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艙平穩穿行在萬米高空的雲層之上。
距離降落敦州機場還有半小時，陳祉端著托盤穿過走廊，給每個人分發定製的健康提示卡。
純白卡片上條目清晰：
補水、防曬、減少奔跑、注意鼻腔保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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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揚隨手翻到卡片背面，發現底下赫然多印了一行加粗黑字。
「特別預警：季先生禁止帶領幼兒滑沙。」
季揚舉起卡片抗議：「陳醫生，你這屬於赤裸裸的職業偏見。」
陳祉面無表情地收回托盤：「依據全部來自您的歷史行為記錄。」
「上回帶隊長坐紙箱滑坡，我明明做了全方位的力學測算，安全係數高得很。」
「紙箱最後帶著三位小朋友全速衝進了荷花池。」
「路線規劃出現了微小的動態誤差。」
坐在旁邊的周行遠咽下嘴裡的凍乾草莓，轉過小腦袋認真糾正：「季叔叔，我們濕了。」
周念初在旁邊補充：「褲子也綠了。」
周知安小聲跟著點頭：「水裡還有小青蛙。」
「聽見沒有？」陳祉合上記錄夾，「三位受害者的證詞高度統一。」
季揚窩在真皮座椅里，仰頭望天：「行，這個團隊容不下一個具備冒險精神的靈魂。」
十分鐘後，公務機穿透雲層，降落在敦州機場跑道。
機身停穩，艙門開啟。
呼——！
大西北的乾冷狂風迎面灌進機艙。
季揚出門前精心打理了半小時的髮型，在狂風中當場宣布解散。
額前精心定型過的劉海齊刷刷筆直豎立，堅挺地指向西北偏北方向。
周行遠被溫景牽著手走在後面，仰起小腦袋盯著季揚看了半天。
「季叔叔，你變成指南針了。」
寧蜜迅速偏過臉，忍住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宋北辰和江潮兩名保鏢硬生生把臉憋得通紅。
傅淵依舊保持著頂尖管家的專業素養，神色如常地從公文包里抽出一頂寬檐防風帽，雙手遞了過去：「季特助，敦州的風向比較自由，建議物理固定。」
「謝謝傅叔，救我於水火。」季揚一把將帽子扣在腦袋上。
廊橋盡頭，敦州辦事處的工作人員早已備好車隊。
三輛定製商務車裡配齊了醫用級超聲波加濕系統、兒童防風披風和可攜式供氧設備。
秦馳圍著車輛繞了一圈，仔細檢查完輪胎胎壓與濾沙網，這才朝周行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車隊穿過揚起漫天黃沙的戈壁公路，直奔市區。
在別業休整並吃過午飯後，一家人驅車來到敦州博物館。
館方安排的研究員許青禾早早等在門口。
她帶著眾人避開擁擠的主通道，直接走進漢代簡牘展區。
展櫃內部恆溫恆濕，燈光幽暗柔和。
透明玻璃下，整齊陳列著一根根泛著暗黃色的窄木片。
木片長短不一，上面密密麻麻墨書著兩千年前戍邊士卒的名冊、糧食出入帳目以及家書。
數字復原屏幕在旁側同步展現著木簡原本的書寫筆跡。
周念初踮起腳尖，認認真真辨認著屏幕上的釋文：「衣一、襪二……」
小姑娘轉頭問：「許阿姨，這是寄包裹的單子嗎？」
「念初真聰明。」許青禾放輕聲音解釋，「這是一位駐守在玉門關烽燧的普通士兵，托驛使給家裡寄的清單。他把自己分到的布襪省下來，寄給遠方的老母親。」
旁邊展櫃裡，放著一封未曾寄出的殘破木簡家書。
寫信人名叫趙安國。
信上的文字簡短樸實，大意是說邊地雖然寒冷，但家裡不必掛念，自己已經領到了今年配發的冬衣。
許青禾指著旁邊的考證材料：「專家後來核對同期的軍需調撥帳冊，趙安國駐守的那座烽燧，當年冬衣晚到了整整兩個月。」
周知安拉住溫景的衣角，軟軟地問：「媽媽，他冷嗎？」
「應該很冷。」溫景蹲下身，輕輕攏了攏女兒耳邊的碎發。
「那他為什麼說領到了呀？」
「因為怕家裡人擔心。」周行伸手摸了摸小女兒的頭，「就像你們摔倒了，也會忍著眼淚告訴媽媽不疼一樣。」
周行遠低頭拽住自己胸前紅彤彤的厚披風，小臉嚴肅地琢磨了半晌。
「可以把我的小披風給他嗎？」
「他生活在兩千多年前，已經收不到快遞了。」溫景把兒子胸前的系帶整理好，「但是我們可以記住他，以後看到守衛邊疆的叔叔阿姨，都要記得他們很辛苦。」
周行遠重重點頭。
小傢伙立刻從自己的兒童小挎包里掏出繪圖本和紅色蠟筆，趴在展櫃外的防護台上，歪歪扭扭畫了一件帶大口袋的紅色羽絨服。
季揚把腦袋湊過去：「報告隊長，你這件羽絨服款式太現代了，兩千年前沒有拉鏈。」
周行遠頭也不抬：「暖和就行。」
「行，有理有據，本歷史服裝顧問主動退出群聊。」
展廳另一側，陳列著一枚漢代驛使印章、一組懸泉置出土的文書簡，以及烽燧遺址出土的黑漆火炬殘件。
周行領著孩子們站在展櫃前，用平實生動的語言講解起古代的通信網絡。
「古時候沒有網絡，邊關一旦發現敵情，白天在烽火台上點燃濕柴，利用濃煙傳信。夜裡視線不好，就直接點燃乾柴大火。消息就是靠著一座座烽火台，一口氣傳回長安。」
周行遠眨了眨大眼睛，滿臉疑惑：「為什麼不打電話？」
周行笑了笑：「因為那時候電和電話都還沒被發明出來。」
周行遠迅速掏出掛在脖子上的兒童通話手錶，按住對講鍵：「找卓叔叔做一個。」
遠在瀾州總部摸魚喝茶的安防工程師卓瞳，手錶里瞬間彈出語音提示。
不到五秒鐘，卓瞳的回覆傳了過來：
「報告隊長，跨漢代超時空量子通信設備目前缺少中繼基站、低軌衛星、入網許可證以及全天候人工客服團隊，該項目研發周期建議延期兩千年。」
周行遠握著手錶，一本正經地回覆：「可以，批准延期。」
周行眼前，淡藍色的系統光幕悄無聲息地刷新出提示。
【已認識：漢代戍邊木簡。】
【已認識：懸泉置驛使簡。】
【已認識：漢代烽燧火炬殘件。】
【已認識：漢代驛使印。】
【當前任務進度：59/100。】
參觀臨近尾聲時，許青禾從辦公區取來了一份高精度紅外掃描照片。
那是考古隊昨夜剛完成數位化復原的一枚殘簡。
木簡斷裂嚴重，唯獨上面的一行隸書依然清晰辨認：
「春至，杏花開否？」
寫信人身處荒涼漫漫的敦煌戈壁，而收信地址，赫然寫著江南吳郡。
周念初看著照片，又轉頭看了看窗外連綿起伏的昏黃沙丘。
「爸爸，這裡也有杏花嗎？」
許青禾笑著接話：「城裡有種，不過大漠氣溫回升慢，再過些天，城南老林子的杏花才會開。」
周念初追問：「那寫信的叔叔，最後看到杏花了嗎？」
「史料里沒有找到後續記錄。」許青禾搖了搖頭，「兩千年前的路太遠，很多信寄出去，就是一輩子。」
周行遠突然舉起胖乎乎的小手，大聲宣布：「我們替他去看！」
兩歲半的小隊長，當場完成了跨越千年的立項審批。
傅淵立刻翻開平板電腦上的行程規劃表。
「城南確實有一片保存完好的老杏樹林，樹齡大多在百年以上。明天上午的氣象條件符合出行標準，可以臨時加入行程。」
季揚伸手壓緊頭頂的寬檐帽，警惕地問了一句：「城南風大嗎？」
秦馳看了一眼手機上的專業氣象圖：「根據實時風速監測，城南風口比機場還要大上兩級。」
季揚低頭整理了一下自己頑強豎立的劉海，試探著申請：「報告隊長，我明天申請坐在防風車裡遠程觀摩。」
周行遠收起蠟筆，冷酷無情地當場駁回：
「不行，你要上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