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隊駛入湘江東岸的獨立宅院時,夜色已濃。
這棟別墅歸安居苑工程所有,臨江而立,院牆將市中心的喧囂隔絕在外,既方便隨時出行,也為孩子們提供了一處絕對靜謐的歇腳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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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隊穩穩停入地下車庫。
傅淵帶人先行一步,對整棟宅院進行最後的覆核。
兒童房裡,床邊早已裝好了柔軟的護欄,溫濕度計上的數字精準地維持在最舒適的區間。
家具都換成了低矮的圓角款式,床品是新拆洗烘乾過的,周行遠慣用的那個藍色卡通水杯,也被一個一模一樣的擺在床頭柜上。
季揚隨手拿起杯子,好奇地翻過杯底查看。
「我靠,連生產批次都對得上,星城辦事處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克隆了一個寧蜜?」
正在核對行李清單的寧蜜聞言,抬起臉,神色平靜。
「辦事處提前向我索取了物品清單,以確保三位小主人的生活習慣不受環境變更影響。」
「你給他們列了多少項?」
寧蜜想了想,報出一個數字:「六百七十二項,包含備用選項。」
季揚捂住胸口,一副心肌梗塞的表情。
「我收回剛才的話。克隆工程的倫理風險太高,還是複製一份清單更符合當前的人類科技發展水平。」
此刻,廚房裡早已燈火通明,人影忙碌。
星城辦事處請來的廚師團隊共八人,這陣仗,可以直接去米其林指南的頒獎後台開一桌。
領銜的聶懷山,六十四歲,湘菜非遺傳承人,一手傳統官府湘菜和民間罈子菜做得出神入化。
老人穿著一套嶄新的廚師服,腰間別著一把跟了他四十年的老式片刀,刀柄都磨出了溫潤的包漿。
另一位主廚宋培年,則是從歐洲頂級酒店挖來的現代湘菜大師,曾經拿過米其林三把刀的榮譽,如今專攻湘味的解構與重塑。
還有國家級烹飪大師羅正德,專攻大火爆炒,人稱灶台上的博爾特。
以及一位名叫胡桂香的女廚師,來自湘西,對腊味、酸味和各類山野菌菇的運用了如指掌。
剩下幾位,也各有所長,分別負責蒸菜、小炒、麵點和湯品。
這支夢之隊隨便拆出兩個人,就足夠撐起一家人均四位數的頂尖湘菜館。
今晚,他們全員到齊,任務卻樸素得有些離譜。
——給三個兩歲多的孩子,做一桌他們能吃的湘菜。
聶懷山站在灶台前,盯著傅淵團隊提供的三份兒童口味檔案,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兩歲多,不碰重辣,鹽要少,油也要嚴格控制。」
一旁的羅正德抱著胳膊,語氣里滿是英雄無用武之地的憋屈。
「湘菜撤掉辣椒,等於讓舞龍隊撤掉那條龍,光剩一群人傻跑。」
宋培年則提出不同看法。
「可以用香氣來彌補。紅椒去筋去籽,用低溫油緩慢煸出椒香,辣度可以壓到幾乎為零,但風味還在。」
胡桂香沒參與他們的學術探討,已經自顧自地開始處理一籃子剛空運到的新鮮雞樅菌,手法利落。
「你們慢慢研究理論。娃娃們吃飯,香就夠了,別拿什麼流派嚇唬人。」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幾位名廚立刻行動起來,分工明確。
老母雞吊出的高湯被細心撇去表面所有的浮油,只留清澈的部分,用來煨煮洞庭湖的粉藕。
新鮮鱸魚去骨去刺,切成薄如蟬翼的小片,用紫蘇葉浸泡過的溫水輕輕醃製去腥,再配上剁得極碎的黃燈籠椒上鍋清蒸。
那黃燈籠椒是專門經過脫辣處理的,只保留了純粹的果香,入口溫和得像水果。
而給大人們準備的菜餚,則徹底放開了手腳。
剁椒魚頭選用的是足有十斤重的洞庭湖大花鰱,碩大的魚頭鋪滿了兩種剁椒。
紅剁椒主理咸鮮,黃剁椒貢獻酸香。
蒸熟出鍋的那一刻,一勺滾燙的菜籽油刺啦一下澆在上面。
蒜香、椒香、豆豉香混合著魚肉的鮮氣,在廚房裡肆意蔓延。
毛氏紅燒肉用的是寧鄉土豬的五花肉,先下鍋煸出多餘的油脂,再用冰糖細細地炒出棗紅色的糖色。
出鍋的肉塊收得油光發亮,用筷子夾起時,肥肉部分微微顫動,瘦肉部分卻緊實地鎖著肉汁。
小炒黃牛肉更是對火候的極致考驗。
上好的牛裡脊逆著紋理切成薄片,鐵鍋燒到微微冒起青煙,菜籽油下鍋,牛肉片與本地新鮮的小米椒同時滑入。
轟——!
灶火一下竄起半米高。
羅正德手腕一抖,大鐵鍋在空中劃出一道漂亮的弧線,牛肉片在火焰頂端轉體半圈,完美落回鍋里。
芹菜段緊隨其後加入,從下鍋到出鍋,整個過程快到只夠人喘兩口氣。
季揚扒在廚房門口,使勁吸著鼻子,由衷感慨。
「這頭牛生前大概也沒想到,自己身後還能參加一次百米短跑。」
胡桂香端著一盤腊味合蒸從他身邊走過,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讓讓,別堵在門口。你再站會兒,自己都能熏入味了。」
「胡老師,我這體格,屬於低脂健康食材。」
「嘴倒是挺肥。」
廚房裡頓時響起一陣善意的笑聲。
開飯時,偌大的紅木圓桌上,琳琅滿目地擺了十幾道菜。
剁椒魚頭、毛氏紅燒肉、小炒黃牛肉、腊味合蒸、髮絲牛百葉、永州血鴨、祖庵魚翅、子龍脫袍、酸辣雞雜、擂辣椒皮蛋、臘八豆炒荷包蛋,還有一鍋清亮鮮美的菌菇湯。
三個孩子的面前,則另外擺著幾份精緻的小份菜。
蓮藕雞湯、紫蘇蒸魚片、菌菇小肉丸、南瓜百合泥、軟爛脫骨的醬汁小排,外加三碗顏色清淡、湯頭鮮美的兒童米粉。
周行遠拿起自己的小勺子,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塊紅燒肉,先用鼻子聞了聞,才抬頭問。
「爸爸,它會辣我嗎?」
坐在不遠處的聶懷山停下筷子,鄭重地回答他:「小英雄放心,這一碗是你的專屬,不辣。」
小傢伙這才放心地把肉塞進嘴裡,兩邊腮幫子鼓囊囊地動得飛快。咽下去後,給出了自己的評價:
「它是好肉。」
聶懷山咧開嘴笑了。
自己這輩子拿過多少烹飪大獎,他都記不清了。眼下被一個兩歲多的孩子授予好肉的至高評價,竟然比站在領獎台上還舒坦。
周念初安安靜靜地喝著蓮藕湯,小口小口,姿態文雅。
周知安則盯上了那盤紫蘇蒸魚。吃完自己碗裡的一片,學著大人的樣子,用小勺子在碗沿上輕輕敲了一下,示意還要。
溫景給她又添了一片,柔聲提醒:「慢點吃,別著急。」
周知安認真地點點頭,吃東西的動作真的放慢了下來。
大人那桌,戰況正酣。
季揚嘗了一口永州血鴨,眼睛一亮,隨即,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
他面不改色地端起水杯,猛灌了幾口,嘴上還在硬撐。
「嗯,辣度非常合理,層次感分明,屬於可控風險。」
坐在他旁邊的陳知行慢悠悠地夾了一塊鴨肉,看都沒看他。
「你的可控風險,已經開始順著額頭往下流了。」
「那是新陳代謝,促進血液循環。」
陳知行拿出手機,對準他。
「需要我幫你拍照留檔,作為你新陳代謝旺盛的醫學影像資料嗎?」
「朋友之間,不應該互相保存對方的黑歷史。」
陳知行放下手機,語氣平淡。
「我和你屬於同事關係。」
季揚端著水杯,悲憤地轉向周行,尋求庇護。
「老闆,他破壞團隊團結,搞辦公室對立!」
周行正品嘗著擂辣椒皮蛋,聞言也只是平靜地回答:「他在陳述基本的勞動關係。」
「……」
一頓飯吃得熱熱鬧鬧。
飯後,宋培年親自端上了甜品。
一道湘蓮豆腐,用新鮮蓮子、杏仁和牛乳一同凝成,甜度壓得很低,表面只點了少許桂花蜜,入口如雲朵般輕柔,正好化解湘菜留在唇齒間的火辣餘韻。
另一道糖油粑粑則改成了適合孩子吃的迷你尺寸,外殼炸得焦脆,內里卻軟糯香甜。
周行遠一口就吃掉了半個,隨即滿足地拍了拍自己滾圓的小肚子,鄭重宣布:
「我飽了。」
兩秒後,他又伸出小手指,指向盤子裡剩下的那半個。
「那個,可以打包嗎?」
溫景被他逗笑了,溫聲問:「你都吃飽了,打包給誰吃呀?」
「給晚上的我。」
季揚在一旁聽得直樂,對著小傢伙豎起大拇指。
「好傢夥,小小年紀就是時間管理大師。現在的肚子負責宣布停工,未來的肚子負責遠程接收項目,這叫跨時空資源配置。」
夜裡,三個孩子洗完澡,在柔軟的被窩裡很快就睡熟了。
周行與溫景坐在臨江的小露台上,江風習習。對岸的城市燈火倒映在江面,碎成一片流動的金光,映入室內。
桌上,一台平板電腦正顯示著段秋榮老人那本口述冊的數位化副本。
那七個沉甸甸的名字,已經由基金會的專項小組開始進行第一輪核驗。
溫景的手指輕輕划過屏幕,停在黃桂枝那一頁的記錄上。
「這段故事,應該讓更多人知道。」
周行點了點頭,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拍成紀錄片?」溫景問。
「紀錄片肯定要做,電影也可以同步立項。」周行拿起手機,給傅淵發了一條簡短的消息。
「通知集團相關負責人,明早九點,線上會議。」
消息發送成功。
傅淵的回覆幾乎是秒回。
「好的,先生。」
周行剛剛放下手機,一道柔和的光幕便在兩人面前無聲地展開。
【煙火羅盤已更新保護節點:七名民間文物守護者。】
【系統生成保護建議方向:安老、尋親、存史、傳名。】
溫景看著光幕上的八個字,輕聲念了一遍。
安老,是對段秋榮老人餘生的安頓。
尋親,是為那七位英雄找到血脈的延續。
存史,是將這段被遺忘的過往記錄下來。
傳名,則是讓他們的名字,被這個時代永遠銘記。
溫景抬起頭,看向周行。
「明天的會議議程,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