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號審訊室的門「嘎吱」一聲被推開。
康敬堯手裡提著那個黑色的塑膠袋,像個剛進門的小媳婦一樣,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坐在黃毛對面的王瑜,鐵青的臉上硬生生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微微弓著腰,姿態放得極低:
「王局長,麻煩您出去一下。我想……單獨跟這個小兄弟聊一聊。」
王瑜還沒開口。
坐在對面的黃毛已經把二郎腿放了下來,拿鼻孔夾著康敬堯,陰陽怪氣地冷嘲熱諷起來:
「怎麼著啊?老不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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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毛指了指康敬堯提在手裡的塑膠袋,嗤笑了一聲:
「這是準備把王局長支開,關起門來在這兒跟我單挑啊?還是打算在袋子裡藏把刀,給我來個殺人滅口?」
王瑜瞪了黃毛一眼,示意他別太過火。隨後,他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茶杯,冷冷地瞥了康敬堯一眼:
「老康,抓緊時間。我的人還在外面等著做結案筆錄。」
說完,王瑜大步走出審訊室,順手帶上了鐵門。
房間裡只剩下兩人。
康敬堯頂著那半張腫成豬頭的臉,走到審訊桌前,把手裡的黑色塑膠袋小心翼翼地放了上去。
他沒有坐,而是站在桌邊,伸手從袋子裡捧出一個還冒著熱氣的錫箔紙保溫盒,一層一層地揭開外面的包裝。
一股混合著高湯和海鮮鮮甜的醬香味,瞬間在審訊室里瀰漫開來。
「小耿兄弟。」
康敬堯把塑料勺子遞了過去,臉上的橫肉堆成了一朵菊花,語氣諂媚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這是我特意讓人去天辰酒店給你打包的鮑魚撈飯,還熱乎著呢。你從下午折騰到現在,肯定也餓壞了吧?快,趁熱吃兩口墊墊肚子。」
黃毛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連看都沒看那勺子一眼。
「吃啥啊吃?」
黃毛撇了撇嘴,滿臉的警惕和嫌棄:
「誰知道你這個老雜毛肚子裡憋著什麼壞水。萬一你這飯里下了耗子藥,或者吐了口水。老子吃了豈不是死得冤枉?你這種背後捅刀子的人,我可不敢吃你的東西。」
面對這毫不留情的譏諷。
康敬堯心裡那股邪火直往上頂,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老子堂堂一個財政局長,大半夜的花了幾百塊錢給你買飯,親自端到你面前伺候你吃,你他媽的還敢說我下毒?!
但他現在徹底蔫了。劉少群那句「回家抱孩子」就像一把鋼刀懸在他頭頂。黃毛說的話,他只能當成耳旁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瞧你這話說的,老哥哥哪敢幹那種缺德事兒啊。」
康敬堯強行咽下這口惡氣,反手又從塑膠袋裡掏出兩條硬挺的大重九香菸,畢恭畢敬地推到黃毛面前:
「小兄弟。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我這人脾氣急,今天下午那事兒,是我做得不地道。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一般見識。」
康敬堯指了指桌上的煙,近乎討好:
「這是我托人剛給你買的大重九,你看看抽得慣不。要是抽不慣這口,你言語一聲,我馬上讓人再去給你換別的!只要是你今兒想要的東西,哪怕是跑到布達拉宮,我也讓人給你安排上。」
看著桌上那兩條金貴的大重九,再看看眼前這個曾經高高在上、現在卻彎著腰像條老狗一樣搖尾乞憐的局長。
黃毛只覺得渾身上下每一個毛孔都舒坦透了!
「我說你這個老幫菜。」
黃毛終於拿起了那把塑料勺子,在錫箔紙盒子裡隨意地攪動了兩下:
「你早他媽幹啥去了?早點拿出這個態度,好聲好氣地把遠哥交代的章子給蓋了,還用搞出這麼多烏煙瘴氣的事兒來?非得犯賤討一頓打才舒服?」
黃毛舀起一勺裹滿濃郁湯汁的米飯,就著一塊肥碩的鮑魚塞進嘴裡,吧唧吧唧地大嚼起來。
「喲。」
黃毛挑了挑眉毛,指著飯盒:
「還是五頭鮑啊,不便宜吧?」
「行,這飯味道還湊合。既然你這麼有誠意,那我就勉為其難地吃兩口,算讓你破費了。」
聽到這句話!
眼看著黃毛的態度終於軟化,不再像剛才那樣針鋒相對。
康敬堯只覺得心底猛地鬆了一口大氣,仿佛抓住了黑暗中的最後一絲曙光,整個人瞬間心花怒放。
有門兒!只要這小子肯吃他的東西,肯收他的煙,這事兒就還有得談!
康敬堯立刻像個伺候主子的老奴才一樣,湊上前去,滿臉堆笑:
「小兄弟。你看這光吃乾飯有點噎得慌,這大晚上的,胃裡沒點熱湯水不舒服。我讓人再去給你整一碗老韓家的羊湯過來喝一喝,暖暖胃?」
「你先吃著,我這就去打個電話!」
看到生機的康敬堯,此刻仿佛渾身充滿了使不完的勁頭,連臉上的疼痛都忘記了。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急不可耐地掏出小靈通,撥通了侄子康強的電話。
……
新區分局大門外。
一輛破舊的紅色夏利車停在路燈照不到的陰影里。
坐在駕駛位上的康強,正跟著車裡的錄音帶一塊哼著小曲兒,聽到鈴聲,趕緊按下了接聽鍵。
「強子!你現在馬上去城東頭老韓家羊肉湯館!給我打包一碗羊肉湯送過來!」
電話里,康敬堯的聲音急促而興奮:
「要優質的!多加肉!快點去!別耽誤了我的事兒!」
「嘟……嘟……」
聽著電話里傳來的忙音。
康強握著手機,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他把手機往副駕駛的座位上狠狠一摔,氣得咬牙切齒,嘴裡罵罵咧咧起來:
「操!有完沒完了?!」
「一會兒天辰酒店的鮑魚撈飯,一會兒又是城東頭老韓家的優質羊湯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他媽的在公安局裡擺酒請客呢!」
康強發動了車子,掛上擋,一邊踩油門一邊憤憤不平地咒罵著:
「老不死的東西!大半夜的把老子折騰得像條狗一樣,天天把老子當孫子使喚!要不是看你當了個破代局長,指望你能給我的建材店介紹點生意,老子早他媽不搭理你了!」
……
審訊室內。
黃毛靠在椅背上,舒服地打了個響嗝。那份幾百塊錢的鮑魚撈飯,已經被他風捲殘雲般吃得底朝天。
空氣里飄著的香味讓站在一旁的康敬堯,忍不住咽了一口唾沫。
天辰酒店的鮑魚撈飯,兩百多一碗!這可是縣城裡只有那些大老闆和主要領導才吃得起的高級貨。他一個剛升上來的代局長,平時去應酬都捨不得點這麼貴的菜,自己都沒嘗過這五頭鮑到底是個啥滋味!
今天倒好,花著自己的血汗錢,讓這個打自己的小流氓開了洋葷!
康敬堯心裡滴著血,但臉上卻不敢表現出半分。
他眼疾手快地撕開一條大重九的玻璃紙,從裡面掏出一包,熟練地拆開包裝,抽出一根,雙手捧著遞到了黃毛的嘴邊。
黃毛斜著眼睛瞥了他一眼,沒有伸手去接,只是微微張開了嘴。
康敬堯立刻心領神會,急忙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金色的防風打火機。他深深地弓下腰,甚至近乎九十度地彎曲著脊背,一手擋著風,一手按下打火機,湊到了黃毛的嘴邊。
「咔噠。」
幽藍色的火苗亮起,點燃了那根大重九。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配合著康敬堯那張青一塊紫一塊、掛著諂媚笑容的老臉,活脫脫就是一個封建舊社會裡,低三下四伺候主子的老家奴。
黃毛深吸了一口,享受著高檔菸草綿柔不嗆嗓子的感覺,吐出一個煙圈,噴在康敬堯的臉上。
「小兄弟。」
康敬堯顧不得揮散眼前的煙霧,借著這個融洽的氛圍,開始了他的「洗白」演講:
「其實吧,我冷靜下來仔細想過了,你當時罵我,那是情有可原。」
「都怪我們局裡那些不開眼的保安!狗仗人勢的看門狗!是他們攔著張主任的車,給你惹毛了。大家都是血性男兒,性情中人嘛,我完全能理解!」
康敬堯把所有的責任一股腦兒地全推到了保安身上,試圖拉近和黃毛的距離:
「但小兄弟你想想,我好歹也是個五十多歲的局長,被你當著那麼多下屬的面指著鼻子罵。我這面子上掛不住,能不窩火嗎?這才一時衝動動了手。」
康敬堯湊近了一點,壓低聲音:
「不過說句掏心窩子的話。雖然你今天打了我,但我心裡其實還挺欣賞你的。」
「有年輕人的脾氣,有衝勁,為了維護你們張主任的尊嚴敢打敢拼!你這份忠心和膽量,將來肯定不是池中之物啊!」
康敬堯在這邊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地拍著馬屁,試圖用這種「長輩賞識晚輩」的拉攏策略,去徹底化解兩人之間的恩怨。
但他全然不知。
坐在對面的黃毛,隔著繚繞的煙霧看著他這副賣力表演的醜態,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嘲弄。
黃毛就從始至終都沒有打算放過他!
半個小時後。
康強氣喘吁吁地拎著一碗熱氣騰騰、表面飄著一層厚厚羊油的優質羊肉湯跑了回來。
黃毛毫不客氣地接過飯盒,一邊拿著勺子「呼嚕呼嚕」地喝著羊湯,一邊扭了扭脖子,皺著眉頭抱怨起來:
「哎喲,今兒在這鐵椅子上坐得太久了。這腰也有點疼,脖子這一塊兒也僵得不得勁兒。」
黃毛故意揉著肩膀,長長地嘆了口氣。
康敬堯一聽,這簡直是送上門來的表現機會啊!
他立刻放下手裡的煙盒,滿臉堆笑地繞到黃毛的身後,伸出雙手放在黃毛的肩膀上,像個專業的按摩小妹一樣,動作輕柔地揉捏起來。
「小兄弟,我來我來。」
康敬堯一邊按,一邊還不忘往自己臉上貼金:
「實不相瞞。我家以前就是開中藥鋪子的。我年輕那會兒,跟著老爺子在鋪子裡打雜,也算是學過一手按摩正骨的本事。後來進了體制,這手藝就荒廢了。」
他加重了一點力道,按壓著黃毛頸椎的穴位,語氣殷勤:
「小兄弟,你看這力度合不合適?還有哪兒不舒服,你儘管說,老哥哥今天非得給你按舒坦了不可。」
黃毛靠在椅背上,愜意地眯起了眼睛,享受著康敬堯的貼身伺候。
「嗯……還湊合吧。往左邊點。」
黃毛閉著眼睛,嘴裡發出舒服的哼哼聲:
「康局長,你要是這個態度。我心裡就舒服多了。」
「但是……」
黃毛突然停下喝湯的動作,聲音轉冷:
「身子骨舒服了,我這心裡還是有股火,憋著泄不出來啊。」
康敬堯的手猛地一頓。
他腦子裡那根筋瞬間繃緊,立刻明白了黃毛的意思!這小子,終於要談實質性的籌碼了!
「小兄弟!我懂,我懂!」
康敬堯立刻停下按摩的動作,繞回桌前,彎著腰,語氣急切地接上了話頭:
「今天這事兒,讓你受了委屈。醫藥費,這肯定是應該的!沒說的!」
他看著黃毛的臉色,小心翼翼地繼續加碼:
「還有,今天為了這事兒,耽誤了你一天的寶貴時間。這誤工費、精神損失費,咱們也得一筆一筆地算清楚,絕對不能讓你吃虧!」
康敬堯拍著胸脯,拋出了最後的底牌:
「回頭等這事兒結了,咱們從這局子裡出去。老哥哥我親自做東!就在天辰酒店,擺上最好的一桌酒席,把你和趙科長都請上!我當面給你們斟酒賠罪!」
「你看……這安排,你還滿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