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回到住處時,天邊還掛著半截橘紅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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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州辦事處安排的宅院在東郊,黃土夯成的外牆和斑駁的木門保留著原生態的粗糲。
院內卻是另一番光景,恆溫地暖,新風加濕系統和隨處可見的兒童防撞軟包,將戈壁的乾燥與粗獷隔絕在外。
推開窗,能望見遠處沙丘連綿的曲線。關上窗,屋裡的濕度計穩穩指向最舒適的區間。
院門旁,一間全封閉的專業洗車房已經搭建完畢。
秦馳圍著它繞了一圈,臉上露出滿意的神色:「羅硯這小子懂行。在敦州,車開出去一趟,回來不抖下半斤沙都算對不起這風。」
季揚摘下那頂備受摧殘的防風帽,湊到門廳的穿衣鏡前,開始檢視自己的髮型。
經過機場狂風的洗禮、戈壁公路的顛簸和博物館人潮的薰陶,他的劉海已經徹底放棄了掙扎,進化出了一套獨立的審美體系,倔強地指向各個方向,宛如一株抽象的盆栽。
寧蜜適時遞上一把木梳,小聲問:「季特助,需要啟動緊急搶救預案嗎?」
「來不及了。」
季揚索性把帽子又扣了回去,用一種看破紅塵的語氣說:「建議尊重自然規律的鬼斧神工。」
晚餐由敦州聯絡負責人羅硯親自安排,菜單早已通過了陳祉的審核。
成人桌保留了濃郁的西北風味,三個孩子的餐食則單獨做了低鹽少油的版本。
銅鍋里,羊肉粉湯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湯色清亮,只浮著一層翠綠的香菜和切得細碎的蒜苗。
羊肉片得很薄,在湯里一涮便熟,入口軟嫩,幾乎沒有膻味。
旁邊一盤胡羊燜餅,麵餅吸飽了鮮美的羊湯,邊緣還帶著一絲筋道。
大塊的胡蘿蔔、洋蔥和羊排被壓在餅下,用筷子輕輕一挑,香濃的湯汁就順著面片滑落。
周行嘗了一口,便嘗出了門道:「花椒用量恰到好處,孜然應該是先烘烤過,出鍋前還點綴了少量的沙蔥提鮮。」
羅硯笑著點頭:「先生好舌頭。掌勺的老師傅家裡三代都在敦州做菜,他最看不慣的,就是別人把孜然撒得跟刮沙塵暴似的。」
季揚夾起一塊軟爛的羊排,深以為然:「這句話應該立刻寫入《敦州餐飲行業行為規範》。」
桌上還擺著驢肉黃面、沙蔥炒蛋和敦州釀皮。
黃面細長筋道,澆上咸香的驢肉湯汁,滿口都是質樸的麥香。
周行遠面前也有一份兒童版的胡羊燜餅。
小傢伙用小勺子笨拙地挖起一小塊麵餅,抬起小臉,一本正經地發問:「羊以前住在哪裡呀?」
「住在草原上。」周行回答。
「那現在呢?」
季揚瞥了一眼他勺子裡的肉塊:「目前來看,它的居住環境比較緊湊。」
溫景抬起眼,淡淡吐出兩個字:「吃飯。」
季揚立刻閉嘴。
周念初偏愛清甜的沙蔥炒蛋,周知安則對玻璃壺裡的杏皮水情有獨鍾。
酸甜的飲料顏色透亮,入口冰涼清爽。
陳祉給每個孩子只倒了小半杯。
周行遠三兩口喝完自己的,開始研究姐姐杯里的剩餘庫存。
「安安,你喝不完了嗎?」
周知安立刻把自己的小杯子抱緊了些:「喝得完。」
「我可以幫你。」
「不用。」
「我免費。」
季揚在旁邊聽得直樂,馬上舉手發言:「報告!隊長已經初步掌握了低價傾銷的商業競爭策略!」
周行給兒子碗裡添了半勺羊肉湯:「你的商業版圖到此為止。」
晚餐後,傅淵拿著平板電腦走進茶室。
「先生,城南老杏林今天下午上傳了最新的巡護記錄。因今年回暖較早,已有部分杏樹開放,但花量不大。」
「根據氣象預報,明早風速適中,是近期最適合帶孩子們過去的時段。」
周念初剛把一張漢簡的複製圖樣收進觀察冊,聽見「杏花開了」四個字,立刻噠噠噠地跑過來。
「爸爸,我們明天可以去看嗎?」
周行調出原定的行程表。
按計劃,上午是沙州故城的數字展覽,老杏林本排在幾天之後。
既然花期提前,等到那時,恐怕枝頭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好,明早先去杏林。」
「收到。」傅淵立刻在平板上修改路線,「預計七點半出發,九點前返回博物館,下午莫高窟的參觀時間維持不變。」
季揚窩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地提出申請:「本人鄭重建議,為我的髮型配置一套固定資產級別的防護罩。」
傅淵頭也不抬,回答得滴水不漏:「防風頭套已經送到您的房間了。」
「什麼顏色的?」
「螢光橙。」
季揚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傅叔,你對我的職業生涯有意見可以直說,不必如此委婉。」
翌日清晨,三輛商務車準時抵達城南。
老杏林外只立著一塊簡單的巡護牌,土路兩旁鋪設了防踩踏的草墊。
上百年的杏樹枝幹粗壯虬結,樹皮開裂出深深的溝壑。
枝頭的花開得稀疏,粉白色的花瓣緊貼著遒勁的褐色枝條,在微冷的晨風裡顯得格外精神。
三個孩子都穿上了連帽防風衣,開始興致勃勃地執行找花任務。
周行遠主動承擔了計數的重任。
「一朵、兩朵、五朵……好多朵!」
季揚蹲在他旁邊,好心提醒:「報告隊長,你的統計數據中間缺失了三和四。」
「它們跑得快,沒數到。」
季揚抬頭看了看枝頭紋絲不動的杏花,感嘆道:「看來,今天的數學界遭遇了一場來自花朵的降維打擊。」
周行遠沒理他,繼續埋頭苦幹:「好多朵、好多好多朵……工作完成!」
「你這份統計報告要是交上去,財務部得連夜集體辭職。」
周念初沿著草墊往裡走了一段,在一棵老樹向陽的枝頭,找到了一簇開得最盛的。
七八朵杏花擠在一起,花心還沾著晶瑩的露水。
傅淵半蹲下來,調整好角度,為她拍下這珍貴的一幕。
「念初準備把照片放在哪裡?」
「列印出來,放在那封信的旁邊。」小姑娘打開自己的觀察冊,在漢簡複製頁的下方,特意留出了一塊空白。
周知安則蹲在另一棵樹下,安安靜靜地畫畫。
畫紙上,一匹四條腿長短不一的抽象派小馬正迎風狂奔。
馬背上的郵差懷裡緊緊抱著一截杏樹枝,枝條從他懷裡伸展出來,開滿了粉色的花。
季揚湊過去研究了半天:「安安,這匹馬的步態……很有個性啊。」
周知安小聲解釋:「它跑了兩千年,很累了,所以腿不一樣長。」
季揚立刻改口,一臉嚴肅:「原來如此!這個細節處理得非常合理,充分體現了長途運輸對載具造成的物理損耗。」
站在後面的陳知行忍不住評價道:「你的美術鑑賞能力,具備了成年人的求生本能。」
臨走前,一家人在杏樹下合影。
季揚戴著那頂螢光橙的防風頭套,被周行遠指揮著站到了隊伍的最邊上。
「隊長,為什麼我站這裡?」
「你太亮了,」周行遠理直氣壯,「會搶杏花的工作。」
回到敦州博物館,許青禾從他們手中接過了照片和畫,翻看了許久。
周念初指著照片,認真地說:「簡牘上的叔叔問杏花開沒開。我們替他看了,開了。」
周知安也把自己的畫遞過去:「馬可以跑快一點,就能早點告訴他了。」
許青禾小心翼翼地將兩件特殊的回信收進一個透明文件夾里。
「館裡正準備給這枚殘簡補充一段數字說明。或許我們可以發起一個活動,讓所有遊客都能上傳自己家鄉春天的照片,大家一起來回答他兩千年前的問題。」
季揚一聽,靈感來了,當場掏出備忘錄。
「項目名我連夜想好了十七個!」
「《跨越千年的已讀不回》!」
「《漢代老鐵,你的春天已簽收》!」
「《我在敦煌替你報春》!」
「《誰還沒個朋友圈》!」
當念到第七個時,許青禾的表情開始有些不受控制。
等季揚激情澎湃地念到第十七個時,周念初拿起鉛筆,在自己觀察冊的扉頁上,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四個字。
杏花開啦。
當天,敦州博物館官網啟動了杏花開啦線上互動專題。
季揚收起備忘錄,神情肅穆地宣布:「我的十七個方案,光榮地完成了陪跑的歷史使命。」
下午,一行人進入莫高窟保護區。
考慮到孩子們的體力,館方特意調整了參觀路線,避開了人群最密集的幾個洞窟。
講解員賀蘭寧先帶他們進入1比1複製的洞窟,詳細介紹壁畫的泥層結構和所用的礦物顏料。
周行遠仰著小腦袋,好奇地看著壁畫上的飛天。
「她們為什麼沒有翅膀呀?」
「古代的畫工用飄逸的衣裙和舒展的姿態來表現飛翔的感覺。」賀蘭寧耐心解答。
「那她們會掉下來嗎?」
「在畫裡不會。」
「畫外面呢?」
「畫外面需要乘坐飛機。」
季揚在旁邊及時補充:「也可以選擇降落傘,體驗感更強。」
陳祉的視線看了過來:「季先生,請不要給幼兒的運動項目增加危險選項。」
進入對遊客開放的實體洞窟後,所有人都下意識地放輕了腳步。
為了保護文物,洞窟內的燈光壓得很低。
藉助手電筒柔和的光線,牆壁上用青金石、石綠和硃砂繪製的圖案依舊能辨認出大致的輪廓。
許多顏色雖已氧化,但人物的衣紋、眉眼,甚至樂器的細節,依然清晰可見。
周行開啟了格調之眼。
剎那間,斑駁的壁畫上浮現出層層疊疊,濃淡不一的情感光暈。
有千百年前畫工繪製時的專注,有出資供養人虔誠的祈願,也有近代修復者日復一日加固時投入的心力。
相隔千年的人們,從未謀面,卻在這一方小小的牆壁上,完成了一場無比漫長的交接。
賀蘭寧講起了常書鴻先生的故事。
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他放棄了在法國優渥的生活,毅然來到大漠深處的敦煌。
住土屋,喝鹹水,帶領著最早的一批守護者,為洞窟編號,臨摹壁畫,建立起第一份完整的檔案。
「當時條件非常艱苦,很多人待了幾個月就受不了離開了。但他留了下來,一留就是幾十年。」
周知安拉著溫景的衣角,輕聲問:「他會想家嗎?」
「會的。」
「那他為什麼不回去?」
溫景蹲下身,幫女兒理了理耳邊的碎發:「因為後來,這裡也成了他的家。」
走到與藏經洞相關的展區時,牆上陳列著大量流散海外的經卷舊照,以及它們如今的收藏機構信息。
數萬卷珍貴文獻遠渡重洋,如今華國的學者想要查閱,依舊需要跨越語言、版權和複雜的館藏限制。
周念初仰著頭,看著那些黑白照片,小聲問:「爸爸,可以把它們都接回來嗎?」
周行沒有用簡單的話來回答這個沉重的問題。
「有些可以通過法律追索回來,有些可以合作研究,讓它們用數位化的方式回歸。爸爸和很多叔叔阿姨,都正在做這件事。」
「要多久呢?」
「可能會很久很久。」
「比盛爺爺學會看土還要久嗎?」
「也許。」
小姑娘認真地點了點頭:「那就慢慢做。」
周行的視線落在一份藏經洞文獻的高清複製件上。
【文明遺物流轉感知】悄然啟動。
幾條跨越國境的模糊路線在他視野中浮現,斷續地連接著舊時的古董商,歐洲的拍賣行和幾間塵封的私人藏室。
這些信息在太虛後台被迅速接收,經過嚴格的去隱私化處理後,轉入了與官方協作的加密通道。
傅淵手腕上的終端輕微震動了一下。
他迅速讀完加密信息,走到周行身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匯報:
「先生,專項辦公室已接收。這批線索,或許能補全一批失落已久的早期交易檔案。」
周行輕輕點了下頭,繼續陪著孩子們聽講解。
眼前的淡藍色光幕,也悄然刷新。
【已認識:莫高窟北魏飛天壁畫。】
【已認識:唐代反彈琵琶壁畫。】
【已認識:藏經洞經卷。】
【已認識:敦煌遺書《歸義軍衙府酒破歷》。】
【已認識:敦煌壁畫礦物顏料樣本。】
【當前任務進度:64/100。】
離開洞窟前,周行遠突然拉住了賀蘭寧的衣角。
「阿姨,飛天上班有工資嗎?」
賀蘭寧顯然對景行考察團的風格有所耳聞,笑著蹲下身,回答得從容又溫柔。
「有的。她們的工資,是一千年以後,還有這麼多小朋友,願意穿過很遠的路,來看她們。」
季揚在後面小聲點評:「非常優秀的文化行業遠期激勵計劃,就是到帳周期稍微長了點。」
周行遠掰著小胖手,努力計算著一千年到底有多久。
最終,CPU不堪重負,宣告運行失敗。
他抬起小臉,認真地得出了一個結論:
「那要等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