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敦州前的最後一站,是玉門關。
戈壁的風獵獵作響,吹得人睜不開眼。
周行遠頭上的小黃帽被安全繩緊緊拽在背後,像一面倔強的小旗。他迎風而立,小臉被吹得通紅,用盡全力喊了一聲。
「有風!」
季揚正扶著欄杆,試圖擺出一個符合文人騷客氣質的蒼涼姿勢,聞言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走過來,蹲下身,認真地為古詩的學術尊嚴進行辯護。
「隊長,此風非彼風。王之渙詩里說的春風不度玉門關,它是一個複雜的,包含了氣候帶、文化意象和邊塞情緒的綜合性概念,並非指代現場實時風速測評。」
周行遠顯然沒聽懂,只抓住了核心。
「那詩寫錯了嗎?」
「詩人使用了藝術誇張的修辭手法。」
「誰寫的?」
「王之渙。」
「給他打電話。」周行遠掏出了自己的兒童電話手錶,一本正經地就要進行跨時空執法。
季揚張了張嘴,果斷選擇閉嘴。
這項跨時空通信業務屬於董事長私人訂製版,他可沒權限亂接線。
萬一真接通了,對方問起手機和信號塔是什麼原理,他季揚難道要從二進位開始科普嗎?
遺址的講解員馬川是個曬得黝黑的中年漢子,言語不多,但每句話都帶著沙土的質感。
馬川領著一行人,看漢長城的斷壁,看烽燧的殘骸,看沙盤上復原的關隘模型。
行至新落成的展陳區,一隻靜靜躺在恆溫展櫃裡的殘破皮水囊,吸引了孩子們的注意。
這隻水囊出土於關外不遠的一條古道上。
發現時,它旁邊躺著兩具早已化為白骨的遺骸。
根據遺物判斷,其中一人佩戴著漢軍士卒的木牌,另一人身份不明,衣物也已腐朽難辨。
水囊的開口,朝向那位身份不明的同行者。經過檢測,囊內還留存著極少量的乾涸沉積物。
馬川的聲音有些低沉:「考古隊的專家們判斷,那名漢軍士卒,很可能是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把僅剩的水留給了同路人。」
「他們認識嗎?」周念初輕聲問。
「不清楚,孩子。茫茫戈壁,也許只是萍水相逢。」
「另一個人也是當兵的嗎?」
「從殘留的衣物碎片看,不像軍裝。可能是往來西域的商旅,也可能是僱傭的嚮導。」
周知安的小手扒在展櫃的玻璃上,看著那隻顏色暗沉的水囊,問了一個最簡單的問題:「為什麼要把水給他喝呀?」
馬川粗糙的手掌在褲子上蹭了蹭,看著小姑娘清澈的眼睛,回答道:「可能……就是路上遇見了,便想著,要一起活著回去吧。」
周行看著展櫃裡水囊的數字復原模型,食指在空氣中輕輕划過。
【大地迴響】與【萬物通曉】同時啟動。
一段微弱破碎的信息流緩慢匯入。
沒有聲音,只有畫面。
白花花的烈日,滾燙的沙地,兩個踉踉蹌蹌的身影。
急促的腳步,沉重的喘息。
年輕的士卒擰開水囊,嘴唇只是碰了一下瓶口,抿了小小的一口,隨即便將水囊遞給了身旁已經快要倒下的同行者。
對方虛弱地推了回去。
他又固執地遞了過去。
沒有人說一句豪言壯語。
兩個人,都已經累到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那壺水,就在兩雙乾裂的手之間,來回推了三次。
最終,水囊掉落,滾到了第二個人身旁。
周行沒有將自己讀取到的內容當成定論,只是走到馬川身邊,輕聲提議:「馬老師,或許可以嘗試檢測一下壺口內壁的唾液殘留,看看DNA的分布情況。」
這個建議為研究團隊提供了全新的思路。新技術很快被應用,結果也很快出來。
壺口內壁上,確實存在兩組不同人員的蛋白殘留。
這意味著,兩個人都喝過。
馬川握著那份薄薄的檢測報告,站在展櫃前,許久都沒有開口。風沙見證了太多的生死,也掩埋了太多的故事。
至少在生命的最後一段旅程,他們沒有讓任何一個人,獨自忍受喉嚨灼燒的乾渴。
周行遠下意識地抱緊了自己的小水壺。
季揚見狀,又起了逗弄的心思:「報告隊長,假如現在只有一口水,你願意分給我喝嗎?」
小傢伙立刻警惕地反問:「你有水嗎?」
「有。」
「那你喝你的。」
「一個假設,假設我喝完了呢?」
「傅叔叔還有。」傅淵適時地晃了晃自己手裡的備用補給瓶。
「假設,我是說假設,傅叔叔也喝完了呢?」
「車裡有。」
「假設車裡也……空了?」
周行遠被這一連串無賴的假設逼到了業務能力的邊緣,只覺得自己的隊長權威受到了挑釁,轉身就向最高領導告狀。
「爸爸,季叔叔想騙我的水喝!」
周行看向一臉無辜的季揚,平靜地宣布了裁決:「扣半份甜品。」
「先生,我這是在進行品德教育的情景模擬。」季揚試圖申辯。
「教學方法過於粗暴,引發了服務對象的投訴。」
季揚捂住胸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我為這個團隊流過汗!我的髮膠都在玉門關的風裡凌亂了!」
陳祉慢悠悠地補了一句:「季先生,考慮到您今日的運動量和情緒波動,建議補充電解質水,不建議補充高糖分甜品。」
這下,整份甜品都岌岌可危了。
淡藍色的光幕,在周行眼前展開。
【已認識:漢代軍用皮水囊。】
【已認識:玉門關漢簡·奉都尉書。】
【已認識:漢代烽火苣(殘件)。】
【已認識:漢長城夯土牆體樣本。】
【當前任務進度:75/100。】
返程的飛機上,周念初在她的觀察冊里,畫下了那隻水囊。
畫裡,兩個人影並肩坐在殘破的長城下,共用著一隻水壺。
她在旁邊用鉛筆寫下了一行稚嫩的小字:
「水很少,也可以分。」
飛機衝上雲霄時,敦州研究院那邊傳來一個新消息。
那捲即將踏上歸途的藏經洞文書,在進行高精度無損影像檢查時,於卷尾那枚華國文物保護委員會的封存章下方,發現了一行幾乎被歲月磨平的鉛筆小字。
字跡很秀氣,帶著讀書人的風骨。
「若文書有幸歸國,請代我告知母親,我沒有把它弄丟。」
署名,是三個字。
顧守義。
……
三月下旬,金陵。
飛機平穩落地,艙門打開,一股帶著濕潤水汽的空氣湧來。周行遠第一個衝下舷梯,仰頭便問。
「爸爸,草螞蚱到家了嗎?」
傅淵提著一隻銀色的恆溫抗壓保護箱,走在他身後,聲音溫和:「報告隊長,還差最後一段路。」
車隊沒有前往下榻的別業,而是直接駛向了金陵博物院。
博物院的資深研究員陸懷章早已在貴賓通道等候。他是個五十多歲的清瘦學者,戴著眼鏡,氣質儒雅,身上有種常年與古物打交道而沉澱下來的安寧。
陸懷章提前調出了一幅唐代江寧城的數字復原地圖。
根據研究院連夜從京州調來的族譜資料,那位名叫周彥的唐軍士卒,家就住在秦淮河東側的一條小巷裡。
千年過去,舊址早已湮沒在歷史塵埃中,但附近仍保留著一段未經現代大規模改造的古河道。
一行人沒有先進館,而是先來到了河邊。
春日的午後,陽光正好,柳條抽出新綠,在風中輕輕搖曳。
周念初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那個透明的保護盒,將那隻3D列印的草編螞蚱,朝向波光粼粼的河面。
「周彥叔叔,我們帶它回來了。」
小姑娘的聲音很輕,卻很認真。
「你的女兒周桃娘,後來長大了,她學會了你編的草螞蚱,編得很好。她一生平安,活了很久,還幫助了好多好多小寶寶平安出生。」
一陣風吹過,河邊的草葉沙沙作響,像是跨越千年的回音。
周知安把自己畫的一幅全家福,輕輕放在了保護盒的旁邊。
畫上,穿著鎧甲的周彥,正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他的另一隻手裡,高高舉著一隻綠色的草螞蚱。
周行遠也準備了禮物,從自己的小口袋裡,掏出了一根綠色的塑料小草。
季揚這次難得地沒有插科打諢,蹲下身,幫著小傢伙把那根塑料草調整好位置,確保它不會被風吹走。
孩子們在河邊靜靜地站了一會兒。
直到傅淵上前,將保護盒重新蓋好,妥善收起。這趟遲到了一千三百年的囑託,才算畫上了一個句號。
下午,眾人正式進入金陵博物院的歷史館。
這裡,將成為文明的種子這項長期任務的收官之站。
陸懷章沒有急著趕進度,帶著三個孩子,從最源頭的新石器時代陶器看起,慢悠悠地,一件一件地講。
展櫃裡,一件新石器時代的陶塑人面,很快吸引了周行遠的注意。
那人面雙眼眯起,嘴角誇張地上揚,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它在笑嗎?」
「這是一個很好的問題,」陸懷章笑著鼓勵道,「學術界主流觀點認為它是在微笑,表現了先民對生活的熱愛。」
「當然,也有學者認為它屬於祭祀用品,表情具有特殊的宗教含義。」
周行遠盯著那口牙,提出了一個全新的研究方向。
「它牙疼嗎?」
陸懷章的笑容僵在臉上,推了下眼鏡,嚴謹地回答:「這個……目前學術界暫時還缺少牙科方向的跨學科研究。」
季揚湊過來,對著小傢伙豎起一根大拇指:「隊長,恭喜你,成功為我國考古學開闢了一條全新的交叉學科賽道!」
「項目我都想好了,就叫《論史前人類牙周炎對面部表情藝術表達的影響》。」
隨後,眾人陸續參觀了南朝的青瓷蓮花尊,看到了整面牆的竹林七賢磚印壁畫,瞻仰了明代鎏金的喇嘛塔,還見識了聞名天下的大報恩寺琉璃構件。
溫景在一台雲錦織機前,停留的時間最久。
這是一台明代的大花樓木織機,結構繁複。
提花工高坐其上,負責提拉經線,下方的織手則負責穿引緯線。
上下兩人,一舉一動都需配合得天衣無縫。
若是節奏錯了一瞬,一整段華美的紋樣便會前功盡棄。
「上面的人累嗎?」周知安仰頭看著那高高的坐席。
「很累。」溫景輕聲回答。
「下面的人呢?」
「也累。」
「那誰更厲害?」
溫景想了想,牽起女兒的手:「一起厲害。」
周知安和周念初都認真地點了點頭,很認可這個結論。
周行遠則從這複雜的協作關係中,嗅到了權力的氣息,立刻對織機的管理崗位產生了濃厚興趣。
「誰是隊長?」
陸懷章沉吟片刻,指著提花工的位置:「大概是上面那個負責看花本、指揮提經的人?」
小傢伙立刻背著手,邁著小步子走到織機模型旁,踮起腳尖,開始嘗試履行隊長的職責。
一分鐘後,因為身高嚴重不符合上崗要求,被他爸爸從生產線上抱了下來。
周行腦中的系統進度,正在飛速變化。
【已認識:新石器時代陶塑人面。】
【已認識:南朝青瓷蓮花尊。】
【已認識:竹林七賢磚印壁畫(拓片)。】
【已認識:明代鎏金銅喇嘛塔。】
【已認識:明代雲錦大花樓木織機。】
【當前任務進度:80/100。】
接下來的民國館,氛圍陡然一變。
展櫃裡陳列的,不再是遙遠的王侯將相,而是屬於這座城市普通人的生活器物。
斑駁的舊校鍾,蒙塵的鉛字印刷機,破碎的路燈燈罩,磨破了皮的學生書包,還有一隻裝滿消毒藥水的戰時醫療箱。
一隻搪瓷碗,靜靜地擺在展櫃的正中央。
它的碗沿有多處磕碰,碗身上布滿了修補過的裂痕,看得出主人用得很仔細。
碗的主人,是一位名叫許明貞的女士,戰時曾在金陵的難民收容所擔任護士。
在物資最緊缺的日子裡,許明貞每天就是用這隻碗,為傷員和孤兒分發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碗底,用小刀歪歪扭扭地刻著幾個名字。
那是幾位曾把自己的口糧,默默讓給更年幼的孩子的傷兵。
「他們餓不餓?」周念初看著碗底的名字,輕聲問。
陸懷章的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停頓了好一會兒,才艱難地從嗓子裡擠出一個字。
「餓。」
「那他們為什麼要讓呢?」
「因為……那些孩子,比他們更小。」
展櫃旁,掛著一張黑白合照。
年輕的護士許明貞站在最後一排,手裡端著的就是這隻碗。
她身前的孩子們,穿著的衣服既不合身又破舊不堪,臉上帶著菜色,但眼睛裡有光。
他們都活了下來。
周行遠一直沒說話,下意識地把自己的小肚子往裡收了收。
然後,抬起頭,很認真地宣布:「我也可以少吃一口。」
季揚聽見了,又開始逗他:「草莓也可以嗎?」
小傢伙的立場出現了一絲鬆動,立刻修正了自己的方案:「飯可以。」
「談判很有技巧嘛。」
「草莓要長身體。」
「誰的身體?」
周行遠理直氣壯:「草莓的。」
眾人原本壓在胸口的那份沉重情緒,被周行遠這套清奇的水果生長理論,一下子給鬆開了些。
系統光幕再次刷新。
【已認識:民國難民收容所搪瓷紀念碗。】
【已認識:金陵兵工廠戰時醫療木箱。】
【已認識:民國報館鉛活字印刷機。】
【已認識:金陵女子大學附屬中學學生布書包。】
【當前任務進度:84/100。】
臨近閉館,陸懷章領著他們,走進了博物院深處一間剛剛布置好的臨時展廳。
這裡尚未對公眾開放,燈光幽暗,氣氛肅穆。
廳內只陳列著十六件文物,都是剛剛完成搶救性修復的抗戰時期遺物。
展廳的入口處,懸掛著一塊黑色的展板,上面用白色的宋體字寫著展覽的名字。
《城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