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的冷風打著旋兒卷過街道,刮在康敬堯那張青紫交加的臉上,激起一陣鑽心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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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緊了緊身上的大衣,快步走下新區分局門前的台階。一眼就看到了馬路對面路燈下,那輛灰不溜秋、連漆皮都有些剝落的銀色夏利。
康敬堯走過去,用力拍了拍副駕駛的車窗玻璃。
「砰砰砰!」
車廂里,正仰著脖子打呼嚕的康強渾身一哆嗦,猛地驚醒過來。他揉了揉眼睛,看清窗外那張慘不忍睹的臉,趕緊推開車門鑽了下去。
「叔!你可算出來了!」
康強繞過車頭,殷勤地拉開副駕駛的門,迎著冷風縮了縮脖子:
「餓不餓?這大半夜的遭這麼大罪,我帶你去家裡下碗熱湯麵,再把你送回去?」
康敬堯沒有上車,他瞪著布滿血絲的眼珠子,沒好氣地斥責道:
「吃吃吃!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睡,你還會幹什麼?!」
他抬手指了指分局大院亮著燈的二樓窗戶,壓低聲音下令:
「哪兒也不准去!就在這兒等著!」
「等個人。等他下來,你開車,先把他安安穩穩地送回家。」
康強被罵得一愣,有些摸不著頭腦地撓了撓後腦勺,試探著問道:
「叔,今天到底是咋回事啊?怎麼在公安局裡鬧到了大半夜?你這臉……」
康敬堯咬了咬後槽牙,只覺得喉嚨里像是卡了一把生鏽的刀片。他把今天在財政局被黃毛當眾毆打,又被劉少群逼著進來賠禮道歉、甚至差點被拘留的事兒,掐頭去尾地簡短說了兩句。至於下跪磕頭這種奇恥大辱,他死死地爛在了肚子裡,半個字也沒提。
「臥槽?!」
康強整個人愣在了原地。
堂堂一個財政局的代理局長,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給打了?最後還得自己花錢買高檔煙飯進來裝孫子求和解?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叔,這小畜生也太囂張了吧!」
康強往地上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挽起袖子,露出一副地痞流氓的狠相,喋喋不休地表起忠心:
「你咽的下這口氣,我可咽不下!你放心,回頭我找機會,叫上幾個道上的弟兄,找個黑巷子套他麻袋!非得把他的腿打折了,保准給你出這口惡氣……」
「你給我閉嘴!」
康敬堯不耐煩地翻了個白眼,粗暴地打斷了侄子的吹噓:
「就你認識的那幾個偷雞摸狗的爛仔,都不夠人家一隻手捏的!我不知道收拾他嗎?!」
康敬堯靠在夏利車冰冷的車門上,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夜空:
「可現在形勢比人強!」
「我還有天大的事兒,求著那個小雜種去辦!咱們在這兒等著,就是為了等他下來,把他送回去!」
康敬堯咬著牙,把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面子給他給足了!氣兒給他順好了!只要能讓他明天一早順順噹噹地把事兒給我辦了!把文件上的章子蓋上!今天受的這些窩囊氣,老子回頭有的是機會慢慢跟他算!」
康強縮了縮脖子,看著叔叔那張猙獰的臉,乾笑了兩聲,搓著手有些為難:
「叔……那個,我明天早上還接了個送貨的活兒呢。」
康強掏出劣質香菸點了一根,滿臉的愁容:
「你是不知道,現在新區那邊開了個什麼南湖建材城,聽說是個幾百畝的大盤子,材料又全價格又死!把我們這些老城開小門店的生意全給搶光了,生意是越來越難幹了。」
「我正琢磨著,是不是托托關係,也去那個建材城裡面盤個鋪面。要不然……」
康強把手伸進兜里,摸出那把帶著塑料鑰匙扣的車鑰匙,遞了過去:
「我把車鑰匙留給你。你在這兒等那小子。我先走著回去,明早還得去進貨呢。」
康敬堯看著這個爛泥扶不上牆的侄子,有些煩躁地嘆了一口氣。
他現在連自保都成問題,哪有心思去管侄子的建材店生意。
「行了行了,回去吧。」
康敬堯一把抓過車鑰匙,拉開駕駛座的車門坐了進去,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明兒自己去財政局大院取車。」
「好嘞叔!你自己注意著點,晚上開車慢點,我先走了啊。」
康強如蒙大赦,緊了緊外套,轉過身順著馬路牙子快步走入了夜色中。
康敬堯坐車廂里,把車窗搖下來一條縫,死死地盯著分局大樓的出口。
只要把黃毛安穩送回家,明天早上拿著蓋好章的材料去跟孫建國交差,這件事就算是徹底翻篇了。
康強的背影剛剛消失在街道盡頭。
「篤篤篤。」
駕駛座的車窗玻璃被人從外面敲響了。
康敬堯眉頭一皺,以為是黃毛下來了,趕緊搖下車窗,臉上甚至已經提前堆起了討好的笑容。
然而,站在車門外的,不是留著平頭的耿明昊,而是兩個穿著黑色夾克、面容冷峻的陌生男人。
康敬堯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剛才在審訊室里積壓的怨氣瞬間找到了宣洩口。
「不買保險!不要玻璃水!也不辦加油卡!」
康敬堯怒氣沖沖地衝著窗外吼道:
「我說你們這些人是不是閒的沒事幹了?這大半夜的跑到公安局門口來推銷?我沒心思跟你們逗悶子,趕緊滾遠點!」
站在前面的那個平頭男人沒有說話。
他面無表情地把手伸進夾克內兜,掏出一個深藍色的皮質證件夾,在康敬堯的眼前「啪」地一下翻開。
借著昏黃的路燈。
康敬堯看清了上面那幾個燙金的大字:清水縣紀律檢查委員會。
「康敬堯同志。」
平頭男人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色彩,標準而冷酷的紀委宣告:
「我們是縣紀委第二紀檢監察室的。關於你涉嫌違紀違法的相關問題,請你現在馬上跟我們走一趟,協助組織調查。」
康敬堯徹底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藍色的證件,腦子裡「嗡」的一聲,仿佛有一萬隻蜜蜂在同時振翅。
「同……同志,你搞錯了吧!」
康敬堯結結巴巴地反駁,雙手死死地抓著方向盤:
「我是財政局的代理局長!今天在財政局發生的事情,我已經跟當事人達成了治安調解協議!連新區分局的王局長都已經批了諒解書了!」
「這怎麼又扯到紀委去了?你們肯定弄錯了!」
「康敬堯,我們查的不是治安事件。」
平頭男人絲毫不給面子,直接伸手從外面拔掉了夏利車的車鑰匙,態度強硬:
「下車!請配合我們的工作!」
……
時間回到三個小時前。
就在康敬堯剛被帶進新區分局、還在審訊室里跟黃毛玩「死不認錯」的時候。
清水縣老城區,財政局家屬院三號樓。
趙恆站在302室那扇老舊的防盜門前,抬起手,重重地拍響了鐵門。
「誰啊?大半夜的報喪呢!」
屋裡傳來一陣罵罵咧咧的聲音。緊接著,木門被拉開,防盜鐵柵欄的後面,露出一張不耐煩的臉。
這人叫李洪成,是財政局預算科的副科長。
他是康敬堯一手提拔起來的鐵桿狗腿子,在康敬堯接替聞嵩坐上代理局長位置不到五天的時間裡,李洪成就從一個邊緣科室的老資格,搖身一變成了手握實權的預算科副科長。
說這裡面沒有貓膩,連鬼都不信。
今天下午在走廊里,叫囂得最歡、作偽證喊得最大聲的,也是他。
「你找誰?」李洪成隔著鐵柵欄,警惕地看著外面這個西裝革履的年輕人。
「李科長真是貴人多忘事。」
趙恆站在陰影里,嘴角勾起一抹學自張明遠的冷笑:
「下午在二樓走廊,你指著我的鼻子罵『新區的人都是來要飯的』,怎麼幾個小時不見,就不認識了?」
一聽這話,李洪成的臉色瞬間變了。
「經發局的?!」
他下意識地就要去關那扇木門,語氣生硬:
「大半夜的跑我這兒來幹什麼?我跟你們新區沒什麼好說的!有事明天去單位走公函!」
「李科長,這扇門你要是關上了。下一次來敲門的,可就不是我了。」
趙恆往前跨出半步,伸手抵住鐵柵欄,拋出了致命的籌碼:
「新區分局的警察已經在看監控錄像了。你們康局長先動手打人的畫面,拍得清清楚楚。他現在就坐在審訊室的鐵椅子上。」
趙恆盯著李洪成那張瞬間失去血色的臉,一字一頓:
「你帶著幾十號人,在警察面前做偽證、誣告陷害!等明天早上立案通知書一下來,你這身皮不僅保不住,還得背上案底。你現在關門,明天來敲門的就是帶著拘留證的警察。」
李洪成那隻握著門把手的手一哆嗦。
他是個典型的欺軟怕硬、膽小如鼠之輩。下午敢跳得歡,那是仗著法不責眾和康敬堯的勢。現在一聽康敬堯已經栽了,還有監控鐵證,他的心理防線瞬間崩塌了一半。
「老子不是嚇大的,你擱這嚇唬誰呢,趕緊滾!」李洪成梗著脖子喊了一聲。
「你知道我為啥不找別人,單單來找你,因為我知道你跟康敬堯之間的交易!你想好了再說話,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
防盜門的鎖舌被扭開。李洪成咽了口唾沫,臉色慘白地打開了門。
趙恆大步走進屋裡,大喇喇地在有些年頭的布沙發上坐下,環視了一圈這套略顯寒酸的房子。
「李科長。」
趙恆深諳打一巴掌給個甜棗的道理,開始施展從張明遠那裡學來的手段:
「康敬堯完蛋了,孫縣長那邊連個屁都沒放,這是擺明了要棄車保帥。他這艘破船已經沉了。」
趙恆拋出大餅:
「咱們張主任發了話。做偽證的事兒,畢竟是受人脅迫。只要你願意戴罪立功,新區不僅可以對這件事既往不咎,等康敬堯進去之後,財政局洗牌,你未必沒有更進一步的機會。」
「戴……戴罪立功?」李洪成倒了杯白開水遞過來,手還在發抖,「怎麼立功?」
「坦白從寬。」
趙恆沒有接水杯,目光死死地咬住李洪成的眼睛:
「康敬堯剛上台五天,就把你提到了預算科副科長的位置上,你們之間那點貓膩,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你老老實實地交代。你到底給了康敬堯多少好處?你是主動舉報揭發,算重大立功;還是等紀委查到你頭上被動雙開。你自己選。」
在趙恆連畫大餅帶恐嚇的施壓下。
李洪成雙手哆嗦著點燃了一支香菸。
他捂著臉,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那點見不得光的交易全盤托出:
「我……我說!」
「上個月他剛被宣布代理局長。我……我去他家裡坐了坐。拿了一個裝鐵觀音的茶葉盒。裡面……裡面塞了八千塊錢的現金。」
八千塊錢,買一個實權副科長!
趙恆掏出隨身攜帶的錄音筆,按下了停止鍵。
這就夠了。
治安案件只能讓康敬堯賠禮道歉。但這八千塊錢的買官賣官鐵證,足以讓縣紀委直接越過所有繁文縟節,名正言順地將康敬堯從公安局的大門口,直接押送進紀委的審訊室!
張明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在治安糾紛上跟對方糾纏。
治安互毆,那是地痞流氓的玩法。
紀委出面,才能一棒子把康靖堯給打死!黃毛跟張明遠從始至終都有著心照不宣的默契。
「哎!同志,這事要是爆了雷,我不能受牽連吧?」
趙恆淡淡的看了李洪成一眼:「放心,你是主動檢舉,頂多功過相抵,總比跟著康敬堯一起沉船要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