起了剛才的親熱勁兒,眼神變得警惕起來,甚至還往後縮了縮:
「我可啥都不知道啊。我就是個本分做小買賣的,我叔在單位里的事兒,從來不跟我說。」
「你們找錯人了。這事兒我幫不了你們。」
二寬沒有著急反駁。
老闆娘搬著一件冰啤酒走了進來。
二寬拿起一瓶純生,直接用牙齒「咔嚓」一聲咬掉瓶蓋,「咕嘟咕嘟」地灌了一大口。
「兄弟。」
二寬把酒瓶重重地墩在桌子上,打了個酒嗝,看著康強:
「我知道你在揚子街開了個建材店。門臉不大,一年到頭也掙不了幾個辛苦錢。」
「現在南湖建材城成了咱們整個清水縣,甚至是市里最大的建材集散中心。凡是大一點的工程隊和包工頭,全去我們那邊進貨了。」
二寬身體前傾,一針見血地戳中了康強的死穴:
「你做夢都想進去盤個鋪面吧?」
這句話,簡直是直接戳在了康強的心窩子上!
康強一愣,剛才那副裝出來的警惕瞬間土崩瓦解。他嘆了口氣,端起面前的啤酒喝了一口,開始大倒苦水:
「哥,既然你們都知道,我也不怕你們笑話了。」
「現在這生意是真他媽難做啊!老城區那些小包工頭,拿了貨根本不給現金,全他媽打白條!我柜子里那一堆欠帳,加起來好幾萬,年底去要帳,跟個孫子似的求爺爺告奶奶,人家還嫌你煩!」
康強越說越委屈,眼眶都有些泛紅:
「你們南湖建材城規矩硬,誰拿貨都是現結,絕不賒欠!我要是能進去占個攤位,哪怕是最偏的角落,我這下半輩子也就不愁了!可是……」
康強搖了搖頭:「你們那邊的租金太高了。進場費加上押金,我把我那破店賣了也湊不夠啊。」
看著康強開啟了話癆模式。
二寬不耐煩地擺了擺手,直接打斷了他:
「只要你今天提供一點有價值的信息。」
二寬伸出一根手指,拋出了一個讓康強無法拒絕的重磅炸彈:
「我擔保,你明天就能在南湖建材城租到鋪子!」
「而且,免租兩個月!怎麼樣?」
「免……免租兩個月?!」
康強整個人都愣住了,眼睛瞪得像銅鈴,呼吸瞬間變得粗重起來。
兩個月的租金!那可是上萬塊啊!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砸在了他的腦袋上!
最重要的是,那邊的鋪子現在得搖號! 沒點運氣跟關係,門都沒有!
康強咽了口唾沫,一臉為難地看著二寬:
「哥……那可是我親叔叔啊!打斷骨頭連著筋呢,我要是把他的事兒給漏了出去,以後在親戚面前,我這脊梁骨還不得被人給戳斷了……」
二寬看著康強虛偽的樣子,冷笑了一聲。
「免租三個月!」
二寬大手一揮,再次加碼:
「不僅免租三個月,鋪面的位置,A區黃金地段,隨便你挑!」
「我……」
康強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眼神在「親叔叔」和「黃金商鋪」之間瘋狂地搖擺。但他還是死死地咬著下唇,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姿態:
「哥,我想你誤會了。我康強雖然愛財,但我不是你想的那種人!」
「三個半月!」
二寬的耐心已經耗盡,他直接站起身,拍了拍手裡的花生殼殘渣,聲音冰冷:
「這是底線,不能再多了。」
「你要是不願意的話,就當我今天晚上沒見過你,沒說過這話。小蒙,咱們走!」
看著二寬和小蒙真的轉身就往外走,眼看著三個半月免租期的黃金旺鋪就要飛了!
康強急眼了!
「哎!哥!寬哥!別走啊!」
康強猛地撲了上去,一把抱住二寬的胳膊,急切地問道:
「哥們兒!你們這承諾算數嗎?你們在建材城……能做得了這麼大的主嗎?」
旁邊的小蒙昂起腦袋,像看土包子一樣看著他,嗤笑了一聲:
「你也不出去打聽打聽。我們可是建材城的安保部主管!這事兒,我寬哥一句話,就連我們管總都得給面子!絕對能做主!」
聽到這番擲地有聲的保證。
康強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他緊緊地抓著二寬的手臂,激動得連聲音都變了調:
「哥!兩位大哥!」
康強豎起大拇指,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親叔叔賣了個乾乾淨淨:
「你們看人真准!」
「我跟你們說,那個老不死的東西,平時在家裡就摳門得很,上個月他剛當上代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