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高窟之行後的第三天,敦州研究院接到一條緊急的搶救性勘探信息。
連日的大風吹開了西北古驛道邊緣一處常年被流沙覆蓋的區域,露出了幾截顏色深沉的木構殘件。
官方勘查隊初步判定,那可能是一處被遺忘了千年的唐代郵驛附屬遺址。
周行一家的原定計劃是去鳴沙山,體驗沙漠駱駝和滑沙。
行程再一次被臨時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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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的地:考古現場的戶外公開直播點。
季揚對這個安排舉雙手贊成:「看直播好,看直播妙,風沙吹不到我的髮膠。」
陳知行推了下眼鏡,冷靜地指出:「直播點位也在戶外,屬於風沙次級輻射區。」
「我可以申請留在車內,承擔遠程技術支持與精神鼓勵工作。」
周行遠抱著手臂,以國寶隊長的身份駁回了申請:「你要去挖。」
「報告隊長,考古是一項需要專業資質的嚴肅工作。」季揚試圖從合規性上進行辯護。
「那你看別人挖。」
季揚立刻接受了這個既安全又合規的全新崗位安排。
三個孩子戴著兒童護目鏡,坐在新搭建的遮風棚里,像三隻好奇的土撥鼠,扒著欄杆看工作人員在劃定好的探方里作業。
沙土被軟毛刷輕輕掃開,一枚邊緣平直的木牘,露出了一個角。
現場負責人,一位名叫韓丘的中年研究員,立刻喊停了所有大範圍清理工作。
他親自下場,換上小型竹籤和毛刷,一點點地剝離著木牘周圍的沙土。
木牘上,有墨跡。
經過現場初步的紅外掃描增強,一行清晰的唐代隸書出現在後方帳篷的屏幕上。
「沙州驛,交付江寧府周氏家書一封。」
江寧。
正是他們這趟漫長旅行計劃中的最後一站,金陵。
後續的清理工作帶來了更多發現。
一隻徹底腐朽破損的皮囊里,裝著數封已經黏連且字跡模糊的信件。
從現場遺存的痕跡看,當年的驛卒很可能是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沙暴中遇難,這批永遠無法送達的郵件,就此在此地沉睡了千年。
經過多位專家的緊急處理和釋讀,其中一封保存相對完好的信,內容被解讀了出來。
寫信人是駐守在西域的一名唐軍士卒。
信中沒有提半句軍情要務,也沒有炫耀戰功。
他只是用質樸的文字問家中的小女兒,還怕不怕打雷。
他又說,自己在這裡學會了用草編螞蚱,手藝練得很好,等回家了,要編好多好多隻給她看。
信的末尾,只有一句簡短的話:
「若我歸遲,莫忘阿耶。」
周知安一直安靜地看著屏幕上的文字,翻弄著自己的觀察冊,小聲問身旁的溫景:「媽媽,阿耶……是爸爸的意思嗎?」
溫景輕輕點頭。
「那他……回去了嗎?」周知安又問。
這個問題,沒人能立刻回答。
韓丘摘下臉上的防護鏡,粗糙的臉上沾滿了沙塵。他看著探方里那枚小小的木牘,聲音有些沙啞。
「孩子,這個問題,需要我們去查對浩如煙海的名冊和史料。今天,叔叔答不了你。」
「那明天呢?」周知安追問。
「也許……需要很多天。」
「我們可以等。」小姑娘的語氣很認真。
韓丘看著眼前的三個孩子,那清澈又執著的眼神讓他無法迴避,只好鄭重地點了下頭:「好。查到了,我一定告訴你們。」
就在這時,旁邊探方里清理出的一捧枯黃草稈,引起了周行的注意。
【大地迴響】啟動。
周行的手指輕輕拂過屏幕上草稈的高清照片,一段微弱的信息流傳入腦海。
這些草稈並非自然堆積,上面殘留著反覆摺疊編織的痕跡,形態很接近某種昆蟲斷裂的翅膀。
溫景也察覺到了那些草稈的不對勁,它們堆疊的規律,帶著人為的秩序感。
保護人員小心翼翼地將那塊混著草稈的土坨整體切割下來,送入了現場的臨時移動實驗艙。
通過高精度CT掃描和三維數字重建,一隻被黃沙壓扁,形態殘破的草編螞蚱,出現在所有人的屏幕上。
現場一片寂靜。
風從遮風棚外呼嘯卷過,沙粒敲打著透明的擋板,發出噼里啪啦的聲響。
韓丘摘下了頭上的遮陽帽,緊緊捏在手裡。
他看著屏幕上那隻永遠失去了彈跳能力的草螞蚱,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沙。
「他編好了。」
那封寫給女兒的家書,沒能送達。
那隻答應給女兒的草螞蚱,也沒能親手交到她手裡。
周念初仰起小臉,看著韓丘:「叔叔,我們可以帶它去金陵嗎?」
韓丘耐心地解釋:「小朋友,它的真品太脆弱了,必須留在研究院的無菌環境裡保護起來。」
「不過,等我們完成全部的數字建模,可以按照一比一的比例,為你們做一隻複製品。」
「那我們幫他送。」小姑娘的眼神很堅定。
周行蹲下身,摸了摸女兒的頭,對韓丘說:「好,我們幫他送。」
三天後,一個令人唏噓的結果從京州的國家歷史檔案庫傳回。
經過與唐代西域名冊、江寧地方志的交叉比對,寫信人的身份確認了。
他叫周彥,祖籍江寧,唐開元年間應徵入伍,駐守沙州。在一次護送驛隊補充物資的任務中,記錄為失蹤。
而江寧的地方族譜上,有一條關於他女兒的簡短記載。
他的女兒,名叫周桃娘,後來成了當地有名的接生婆,一生平安,活到了七十八歲。
族譜末尾,有一句不起眼的補充記述:
「桃娘善編草蟲,栩栩如生,人問其故,皆言父授夢中。」
周桃娘一生都沒有再見到父親歸家,卻在夢裡,學會了父親最想教給她的那門手藝。
韓丘將一個透明的保護盒,鄭重地交到周念初手上。
盒子裡,躺著一隻用現代高分子材料3D列印,再經由手工上色的草編螞蚱。
每一個細節,都完美復刻了千年之前的那一隻。
「帶到金陵後,替周彥,好好看看他的家鄉吧。」
小姑娘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捧住了盒子。
周行遠把小腦袋湊過去,好奇地打量著,忽然發問:「爸爸,它會跳嗎?」
「它不會跳。」
「我可以教它。」小傢伙一臉認真。
季揚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從周念初手裡接過了保護盒,高高舉起。
「報告隊長!文物複製品屬於特殊資產,暫不參加本年度的體育特長生集訓!」
周行看著兒子那躍躍欲試的表情,及時制止:「你的教學計劃,到此為止。」
淡藍色的光幕,適時在周行眼前展開。
【已認識:唐代驛卒家書木牘。】
【已認識:唐代草編螞蚱遺存。】
【已認識:沙州驛皮質郵囊。】
【當前任務進度:67/100。】
當天夜裡,敦州的宅院書房,傅淵正在匯報工作。周行收到了太虛系統發來的一份高加密級核驗報告。
藏經洞流散海外的舊檔案數據,經過與全球各大資料庫的交叉比對,終於又鎖定了一批此前從未被記錄過的私人收藏文書。
其中一卷,從未在任何公開場合出現過。
而在高清掃描的卷尾圖片上,赫然蓋著半枚已經模糊的印章——抗戰時期,華國文物保護委員會的封存章。
這卷經文,目前存放於北歐某私人基金會的恆溫庫房。
該基金會的持有人聲稱藏品是其祖父輩通過合法渠道購得,拒絕公開任何交易記錄和來源證明。
景行基金會設立在蘇黎世的流失文物聯合溯源中心很快介入。
在霍恩貝格家族開放的塵封了近一個世紀的舊檔案中,調查人員找到了一張上世紀四十年代的貨物轉手清單。
清單顯示,這卷經文的原主人,是華國著名學者顧守義先生。
抗戰期間,顧守義帶著一批珍貴的敦煌文書南下避難。
途中遭遇日軍轟炸,他情急之下將這批經卷藏進了一個裝滿中藥材的箱子裡,委託一家國際救援機構轉運。
戰爭結束後,那隻藥材箱離奇失蹤,這批經卷隨後便出現在了歐洲的私人交易市場上。
原持有人顧守義先生,從未出售過它。
這屬於典型的戰爭造成的非正常流轉。
證據鏈補齊後,對方基金會仍然態度曖昧,用各種理由拖延,並「善意」地邀請景行基金會派代表前往歐洲,參加一場所謂的友好磋商。
季揚看完傅淵呈上的簡報,一針見血地評價道:「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別走法律程序了,痛快點,報個價吧。」
周行正在用棉簽給熟睡的周行遠塗抹兒童專用的防乾裂鼻霜,動作輕柔,語氣卻很平靜。
「不報價。」
「先生,對方強調,這是一次『善意的、非官方的』溝通。」傅淵補充道。
「讓法務去溝通。」
「李霧已經給對方發了第一封郵件,」傅淵調出另一份文件,「附件一共四百二十七頁。」
溫景在一旁整理孩子們的觀察冊,聽見這話,抬起頭問:「對方回信了嗎?」
傅淵的表情沒有變化:「回了。只有一個標點符號。」
「?」
「是的,夫人。一個問號。」
周行笑了笑:「很符合李霧的工作風格。」
當晚,那家北歐基金會的理事會主席,在他的私人郵箱裡,收到了三份由景行集團首席法務官李霧親自發出的材料。
第一份,是關於該卷經文的完整來源追索報告。
第二份,是關於該案例適用國際公約的法律意見書。
第三份,是來自歐洲數個老牌收藏家族的交叉證詞。
郵件的最後,還附帶了一份措辭嚴謹的風險提示:若該基金會繼續選擇隱匿藏品來源,拒絕配合溯源工作,那麼這件藏品將被列入全球主流學術機構、頂級博物館、藝術品保險體系以及正規拍賣渠道的黑名單。
它將不會升值,只會成為一件隨時可能引發跨國訴訟的燙手山芋。
第二天一早,對方便發來正式回函。
同意無償返還。
周公館·至臻服務群里,季揚甩出一張P過的表情包。
圖上是李霧平日裡那張不苟言笑的臉,懷裡卻抱著一摞比他人還高的文件,文件上用紅色大字寫著:講道理專用板磚。
配文是:文化人負責講道理,法務部負責讓對面坐下聽。
三秒後,李霧本人在群里出現。
李霧:【請刪除。該圖片未經本人肖像權授權,涉嫌侵犯個人名譽。】
又過了三秒,他補發了一條。
李霧:【內部使用可臨時授權,禁止任何形式的外傳。】
後續的返還手續尚需一段時間。
經卷將先由國家專機接回,進入國家級文物修復中心進行全面體檢,最終,它會回到它出發的地方——敦州。
周行沒有去參加任何後續的簽約儀式或新聞發布會。
他正帶著孩子們,在研究院的數字展廳里,觀看一幅敦煌星圖高清複製件。
古人在麻紙上,用硃砂和墨汁,一筆一筆標出了一千三百多顆星體的位置,以不同顏色區分三垣、四象、二十八宿。
經過現代天文學的研究驗證,其中大部分星體的位置,與真實夜空的誤差小到可以忽略不計。
周行遠仰著小腦袋,盯著那片壯麗的紙上星空,好奇地問:「爸爸,他們怎麼知道天上有幾顆星星呀?」
「用眼睛看,每天看,天天看,然後記下來。」周行回答。
「會看暈嗎?」
「可能會。」
「那他們為什麼還要看?」
「因為,他們和我們一樣,都想知道,我們住的這個地方,到底有多大。」
小傢伙努力地思考了片刻,得出了一個自己的參照系:「比景行山居和雲闕都要大嗎?」
「天,要大很多很多。」
「那……歸誰管呀?」
季揚剛清了清嗓子,準備從宇宙地緣政治學的角度切入,為隊長科普一下星際產權的初步概念,就被傅淵一個眼神請到了後排休息區。
這類關於宇宙終極所有權的問題,一旦交到季揚手裡,遠在瀾州的李霧今天晚上就得加班,起草一份《關於星空管轄權歸屬問題的初步法律意見書》。
周行看著兒子,認真地回答:「它不歸誰管,我們都在裡面。」
系統的提示音再次響起。
【已認識:敦煌唐代星圖(斯坦因本)。】
【已認識:敦煌寫經紙。】
【已認識:唐代木版印刷《金剛經》殘頁。】
【已認識:敦煌蓮花紋方磚。】
【當前任務進度:71/100。】
離開研究院前,講解員賀蘭寧送給了孩子們三套特製的礦物顏料體驗盒。
為了安全,裡面的顏料都用無毒的現代材料替代,但顏色復刻了壁畫上的常用色。
回到住處,三個孩子攤開一張畫紙,決定合作完成一幅鴻篇巨製《飛天》。
分工明確。
大姐周念初,負責畫飛天的人物主體。
二姐周知安,負責畫人物周圍飄逸的衣帶。
隊長周行遠,負責畫風。
只見周念初用流暢的線條勾勒出飛天優美的身姿,周知安則用柔和的色彩為她添上隨風舞動的七彩飄帶。
輪到周行遠了。
他拿起一支飽蘸了藍色顏料的畫筆,從畫紙的最左邊,一路橫掃到最右邊。
一條寬闊的藍色色帶,瞬間覆蓋了人物、飄帶,以及旁邊半張無辜的桌墊。
現場當場颳起了十二級大風。
家政主管楊燕妮聞聲趕來時,季揚正在現場手忙腳亂地組織搶救。
「保護人物!快保護飄帶!先別管我的袖子,我這件能洗,是高科技面料!」
周行遠高高舉起自己沾滿藍色顏料的小手,鄭重地宣布創作完成。
「風,很大。」
溫景看著那幅已經明顯衝出畫紙邊界,極具表現主義風格的作品,竟然一時間找不出任何反駁的理由。
周行上前,為這幅驚世駭俗的畫作命名。
「《敦州大風實錄》。」
季揚看著自己犧牲了半截的衣袖,神情肅穆地補充道:「我,作為聯合材料提供者,應該在主創名單里擁有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