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敬堯站在黃毛身後,雙手還在賣力地捏著對方的肩膀,語氣里透著十二分的討好和期盼。在他看來,一頓天辰酒店的賠罪酒加上幾千塊錢的誤工費,對一個給領導開車的臨時工來說,這已經是天大的面子跟實惠了。
然而。
黃毛靠在椅背上,輕輕地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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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要你的錢。」
黃毛吐出一口煙圈,說出的話像一盆冰水直接澆滅了康敬堯心頭的希望:
「你那點三瓜倆棗的醫藥費,老子還不放在眼裡。錢這東西,不一定能解決所有問題。」
黃毛轉過頭,那雙帶著血絲的眼睛斜睨著僵在原地的康敬堯:
「不過,你要是能跪下來,噹噹正正地給我磕個響頭。」
「讓我心裡這股氣兒順了。我就在諒解書上簽字。怎麼樣?」
轟!
這句話,猶如一道晴天霹靂,直接劈在了康敬堯的天靈蓋上!
他搭在黃毛肩膀上的雙手猛地一僵,整個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釘在了原地。他渾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著,那張原本就青一塊紫一塊的老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跪下?磕頭?!
他康敬堯活了五十多歲,堂堂一個大川市清水縣財政局的代理局長!在體制內呼風喚雨的大老爺!現在,竟然要讓他給一個二十出頭的司機下跪磕頭?!
奇恥大辱!這是把他的脊梁骨抽出來在地上瘋狂踐踏!
如果不是頭頂上還懸著孫建國那把 「回家抱孩子」 的奪命快刀,康敬堯現在恨不得直接掐住這個小王八蛋的脖子,跟他同歸於盡!
「呼 —— 呼 ——」
康敬堯閉上眼睛,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像個破舊的風箱。他硬生生地將那股快要頂破天靈蓋的逆血給咽了回去。
「小兄弟。」
康敬堯重新睜開眼,從黃毛的身後繞到桌前,強行在臉上擠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乾笑,試圖把這句話當成一個玩笑糊弄過去:
「別跟老哥哥開這種玩笑了。」
「男兒膝下有黃金。再說了,咱們這是法治社會,不興舊社會那一套。你要是覺得剛才的條件不滿意,經濟補償方面,咱們還可以再談嘛……」
「可以談?」
黃毛直接打斷了他,身子往前一探,像是一頭盯住獵物的餓狼:
「行啊。那咱們就談談錢。」
黃毛伸出五根手指,在康敬堯的眼前晃了晃:
「我要個三萬五萬的,你也給?」
黃毛冷笑了一聲,上下打量著康敬堯那身質地考究的西裝:
「剛才隨手拿出的都是軟華子,買大重九眼睛都不眨,看來康大局長的身家是挺豐厚的啊。這點小錢,對你來說應該九牛一毛吧?」
三萬五萬?!
康敬堯此刻只覺得一股逆血直衝腦門,眼冒金星。
他咬著牙,恨不得把滿口牙齒都咬碎了。
2004 年的基層縣城,他一個正科級的代理局長,一個月名面上的死工資加起來,滿打滿算也就一千二百塊錢出頭!
五萬塊錢!那相當於他不吃不喝、連續干三四年才能攢下來的全部家底啊!
這哪裡是獅子大開口,這分明是在拿著吸血的管子,要抽乾他的骨髓!
「小兄弟……」
康敬堯的臉色青白不定,額頭上的冷汗順著眼角往下滴,他咬著牙,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可以談…… 是可以談。但肯定要在合理範圍內嘛。」
他趕緊把 「清官」 的牌坊頂在頭上,開始瘋狂哭窮:
「老哥哥我當官,向來是清如水,廉如鏡的。就靠著那點死工資養家餬口。這別說是五萬,就是三萬,你今天就是殺了我,我也拿不出來啊!」
康敬堯雙手合十,用那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黃毛:
「不過,小兄弟你這麼明事理。肯定不會故意為難我對不對?要不…… 咱們再商量商量一個大家都過得去的數?」
看著康敬堯這副憋著滔天怒火又不敢發作、像個跳樑小丑一樣瘋狂找藉口的樣子。
黃毛嘴角的肌肉瘋狂抽動,終於沒繃住,「噗嗤」 一聲笑了出來。
「我說康大局長。」
黃毛把菸頭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滅,眼神里滿是戲謔和嘲弄:
「你這會兒,心裡肯定很生氣、很委屈吧?」
「是不是恨不得現在就掏出一把刀,直接把我弄死在這間審訊室里?」
「不!不委屈!」
康敬堯嚇得連連擺手,生怕黃毛一不高興又翻臉。他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強行忍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屈辱,違心地奉承道:
「這都是我應該做的。挨打就要立正,做錯事就得受罰嘛。小兄弟你教訓得對,我心裡絕對沒有半點怨言!」
「嗯。」
黃毛老氣橫秋地靠在椅子上,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像是個正在點評下屬的老領導:
「不錯。果然是老同志,有政治覺悟。能屈能伸。」
黃毛話鋒一轉,語氣瞬間轉冷,不留絲毫餘地:
「不過,老雜毛。我還是那句話。我的條件已經開出來了,二選一。」
「要麼,你現在跪下來,給我結結實實地磕個響頭。這屋裡也沒人看見。只要你磕了,這事兒就算了了。」
「要麼,你明天早上之前,給我拿五萬塊錢的現金過來!」
黃毛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點了兩下:
「沒得商量!」
康敬堯整個人僵在原地,如同墜入冰窟。
五萬!
這小畜生竟然真敢開口要五萬!
在這 2004 年的縣城裡,這筆錢足夠在老城區的家屬院買一套不錯的兩居室了!
康敬堯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嵌進了肉里,鮮血順著掌紋滲了出來。他強忍著一拳打死黃毛的衝動,呼吸粗重得像是一頭瀕死的野獸。
「五萬塊錢,可不是一筆小數目啊。」
黃毛看著康敬堯在那進行天人交戰,繼續慢條斯理地往他的傷口上撒鹽:
「康局長,是要面子,還是要里子,你得快點決定。咱也占了人家公安局一晚上的坑了,這都快凌晨了。」
黃毛指了指走廊的方向:
「這事兒要是再拖下去。你上面那位孫縣長,怕是要等不及扒了你的皮了吧?」
一聽到 「孫縣長」 三個字。
康敬堯渾身猛地打了個激靈。
是啊!明天早上上班之前蓋不上章,他不僅要脫了這身皮,還要被劉少群把所有黑鍋都扣在頭上!
「小兄弟。」
康敬堯的聲音都在發抖,帶著最後的一絲掙扎:
「你這是不是有點太為難人了?五萬塊錢,這大半夜的,銀行都關門了,我上哪兒去給你湊這麼多現金啊……」
「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黃毛毫不留情地打斷了他,眼神冷漠:
「你要是讓我滿意了,章子我也讓你順順利利地蓋上去,幫你在你們縣長面前把差事交了。」
黃毛雙手抱胸:「不然,免談!」
聽到 「蓋章」 這兩個字。
康敬堯心裡最後的一絲防線,終於轟然倒塌。
只要能蓋上章,也算是將功贖罪了!孫縣長那邊有了交代,他這局長的帽子就能保住。只要官位還在,幾萬塊錢算什麼?遲早能摟回來!
可是,五萬塊錢現金,他就算能拿出來,也夠他肉疼好幾年的!
那就只剩下一條路了。
康敬堯深呼吸了一下,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他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在審訊室的四周來回仔細打量著。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牆角上方那台老式的 JVC 錄像機上。
這年頭的基層派出所,都是模擬信號的閉路電視設備,用的還是那種四四方方、厚重如磚頭的磁帶。它沒有後台雲存儲功能,所有的畫面全靠裡面那盤物理磁帶在機械齒輪上轉動記錄。只要關掉電源或者拔掉磁帶,這裡發生的一切,就神不知鬼不覺。
康敬堯甚至還湊近了兩步,踮起腳尖,仔細看了看那台老式錄像機面板上的紅色指示燈。
「康局長,你放心吧。」
黃毛看著康敬堯這副疑神疑鬼、生怕留下證據的做賊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從剛才你們劉主任進來那一刻起,這裡的錄像就被關掉了。你就是在這兒跳脫衣舞,也沒人能看見。」
聽到這句話。
康敬堯心裡終於有了底。
他不斷地在心裡安慰自己:不就是跪下去磕個頭嗎?在這沒外人的屋子裡,膝蓋一軟,五萬塊錢就省下了!一磕五萬,這天下哪找這麼划算的買賣去!
韓信還能受胯下之辱呢!只要官帽子保住了,今天這屈辱,遲早有一天要在張明遠和這個小畜生身上千百倍地找回來!
「呼……」
康敬堯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轉過身,拖著沉重的雙腿,一步一步走到黃毛身前。
在黃毛戲謔的目光注視下。
康敬堯閉上眼睛,雙腿一彎。
「噗通!」
一聲悶響。
堂堂清水縣財政局代理局長,就這麼雙膝重重地砸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順勢趴下身子,將頭抵在地板上,咬著牙,以屈辱到極致的姿態,給眼前的黃毛結結實實地磕了一個響頭。
「小爺!」
「我錯了!我不是個東西!我不該動手打你。」
「您看…… 滿意了嗎?」
「哈哈哈哈哈哈!」
審訊室里,爆發出黃毛肆無忌憚的大笑聲。
人活一張臉,樹活一張皮。但這個康敬堯為了保住頭頂的烏紗帽,他連最後的一層皮都豁得出去!
「好!好一個能屈能伸的康局長!」
黃毛坐在椅子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腳邊的康敬堯,開口嘲諷,字字誅心:
「看來在你康局長眼裡,里子比面子重要得多啊!」
「一個五十多歲的老不死,給我這麼一個毛頭小子跪下磕頭,我都怕折了我的陽壽!」
黃毛站起身,伸了個懶腰,用腳尖輕輕踢了踢康敬堯的肩膀:
「行了!起來吧!」
「去叫你們劉主任和王局長,把諒解書拿進來吧。」
「我簽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