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名叫段秋榮。
這是一棟建於上世紀八十年代的紅磚職工宿舍,樓道里堆著舊家具和蜂窩煤,空氣中是老城區特有的,混合了飯菜香與潮濕氣的味道。
段秋榮老人就住在這裡。
當傅淵帶著一行人出現在狹窄的樓道口時,開門的年輕人明顯被這陣仗嚇了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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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亦明,老人的孫子,看著眼前這幾位氣度不凡、衣著低調卻質感驚人的人,手足無措地搓了搓衣角。
「那個……我們家裡地方小,坐不下這麼多人。」
樓道里站著的陳祉、宋北辰、江潮等人,每一個都身形挺拔,光是站在那裡,就讓本不寬敞的空間顯得更加擁擠。
「不用全進去。」周行開口,讓有些緊張的氣氛鬆弛下來,「他們在樓下等就好。」
周行只讓溫景和周念初跟著進了屋,兩個小一點的孩子正在車裡午睡,有楊燕妮和寧蜜照看著,他很放心。
屋子確實不大,但收拾得異常乾淨。
陽光從老舊的木窗格里透進來,落在一位正坐在窗邊削蘋果的老人身上。
九十一歲高齡的段秋榮,手腕依舊很穩,一圈圈的蘋果皮在她手中連成了一條不斷的長帶,像一段被緩緩拉開的時光。
老人耳朵不太靈光,但眼神清亮,開口講話時吐字清晰利索。
「你們就是為那個盒子來的?」
周行點頭:「是的,老人家。」
「盒子早就交給博物院了。」段秋榮將削好的蘋果放到一旁,眼神望向窗外,像是在回憶很遙遠的事情,
「我小時候見過一次,黑色的漆,蓋子上畫了兩隻鳥。我爹不讓我碰,說那裡面裝過比命還要緊的東西。」
她說著,顫巍巍地從抽屜里取出一本用線繩裝訂的冊子,封面已經泛黃。
冊子裡是她憑藉記憶,一筆一畫寫下的父親口述。
抗戰時期,星沙城淪陷前夕,一支民間組織的轉運隊臨危受命,負責將城中幾戶大收藏家的古籍和漆器緊急送往西邊的雪峰山脈深處避難。
隊伍一共八個人,領隊便是段秋榮的父親,段明川。
途中,他們遭遇日軍轟炸,運送的卡車被炸毀。八個人沒有潰散,而是將最重要的幾個箱子分出來,一人背一個,晝伏夜行,徒步向西。
那是一條用命鋪出來的路。
冊子上記載得斷斷續續。
有人為了引開日軍的追兵,背著空箱子往相反的方向跑,槍聲響過後就再也沒回來。
有人腿部被彈片擊中,走不動了,就找了個山洞,抱著木箱守在洞口,直到餓得沒了力氣。
還有一位,在渡過一條湍急的河流時,為了不讓箱子進水,一直把箱子高高頂在頭頂,自己卻被卷進了漩渦。
段明川是八個人里,唯一一個活著回到星城的。
他交還了自己負責的器物,也帶回了從犧牲同伴那裡接力背回的箱子。從那以後,他很少再提那段九死一生的經歷。
直到臨終前,段明川緊緊握著女兒的手,反覆念叨著一件事。
那個黑漆盒子的底部,有一個他親手加裝的極薄夾層,夾層里,壓著一張他用桑皮紙寫下的名單。
那是七位同行者的姓名與家鄉。
他擔心戰亂中檔案散失,這七個人會變成一個個冰冷的失蹤數字。他想給他們,給他們的家人,留下一個憑據。
「我後來去找過幾次。」段秋榮的聲音很平靜,「館裡登記的戰損漆盒太多了,我爹也記不清具體的編號,再後來,我腿腳不利索了,這事……就這麼擱下了。」
溫景聽完,拿出手機,迅速將漆盒的幾個關鍵特徵記錄下來,發給了三湘省博物院的對接人。
黑漆,雙鳥紋,盒蓋邊緣有火燒過的痕跡,入藏時間在戰後。
這是尋回一段被遺忘歷史的唯一線索。
博物院方面效率很高,舊的紙質檔案庫被翻開,當年的入藏記錄被一條條核對。
不到半小時,消息回傳。
符合條件的器物,一共篩選出三件。
其中一件,標註為戰國彩繪雙鳥紋漆盒,庫房檔案的備註欄里,用鉛筆寫著一行小字:盒底厚度異常,疑有夾層。
段秋榮放下那本冊子,目光堅定。
「能帶我去看看嗎?」
「車就在樓下。」周行應道。
「我得換件衣裳。」
老人沒有讓孫子幫忙,自己顫巍巍地站起來,從衣櫃最深處取出一件深藍色的舊呢大衣,款式老舊,但熨燙得平平整整。
周亦明想上前幫她穿,被她輕輕推開。
「我自己來,你爺爺當年陪我去館裡找那隻盒子,我穿的就是這一件。」
那件大衣,承載的不僅是溫度,還有一個妻子對亡夫的思念,和一個女兒對父親承諾的堅守。
下樓時,宋北辰和江潮已經無聲地上前準備攙扶。
老人卻擺了擺手。
「我能走。」
九十一歲的老人,扶著斑駁的樓梯扶手,一步,一步,走得緩慢而穩健。
跟在側後方的陳祉沒有上前勸阻,只是安靜地觀察著老人的步態和呼吸,對守在樓梯轉角的宋北辰比了個手勢,讓他隨時準備在老人萬一失衡時提供支撐。
走完最後一級台階,段秋榮才舒了口氣。
她看了一眼陳祉,讚許道:「你這個醫生,會辦事。沒把我當成一碰就碎的玻璃疙瘩。」
陳祉微微躬身:「您最清楚自己的體力,我只負責給您準備一個後手,以防萬一。」
老人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份尊重,比任何攙扶都讓她舒心。
三湘省博物院的恆溫恆濕修復室內,氣氛肅穆。
那隻戰國彩繪雙鳥紋漆盒,正靜靜地躺在鋪著白色絲絨布的工作檯上。
無損成像的掃描結果已經出來了,漆盒底部確實存在一個厚度不足兩毫米的夾層。
高解析度的圖像下,能隱約看到裡面有紙張的纖維結構,並且已經和木胎發生了嚴重粘連。
直接取出,風險極高。
溫景和博物院的幾位資深修復師正圍在一起,低聲討論著方案。
他們決定採用一種微創的酶解技術,先軟化粘連的有機膠質,再用特製的柔性探針緩緩將紙張剝離。
等待的過程漫長而安靜。
周念初乖巧地坐在段秋榮的腿邊,小手正認真地剝著一個橘子,然後把最大最甜的一瓣遞到老人嘴邊。
「太奶奶,那七個爺爺奶奶,他們會回來嗎?」孩子的聲音很輕。
「回不來了,都回不來了。」老人的聲音里沒有悲傷,只有一種歷經歲月後的平靜。
「那……他們的家裡人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嗎?」
「有的知道,有的沒等到消息,就一直等著。」
「那名單找到了,他們就知道了嗎?」
段秋榮伸出布滿皺紋的手,輕輕摸了摸周念初的頭。
「至少,他們的後人能知道,家裡的那個人,當年去了哪裡,又護住了什麼。」
孩子似懂非懂地低下頭,小小的眉頭皺在一起,努力理解著這番話里沉甸甸的分量。
修復工作一直持續到傍晚。
當修復師用特製的鑷子,從夾層里取出一張被歲月侵蝕得殘破不堪的桑皮紙時,在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紙張在特殊的展平設備下緩緩展開。
上面果然有七個用毛筆寫下的名字,字跡因洇濕而有些模糊,但依舊能夠辨認。
梁慶書,湘潭人。
賀滿倉,益陽人。
周雨生,常德人。
黃桂枝,星城人。
馮有年,岳陽人。
易長福,衡陽人。
最後一個名字,秦有生。籍貫那一欄,只寫了兩個字:不詳。
每個名字後面,還用更小的字標註著他們當時負責保護的器物編號。
段秋榮戴上老花鏡,湊近玻璃罩,一個一個地讀著。
當讀到秦有生時,手指輕輕按在了玻璃罩上,似乎是想觸摸那個名字。
「我爹提過他,說他是所有人里年紀最小的,也就十四五歲的樣子,是跟著一個跑江湖的戲班子討生活的。逃難路上碰見了轉運隊,就主動留下來幫忙。」
「力氣大,能背,我爹問他老家是哪的,他自己也講不清楚,只說爹娘都沒了,跟著戲班就是家。」
館方的檔案人員立刻開始根據名單上的信息,在浩如煙海的資料庫里查找線索。
黃桂枝,名單里唯一的女性,原本是星城一位大收藏家家裡的廚娘。
戰亂爆發,主人舉家逃往外地,她卻選擇留下守著那座空蕩蕩的宅子。
轉運隊上門接收文物時,她二話不說,背起一隻裝有楚帛書殘片的沉重木箱,跟著隊伍就走了。
途中遇襲時,為了保護箱子,她把木箱死死塞進一處石縫裡,用自己瘦弱的身體擋住了洞口。
後來,那箱楚帛書被後續部隊找到了。
她沒能回來。
「我爹一直念叨她。」段秋榮的聲音有些低沉,「他說,黃姨一個字都不認識,可她曉得,那箱子裡的紙,比金子都要緊。」
周念初聽著聽著,一顆顆豆大的淚珠就從眼眶裡滾落下來,掉在衣袖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溫景走過去,把女兒輕輕攬進懷裡,沒有說「不哭」,只是陪著她,任由那份超越年齡的悲傷靜靜流淌。
認識歷史的厚重,傷心也是必經的一部分。
周行的視網膜上,系統光幕無聲地彈出。
【已認識:戰國彩繪雙鳥紋漆盒。】
【文明記錄補全:七名民間文物守護者姓名已進入公共檔案。】
【當前任務進度:29/100。】
這次任務沒有任何獎勵。
沒有格調值,沒有特殊道具,沒有資產。
周行卻覺得,這次任務進度的更新,比以往任何一次收購都更有分量。
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迅速接手了名單的後續核驗工作。
遠在瀾州的季離親自掛帥,成立了專項小組,開始與地方檔案館、民政部門以及各地的族譜研究機構聯動,全力尋找這七位無名英雄的後人。
段秋榮拒絕了所有媒體的採訪請求。
面對周行,她只提出了一個請求。
「等找到了他們的家裡人,就告訴他們,他們的先輩護住的東西,現在都好好地在博物院裡,被國家保管著。」
「別拍我,也別把這事弄得太熱鬧,讓他們安安靜靜地來,安安靜靜地看一眼,就夠了。」
周行鄭重承諾:「您放心,一定辦到。」
離開修復室前,館方做了一個決定:將這份名單的高清數位化影像,永久地放入這隻戰國漆盒的電子檔案中。
未來,當這件器物公開展出時,七個名字將作為它傳奇經歷的一部分,一同出現在展簽上。
段秋榮站在展櫃外,隔著玻璃,看了很久很久。
她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了一句。
「爹,你交代的事,辦完了。」
當晚,為了讓孩子們換換心情,周行一家人來到了三湘省博物院的馬王堆漢墓陳列展廳。
辛追墓出土的那件素紗襌衣,薄如蟬翼,輕若雲霧,靜靜地陳列在恆溫恆濕的展櫃裡。
周行遠把臉都快貼在了玻璃上,瞪著圓溜溜的眼睛看了半天,然後困惑地回頭。
「爸爸,衣服呢?」
「就在裡面啊。」
「我看不見。」小傢伙一臉篤定。
溫景笑著蹲下來,指著展櫃裡那道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朦朧輪廓,耐心引導。
小傢伙順著媽媽的手指,又使勁瞅了半天,最後得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結論:
「哦!它穿了也等於沒穿!」
「噗——」
附近好幾位遊客沒忍住,當場笑出了聲。
季揚一個箭步上前,連忙對一臉錯愕的館方講解員解釋:「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小朋友的表達方式比較……直達問題核心。」
講解員努力憋住笑,點了點頭。
一家人又去看了構圖繁複的T形帛畫、線條流暢的雲紋漆案,以及那具色彩依舊濃郁的朱地彩繪棺。
當講解員講到辛追墓中出土了大量食物遺存時,白羽的視頻電話恰好打了進來。
這位遠在瀾州的匠心主廚,原本是想通過復刻《隨園食單》里的某道菜,給孩子們遠程演示一下漢代的飲食文化。
可當他從季揚那裡聽說了周行遠對素紗襌衣的評價後,果斷放棄了從服飾切入的打算,直接聊起了湯。
「先生,夫……嗯,辛追夫人的墓中,曾經出土過一碗藕片湯。」
周知安好奇地問:「那湯現在在哪裡呀?」
「出土後不久就消失了,只留下了照片記錄。」
「為什麼會消失呀?」
「因為保存了兩千多年的環境突然改變了。那些藕片一遇到空氣,就迅速氧化、解體了。」白羽的語氣裡帶著一種廚師對食材消逝的天然惋惜。
「那……還能再做一碗嗎?」女兒又問。
白羽在視頻那頭想了想,認真地回答:「我們可以復原它的風味,但無法復原那一碗了。」
「為什麼?」
「因為,做飯的人,吃飯的人,甚至連做飯用的那捧兩千年前的水,都再也回不來了。」
周行在鏡頭外聽得直樂:「老白,讓你給孩子科普飲食,你怎麼講出考古的遺憾來了?」
白羽停頓了一下,語氣依舊平靜。
「先生,食物本身,就是有時限的藝術。」
季揚看不下去了,把腦袋湊到屏幕前:「白主廚,拜託,講點輕鬆愉快的行不行?比如,古代有沒有兒童套餐?」
「有。」白羽回答得很快。
季揚眼睛一亮:「真的?是什麼?」
「少盛半碗。」
「……」
視頻被白羽單方面掛斷。
季揚站在原地,感覺自己的聽神經和職業尊嚴,都受到了今日份的精準打擊。
參觀結束,系統任務進度也隨之更新到了【35/100】。
返回住處的途中,周亦明的消息發了過來。
七位英雄的後代暫時還沒有確切線索,但基金會的檔案小組在翻閱舊報紙時,有了一個意外的發現。
那是一份發行於民國三十二年的《星沙日報》。
報紙的中縫,刊登了一張戰時新聞照片,像素模糊。
照片裡,一個瘦小的少年背著一個幾乎比他自己還寬的木箱,正站在星江碼頭,準備登上一艘西去的駁船。
他的眼神里,有不屬於那個年紀的堅定。
照片的圖注寫著:護送國寶西遷的小英雄。
那個木箱的側面,用白漆寫著一行字:
湘字,七十三號。
隨消息一同發來的,還有館方檔案員的緊急核對結果。
根據當年的文物清冊,湘字七十三號木箱裡裝的,正是他們剛剛在展廳里看過的,那件舉世聞名的馬王堆一號漢墓T形帛畫。
而照片裡的那個少年,經過與段明川口述記錄的比對,幾乎可以確認,
他就是秦有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