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黃毛嘴裡吐出這三個字,還跪在地上的康敬堯渾身猛地一顫,猶如聽到了仙樂。
他雙手撐著冰冷的水泥地,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此刻,他那張扭曲變形的老臉上,肉眼可見地漲起了一層激動的潮紅。
成了!
自己在這間屋子裡,又是買煙買飯、又是端茶捏背,甚至不惜拋下尊嚴像狗一樣跪地磕頭。總算是把這個油鹽不進的小畜生給哄得鬆了口!
這簡直比紅軍長征兩萬五還要艱難!
「小兄弟!哎呀,小兄弟!」
康敬堯此刻臉上的笑容像一朵吸足了肥料的向日葵,就連臉頰上那高高腫起的巴掌印都顯得生動了幾分: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個明事理、識大體的人!老哥哥我沒看錯你!」
他一邊說著,一邊點頭哈腰地往後退:
「你歇著!我現在馬上就去叫王局長他們!你放心,等咱們出了這局子的門,老哥哥我一定在天辰酒店擺上最好的酒席,給你擺酒賠罪!以後在清水縣,有什麼能用得著老哥哥我的地方,你儘管開口!」
黃毛靠在椅子上,拿打火機點燃了一根大重九。
他吸了一口,有些不耐煩地衝著康敬堯揮了揮手。
康敬堯如蒙大赦,轉過身,一改剛才那種半死不活的衰樣,邁著健步如飛的步子,火急火燎地走出了審訊室。
……
局長辦公室內。
王瑜正端著茶杯,跟坐在沙發上的劉少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閒天。
「砰!」
辦公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急不可耐地推開。
康敬堯滿面紅光地沖了進來,那股子興奮勁兒,簡直比他當初被任命為代理局長的時候還要強烈。
「王局長!劉主任!」
康敬堯氣喘吁吁,雙手扶著門框,迫不及待地大聲匯報導:
「談妥了!都談妥了!」
「那個小雜……呃不是,那位小兄弟,他已經同意在諒解書上簽字了!王局,麻煩您受個累,趕緊把文件帶上,咱們一塊兒進去,由您二位做個見證,把這字簽了吧!」
聽到這話。
王瑜端著茶杯的手一頓,半杯茶水差點晃出來。
坐在沙發上的劉少群,更是像被人施了定身法一樣,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瞳孔里閃過一絲疑惑。
兩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震驚。
怎麼回事?
剛才在審訊室里,那個耿明昊態度有多強硬、多囂張,他們倆可是親眼目睹的!這小子把話放得死死的,就算劉少群抬出縣長和各種利益誘惑,他都軟硬不吃,一副非要讓康敬堯把牢底坐穿的滾刀肉架勢。
怎麼才過了不到半個鐘頭,康敬堯進去送了個飯,這小子就鬆口了?
王瑜倒是無所謂。只要當事人同意和解,他這個分局局長樂得清閒,也免得夾在新區和縣裡之間左右為難。
但劉少群此刻的心情,卻像是吃了一隻死蒼蠅一樣難受。
在得知孫建國下了死命令之後,劉少群在心底早就盤算好了退路:如果黃毛死咬著不放,那他回縣裡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把「蓋不上章」的所有黑鍋,全部扣在康敬堯這個蠢貨頭上!到時候康敬堯被王瑜送進大獄,自己還能落個「秉公辦事、盡力斡旋」的苦勞,把自己的責任摘得乾乾淨淨。
可現在,康敬堯這老小子竟然在絕境中翻盤了!這等於是把他劉少群那點借刀殺人、甩鍋自保的小算盤,給徹底摔了個粉碎!
「老康啊,你這本事……」
劉少群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拍了拍康敬堯的肩膀:
「不錯。不愧是幹了十幾年的老同志。這思想工作做得到位啊。既然小伙子願意諒解,那這事兒就算是皆大歡喜了。恭喜你啊,老康,算是躲過一劫了。」
康敬堯這會兒滿腦子都是趕緊簽完字走人,哪裡聽得出劉少群話里的陰陽怪氣。他連連點頭,催促著王瑜:
「同喜同喜!劉主任,今天也多虧了您在中間斡旋。王局,咱們趕緊走程序吧?」
王瑜見狀,也懶得再探究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他放下茶杯,拉開辦公桌的抽屜,拿出幾份早就準備好的制式文件。
「走吧。去把手續辦了。」
……
二號審訊室。
刺眼的白熾燈下,三份文件整整齊齊地擺在黃毛面前的鐵桌上。
黃毛靠在椅背上,嘴裡叼著煙,隨手翻開那份《治安案件當事人治安調解協議書》。
在2004年的基層派出所,這種因為打架鬥毆引發的治安糾紛,走調解程序是最常見的處理方式。但王瑜為了防止後續扯皮,這份協議擬定得極其嚴謹。
黃毛掃了一眼內容:
「……經公安機關查明,04年4月6日下午14時許,甲方(康敬堯)在清水縣財政局辦公樓內,因言語衝突先行動手毆打乙方(耿明昊)。乙方在遭受不法侵害時進行防衛反擊,致使甲方軟組織挫傷。」
「現經新區分局主持調解。甲方深刻認識到自身錯誤,自願承擔乙方全部醫療費用及誤工補償共計1500元。乙方接受道歉並自願出具《諒解書》。雙方達成一致,互不追究對方任何法律及民事責任……」
這份協議,字字句句都把「康敬堯先動手」和「黃毛是正當防衛」的定性焊得死死的。
黃毛拿起桌上的黑色水性筆,連眼皮都沒眨一下,直接在落款處龍飛鳳舞地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隨後,又是《治安處罰不予處罰決定書》的告知簽字。
一式兩份。
王瑜站在旁邊,例行公事地指著文件最後確認道:
「康敬堯,耿明昊。以上調解協議和諒解書,均是你們在公安機關的見證下,在平等、自願的基礎上達成的共識。是否還有異議?」
「沒有沒有!絕對自願!」康敬堯搶著回答,迫不及待地抓起筆,在自己的那欄簽下名字,還重重地摁了個紅手印。
黃毛將筆一扔,吐出一口煙圈:「我沒意見。王局長辦事,我放心。」
看著兩人各自收好一份協議。
站在一旁的劉少群,目光幽幽地看著黃毛,意味深長地冒出了一句:
「小兄弟,看來之前是我誤會你了。我還以為你真是個軟硬不吃、不懂變通的愣頭青。現在看來,你還是很懂事理、知道輕重的嘛。」
黃毛知道這老狐狸是在試探他,他毫不客氣地懟了回去:
「你少擱這兒陰陽怪氣的。老子是不懂什麼大道理,但我知道,有錢不賺王八蛋。」
他拍了拍口袋,看了一眼康敬堯:
「康局長,這一千五的醫藥費。你可得抓點緊。明天早上八點之前,要是見不到真金白銀。這諒解書,我可是隨時能撕了反悔的。」
康敬堯一臉的輕鬆,雖然下跪磕了頭,但這調解的一千五比起五萬塊錢,輕飄飄的,既不傷筋又不動骨,他完全能負擔得起。
這會兒文件已經簽了,他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是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趕緊出去,明天一早帶著人把新區的材料蓋好章送回去,把孫縣長的怒火給平息了。等過了這半個月的風頭,自己坐穩了財政局長的位置。自己出的錢,還有今天受的屈辱!他要讓這個小畜生連本帶利地吐出來!
「一定一定!小兄弟放心,明天早上八點,一分不少,我準時讓人送到你手上!」康敬堯滿臉堆笑,信誓旦旦地保證。
……
凌晨十二點半。
康敬堯總算是走出分局,腳踩在下樓樓梯的那一刻,康敬堯才真正感受到踏實。
這一刻,他心裡交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喜的是,這件足以毀他前程的破事總算是平息了,他不用再去蹲大獄。而憤怒的是,他明天還得繼續裝孫子,不僅要給那個黃毛送錢,還得捏著鼻子把新區那幾份文件給順順利利地蓋上章!
「張明遠……你給我等著!」康敬堯咬著牙,在黑暗的樓梯拐角發泄著情緒。
而在分局二樓。
局長辦公室內。
黃毛大喇喇地坐在沙發上,端著王瑜親自泡的茶,美滋滋地喝著。
劉少群並沒有跟著康敬堯一起離開,他找了個藉口,說是要跟王瑜溝通一下之前電話施壓帶來的誤會,也留了下來。
「小兄弟。」
劉少群看著黃毛那副悠哉游哉的模樣,實在忍不住心底的疑惑,直接開了口:
「你之前在審訊室里,可是信誓旦旦地說,不把康敬堯送進去絕不罷休的。」
劉少群眯起眼睛,試圖看透這個年輕人的底細:
「怎麼最後,你還是為了那一千多塊錢妥協了?你知不知道,像康敬堯這種睚眥必報的性格。你今天讓他受了這麼大的委屈,現在把他放虎歸山,後患無窮啊。」
王瑜坐在辦公桌後,也有些不解地看向黃毛:
「小耿,你之前不是說,無論如何都不會諒解嗎?我這邊連移交檢察院的卷宗都準備好了,只要你一句話,今晚我就能拘了他。」
聽到兩人的質問。
黃毛放下茶杯,從兜里摸出剛才康敬堯孝敬的那包大重九,熟練地抖出一根叼在嘴裡。
「咔噠。」
打火機的火苗照亮了他那張帶著傷痕的臉,他吐出一口濃濃的青煙,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剛才那種見錢眼開的市儈。
「王哥,劉主任。」
黃毛彈了彈菸灰:
「要是在你這新區分局的地盤上,今晚真把這個老雜毛給辦成了鐵案。」
他指了指王瑜:
「雖然王哥你手裡握著監控錄像,站得住法理。但那個姓康的,畢竟是孫縣長的人。你今天把他拘了,就等於是當眾打了孫建國的臉!」
「孫建國那種呲牙必報的人,他或許現在動不了遠哥。但他一定會把這筆帳,死死地記在你王哥的頭上!到時候,縣局隨便找個由頭,給你新區分局穿小鞋、卡裝備、甚至給你個紀律處分,你受得了嗎?」
王瑜聽到這話,夾著煙的手指微微一頓,後背瞬間滲出了一層冷汗。
黃毛說得沒錯!他剛才忽略了官場上最致命的「站隊報復」!如果因為拘了一個康敬堯,而讓整個新區分局被縣長和縣公安局聯合孤立,那他這個分局局長以後的日子,絕對是寸步難行!
黃毛把菸頭在菸灰缸里重重地摁滅。
「遠哥交代過。」
黃毛眼神銳利地看著徹底呆住的劉少群:
「咱們做事,不能只顧自己爽,還得顧著幫咱們的朋友。把老雜毛放出去,王哥的壓力就沒了。至於放虎歸山?」
黃毛冷笑了一聲:
「看著吧。」
「這個老雜毛,今晚是回不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