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星城臨江宅院的書房被迅速改造為一間臨時的線上會議室。
沒有想像中的冰冷與嚴肅,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將金絲楠木大案染上一層暖色。
一台加密終端設備安靜地擺在桌上,屏幕上分割出數個視頻窗口,將景行集團這台龐大機器的核心大腦們連接在了一起。
周行坐在窗邊,手邊是一盞清茶,溫景安靜地陪在他身側,偶爾會幫他續水。
傅淵侍立一旁,手中的平板上,會議紀要正在實時生成。
季揚則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抱著自己的筆記本電腦,眼神在各個視頻窗口間游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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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里,集團執行總裁肖鶴雲、基金會負責人季離、傳媒公司總經理王潤澤、首席法務官李霧、生命科學研究院負責人沈照微、健康顧問顧愈等人皆已在線。
唯獨李霧的窗口是一片漆黑。
他的頭像是只胖乎乎的橘貓,正用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法典》蓋著臉呼呼大睡。
季揚盯著那個頭像研究了半天,終於沒忍住,在公屏敲字。
「@李霧,李大法務,你這班味兒有點沖啊。線上會議都要開虛擬背景,是怕我們看到你家徒四壁的窘境,還是怕我們覬覦你那只用來墊法典的貓?」
聊天框裡,一行小字冷靜地跳了出來。
【李霧】:網絡視頻會議,保留與議題相關的音頻信息流即可。強制要求開啟視頻,缺乏法律層面的必要性與效率層面的增益。
季揚快速回復。
「你這打字速度不對勁,絕對是提前把懟我的話寫進備忘錄了!」
【李霧】:根據您在過往會議中的發言習慣與邏輯鏈路,AI助理已為您建立專屬的常用回復快捷庫。
「……」
季揚只覺心口中了一箭。
肖鶴雲強行將這隻即將偏離軌道的哈士奇拉了回來。
「先生,人已到齊,隨時可以開始。」
周行將一份數位化檔案推送到所有人的屏幕上,正是段明川老先生那本口述史的副本。
「今天討論四件事,都與這份名單有關。」
他聲音平穩,書房內立刻安靜下來。
「第一,關於七位先輩的家屬。基金會的核驗工作在繼續,一旦確認,不要急著上門。」
季離的視頻窗口裡,這位基金會的鐵娘子幹練地問道:「先生,我們的援助標準,是參照烈屬撫恤金的最高檔,還是有另外的方案?」
「不要直接談錢。」周行明確了基調,「這不是撫恤,也不是補償,是一份遲到了八十年的告知。」
「先由基金會委託的地方公益組織夥伴進行初步接觸,說明來意,講清楚我們是誰,想做什麼。給家屬充分的、不受打擾的考慮時間。」
「對於年邁的長者,如果他們願意,可以安排入住全國任何一處的景行榮軍康養社區。」
「如果想留在家鄉安度晚年,基金會就負責提供全套的居家適老環境改造、定期的全面醫療體檢,以及匹配當地最高標準的護理補貼。」
「對於後輩,如果在就學、就業、或者重大疾病方面遇到現實困難,基金會按照現行的公開制度提供協助。」
「但有條鐵律,整個過程不許搞特殊身份的炫耀,更不能讓他們背著先輩的名字過一種被圍觀的生活。」
周行的話音剛落,顧愈便接了過去:
「康養團隊可以為此建立一套完全自願的健康評估機制。」
「如果老人選擇居家,雲棲中心可以派出小規模的巡診團隊,與當地三甲醫院建立綠色通道與協作方案。」
「所有健康檔案採用最高保密等級,獨立存檔,診療信息絕不進入任何宣傳材料。」
一直沉默的李霧,此刻麥克風的圖標亮了起來。
他開口時,聲線還有些微的卡頓。
「所有……援助行為,都必須在家屬簽署書面授權後進行。」
一進入專業領域,李霧的結巴消失了,邏輯鏈條穩固得嚇人。
「家屬擁有拒絕公開其姓名、住址、影像資料以及與先輩親緣關係的所有權利。」
「我們的文化敘事授權協議,必須與公益援助協議分開獨立簽署,絕不能進行任何形式的捆綁。」
「簡單說,接受幫助,不代表他們就必須同意自己的故事被曝光。」
季揚舉起手,一臉我懂了的表情。
「我來翻譯一下李大法務這段繞口令:給錢歸給錢,立項拍電影歸拍電影。想用福利待遇來交換人家祖輩的故事,門兒都沒有。對吧?」
聊天框裡,李霧的回覆再次彈出。
【李霧】:表述方式較為粗糙,但核心結論可用。
季揚樂了。
「能從你這兒拿到可用兩個字,我今天高低得發個朋友圈紀念一下。」
【李霧】:請勿截取工作群聊天內容用於個人社交媒體的宣傳與展示。
「你他媽真給我建回復庫了?」
沒人理會季揚的抓狂,周行已經轉向了第二項議題。
「電影項目,傳媒公司那邊可以成立專項小組了,影片暫定名《護箱人》。」
王潤澤的窗口裡,這位京圈前第一金牌經紀人拿起筆,在本子上一邊記一邊問:「先生,劇本的核心創作方向有要求嗎?」
「劇本就從這八位轉運隊員的真實經歷出發,以小人物的視角,去還原那段被遺忘的遷徙路。」
「人物姓名能公開到什麼程度,完全取決於家屬的意願。名單里那位沒有明確籍貫的秦有生,相關信息讓基金會繼續深挖。」
周行頓了頓,補充道:「創作中,允許為了敘事節奏合併一些次要事件,但絕不能改動任何一位先輩的人物品格。」
「尤其是犧牲的場面,要克制,多用留白,少拍煽情的懟臉特寫。我們拍的是敬意,不是消費眼淚的商品。」
王潤澤笑了一聲,鏡片後的眼睛裡閃著精光。
「先生您放心,您這句話要是傳到圈裡,我保證,今晚最少能有八百個想上咱們戲的演員,連夜開始學習怎麼插秧、怎麼搖櫓、怎麼用最土的方言罵人。」
景行傳媒如今兵強馬壯,雙料影后唐詩,在業內口碑炸裂的實力派青年演員程萬里,都在其中。
毫不誇張地說,王潤澤現在手裡握著的,是半個華語影壇最有演技的那批人。
只要他放出風聲,想擠進《護箱人》劇組的簡歷,能從雲闕一樓堆到四十樓周行的辦公室。
真正的難點,在於這部電影承載的是真實的姓名與過往。
拍得輕了,顯得輕佻,壓不住那段烽火連天的厚重歷史。
拍得重了,又容易用力過猛,把普通人在國難當頭的挺身而出,包裝成廉價的淚點,那就落了下乘。
溫景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輕聲開口,提醒了一句。
「那個戰國漆盒,我覺得不應該只當成一個簡單的道具。」
「它從戰國時期被製作出來,流傳到民國,又被這八位普通人拼死護送回來。它本身,就是一條完整的時間線,是故事裡一個沉默的主角。」
周行點頭表示贊同:「文保技術團隊必須全程跟組。」
「從道具的材質、器型,到當年文物遷徙的真實運輸路線、每一件器物的檔案編號,甚至當年一艘渡船能載重多少,都要查得清清楚楚。」
「細節,決定了這部電影的誠意。」
會議的第三項,是一項更為宏大的檔案建設計劃。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將聯合三湘省博物院、地方檔案館以及瀾州大學等幾所高校的歷史系,共同啟動一個名為「烽火護文錄」的口述史項目。
這個項目將致力於全面收集抗戰時期,所有關於民間力量參與文物遷徙、看守、藏匿、修復等環節的口述史料。
所有資料經過多方核驗後,將分為公開、限制訪問、永久封存三個等級進行數位化保管。
靈境·天工將為項目提供全套的數位化工具支持。
太虛系統,會利用其恐怖的算力,負責識別那些字跡模糊的舊報紙、手寫書信、以及在戰火中殘損的運輸清單,輔助歷史研究人員快速整理出人物關係網和遷徙路線圖。
「AI只做基礎的檢索、比對和交叉驗證工作。」周行特意強調了邊界,「歷史的最終結論,必須由人、由專家組來審核確認。機器不能替人蓋章。」
關拓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技術上會設置嚴格的『證據來源樹』。系統生成的每一條結論,都可以反向追溯到所有原始材料。」
「所有基於模型的推斷部分,會用特殊顏色單獨標記,絕不與已核實的事實記錄相混淆。」
季揚聽完,又忍不住感慨。
「讓AI主動承認自己說的話有可能是胡說八道,光憑這一點,就已經贏過網際網路上百分之九十的所謂專家了。」
關拓的攝像頭依舊對著天花板,聲音毫無波瀾地傳來。
「專家作為法律意義上的自然人,具有人格權,我不做評價。」
季揚不服氣:「那我呢?我有沒有?」
關拓:「你有。」
季揚:「你這個停頓非常可疑啊!你是不是又在後台調我的專屬回復庫了!」
會議的最後一項議題,名為同行者計劃。
這個計劃,是周行視野的進一步延伸。
基金會準備建立一個長期的保障體系,專門面向那些散落在民間的文保志願者、鄉村古籍保管員、古建築巡護員以及薪資微薄的地方文史工作者。
很多人,常年憑著一腔熱愛,默默守護著一座古祠、一本族譜、幾塊殘碑,或者一些散落在鄉野的器物。
他們收入有限,缺少專業知識,更沒有專業的工具。
經常有人發現珍貴文物後,因為不懂得如何保存,就用一個塑膠袋包起來,顛簸幾十里路送到博物館,對文物造成了二次傷害。
還有人,守著一座古橋幾十年,風雨無阻,連一份最基礎的人身意外保險都沒有。
同行者計劃要做的,就是為他們提供定期的專業培訓、購買高額的意外保險、配備基礎的養護器材,以及在他們因為守護文物而與人發生糾紛時,提供無償的應急法律援助。
周行定下的原則是:提供支持時,不要求對方統一穿上印著Logo的馬甲,不要求舉著牌子合影留念,更不組織集體喊口號、搞形式主義。
一切,都以最務實、最低調、最尊重人的方式進行。
季離聽完,幾乎沒有思考,立刻給出了清晰的落地框架。
「基金會可以先在湘省進行試點。以縣為單位,遴選幾家聲譽良好的地方文保合作機構,由他們負責,為登記在冊的文保志願者統一配置基礎的文保工具包。」
季揚好奇地問:「包里都放些什麼?」
溫景回答了這個問題,她的專業派上了用場。
「無酸紙、無紡布、幾種不同硬度的軟毛刷、濕度指示卡、純棉手套,還有一套臨時的編號標籤。」
「再配一本我們自己印的通俗圖文手冊,用最簡單的話告訴他們,遇到不同材質的器物,第一時間應該怎麼做最基礎的應急保護。」
「能放點防身用品嗎?」季揚追問,「有些地方的巡護環境挺複雜的,尤其是夜裡。」
一直像雕塑般站在周行身後的葉影,突然從旁邊開口,聲音簡短有力。
「應急求生哨、小型GPS定位器、高流明強光手電、以及一個標準急救包。具備攻擊性的器械,不建議由基金會統一配置,容易引發法律風險。」
季揚恍然大悟:「懂了,文明守護者豪華版工具包,附帶在荒山野嶺迷路時把自己撈回來的功能。」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個上午,直到臨近中午才結束。
四項宏大的安排,被逐一拆解,細化成了可執行的步驟,責任到人,時間到天。
散會前,周行看著屏幕里那一張張或嚴肅、或興奮的臉,最後說了一句。
「做這些事的時候,所有人心裡都要有一條明確的邊界。」
「後人有他們自己的生活。他們可以為先輩感到驕傲,但他們同樣擁有不參加任何紀念活動、選擇被遺忘的權利。」
「我們的致敬,不能成為他們的負擔。」
季離合上手中的文件,鄭重地點頭。
「明白。」
屏幕上的視頻窗口逐個暗了下去。
而景行集團那台精密到恐怖的執行機器,在同一時刻,伴隨著無數條加密信息的發出,開始全速運轉。
不到半小時,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的內部通訊系統里,悄無聲息地出現了四個全新的專項工作群。
群名都克制到了極點。
【安老事宜專項協助組】
【烽火護文錄項目組】
【《護箱人》電影項目組】
【同行者計劃(湘省試點)】
季揚翻了一遍群聊列表,忍不住對身邊的傅淵吐槽:「一個花里胡哨的名字都沒有,流光、浮生、雲隱、天闕……這回品牌部那幫眼高於頂的傢伙居然忍住了?」
話音剛落,他的手機就震動了一下。
品牌副總裁譚清嬋發來一條消息。
「紀念過去的項目,不需要任何漂亮的詞彙。把事情本身做好,就是對它最好的命名。」
季揚悻悻地把手機扣在桌上。
「行,當我沒問。」
……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益陽市郊區。
六十八歲的賀新春正坐在院門口的小馬紮上,修理一輛吱呀作響的舊自行車。他接到一個來自社區辦事處的電話。
電話那頭,一個聲音很溫和的年輕工作人員告訴他,有一個來自瀾州的文化保護基金會,正在核實他祖父賀滿倉在抗戰時期參與文物轉運的一段經歷。
賀新春握著手機,半天沒有出聲。
他從小聽父親念叨,爺爺當年是跑運輸的,後來在外面失蹤了。
家裡人托關係、寫信,找了很多很多年,最後得到的答覆,始終只有四個冰冷的字。
下落不明。
電話那頭的工作人員很耐心,又問了一遍,問他願不願意聽一聽他們最新發現的一些情況。
老人默默地站起身,走到堂屋的門檻上坐下,粗糙的手掌在褲腿上用力擦了兩下,像是要擦去手上的油污。
「你講吧。」
工作人員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清晰地讀出了那份塵封名單上的記錄。
「賀滿倉,益陽人。負責保護器物編號:湘臨藏乙四。」
老人聽到這裡,胸口不自覺地起伏了一下,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那個……那個編號,是什麼東西?」
「根據我們和省博初步核對的檔案,應該是一批戰國時期的竹簡殘片,非常珍貴。」
「檔案顯示,這批竹簡後來安全入藏了,館方那邊還在做更詳細的比對。」
賀新春抬起一隻手,擋住了自己的臉。
院子裡,自家種的蘿蔔切成片,正在冬日的陽光下晾曬著。
不遠處的灶房裡,燒水的鋁壺正呼呼地冒著白汽。
屋內的電視機開著,播放著午間新聞,主持人字正腔圓地播報著國家大事。
這一切,都和過去的幾十年一樣,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過了許久,賀新春才放下手,用一種近乎沙啞的聲音,問出了那個盤桓在家族三代人心頭、卻從未敢奢望得到答案的問題。
「我爺爺……他把東西,送到了嗎?」
電話那頭,是短暫的停頓,隨後是一個無比肯定的回答。
「送到了。」
老人嗯了一聲,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