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江城,荊楚省博物院。
編鐘演奏廳的後台,樂師唐芊正最後一次檢查那套一比一複製的曾侯乙編鐘。
她從業十二年,什麼陣仗都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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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西裝革履、前呼後擁的領導視察,有帶著翻譯和長槍短炮的國際學者交流,也有頂尖音樂家前來採風。
當然,也少不了把這套國之重器當成大型兒童打擊樂園的親子團。
館裡早就打了招呼,說今天景行集團的董事長會帶家人過來,全程低調,希望提供一次沉浸式體驗。
唐芊原以為,所謂的低調,撐死也就是安保人員少一點,不像之前接待某些明星,恨不得把半個大廳都清空。
然而,當周行一家出現時,她還是有些意外。
他們就排在普通觀眾的隊伍中間,不急不躁。
幾個隨行人員分散在周圍,衣著樸素,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來。
隊伍里最顯眼的,反倒是那個胸前掛著自製國寶隊長工作證、手裡還緊緊抓著一支骨笛模型的小男孩。
那小傢伙一進門,兩隻眼睛就直勾勾地釘在了那排大小不一的鐘槌上。
唐芊心裡咯噔一下,不由提高了警覺。
這眼神,她太熟悉了。
每一個對聲音充滿原始探索欲的熊孩子,在看見任何可以敲擊的物體時,都會流露出這副躍躍欲試的表情。
講解開始,唐芊收斂心神,用她溫和專業的語調,介紹起曾侯乙編鐘的出土經過、複雜的樂律系統,以及石破天驚的一鍾雙音結構。
周念初聽得格外認真,小小的冊子上已經開始記筆記。
周知安則一直仰著頭,安靜地看著鍾架上繁複的彩繪龍鳳紋飾。
只有周行遠,高高地舉起了手。
「老師,它們在地下睡覺的時候,會打呼嚕嗎?」
全場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唐芊耐心地回答:「它們是青銅做的,不會打呼嚕。」
「那它們醒過來為什麼就會唱歌了?」
「因為考古的叔叔阿姨們,把它們從沉睡的墓穴里請了出來,還非常小心地保護著它們。」
「是誰教它們唱的呀?」
唐芊指向牆上的銘文拓片。
「你看,古人在鐘的身上,刻下了很多文字,就像一本說明書。現代的研究者們看懂了這些文字,就知道了該怎麼敲響它們,讓兩千四百多年前的音樂,重新響起來。」
小傢伙若有所悟地點點頭。
「原廠說明書。」
「……可以這麼理解。」唐芊努力繃住表情。
後排的季揚沒忍住,對身旁的陳知行小聲嘀咕:「這售後服務可以啊,跨越兩千四百年,品牌生命力真頑強。回頭得讓歸墟學學,保修期直接寫到公元4500年。」
唐芊假裝沒聽見,繼續講解。
她講到,曾侯乙編鐘出土時,整個鐘架基本保存完好,六十五件編鐘各安其位,是考古史上的奇蹟。
考古隊員們第一次進入墓室時,積水已經淹沒了部分器物,環境十分惡劣。
當年參與現場清理的,有一位很年輕的技工,叫許鴻章。
就在編鐘起吊進入最關鍵階段的時候,他老家傳來電報,父親病危。
在那個年代,從偏遠的考古現場回一趟家,路上就要耗費好幾天。
而浸泡在水裡兩千多年的木質鍾架,已經非常脆弱,起吊時受力稍有不慎,就可能當場斷裂,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
許鴻章把寫好的請假條捏在手裡,糾結了很久,最後還是默默收了回去。
同事都勸他趕緊回家看看。
他說:「這裡少一雙手,鍾架可能就保不住了。我爹那邊,家裡還有我哥我姐守著。」
三天後,當巨大的鐘架被穩穩地吊出墓坑,所有人都歡呼雀躍的時候,第二封電報送到了許鴻章手上。
父親已經過世了。
那天晚上,許鴻章一個人坐在工棚外面,對著家鄉的方向,從天黑哭到天亮。
第二天,他眼睛腫得像桃子,還是一聲不吭地回到了墓室里,繼續工作。
唐芊講到這裡,聲音有些低沉,現場也安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周念初仰起小臉,輕聲問:「那個許爺爺,他後悔嗎?」
「後來有人問過他這個問題。」唐芊的語氣很輕,「許老師說,他想他的父親,也想護住這套編鐘。這兩件事,都是他心裡最重要的事,非要放在一起選,太難了。」
孩子的小眉頭輕輕皺了起來,似乎在努力理解這種難。
周行沒有開口。
他不會替女兒去尋找一個標準答案,因為成長本身,就是不斷面對無法兩全的選擇。
現在理解不了沒關係,先記住那個名字,記住那份沉甸甸的抉擇,就夠了。
很快,到了互動體驗環節。
唐芊原本的計劃是,讓三個孩子在工作人員的輔助下,敲擊幾枚音色清亮、最容易控制的小型甬鍾。
周行遠作為國寶隊長第一個拿到了鍾槌,不過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先問了一個非常務實的問題。
「老師,這個要是敲壞了,要賠錢嗎?」
「按照老師教的方法來敲,是不會壞的。」
「那……如果是我季叔叔敲壞了呢?」
觀眾席里的季揚立刻探出身子,一臉冤枉:「為什麼會默認我加入破壞性測試環節?我的形象在你心裡已經這麼不可靠了嗎?」
周行遠理直氣壯地回頭:「你昨天就把傅淵伯伯的耳塞給拆了!」
「……」
季揚當場啞火。
唐芊終於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手把手教三個孩子,握緊鍾槌,分別敲擊鐘體正面的鼓部和側面的鼓部。
咚——
嗡——
同一件鐘,不同的敲擊位置,發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音高。
周知安聽完,小小的臉上滿是驚奇,她立刻回頭,看向自己的父親。
「爸爸,它有兩個聲音。」
「對。」周行蹲下來,與女兒平視。
「人……也有兩個聲音嗎?」
周行心裡微微一動,溫和地問:「為什麼會這麼想?」
「因為,那個許爺爺,他想回家看爸爸,也想留下來保護編鐘。」
周行走到女兒身邊,輕輕握住她的小手,聲音放得更柔了。
「人會有很多很多聲音。勇敢的人,也會偷偷地傷心。做了選擇的人,也可能把遺憾藏在心裡。它們聽起來不一樣,但它們都是真的。」
唐芊握著鍾槌,站在一旁,整個人都定住了。
心裡某個地方,被這句話輕輕撞了一下。
她的父親,曾經堅決反對她學打擊樂,覺得一個女孩子,整天掄著個槌子敲敲打打,太不像話,沒前途。
可當她憑藉實力考進館裡的樂團後,父親又成了最驕傲的宣傳員,逢人就說「我女兒是給國寶伴奏的」。
前年,父親病逝,她回家整理遺物時,在床底下翻出了一個剪報冊。
裡面貼滿了她參加各種編鐘演出的新聞報導,有些報紙的邊角,都已經被翻看得起了毛邊。
父親從未對她說過一句「我為你驕傲」。
可那本破舊的剪報冊,已經替他說完了一切。
短暫的體驗結束後,演奏正式開始。
樂師們各就各位,當那首古老的《楚商》在複製編鐘上奏響時,整個大廳都被籠罩在一片雄渾莊重的金石之聲里。
鐘聲厚重,磬聲清越,鼓聲沉穩,一層層鋪開,又交融在一起,在穹頂下迴蕩。
周行的【絕對音感】與【五感編譯者】同時啟動。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每一個音符都擁有了獨立的色澤與形狀。
深沉的鐘聲是帶著青銅鏽色的渾圓光團,清脆的磬聲是銀白色的鋒利折線。
周行能清晰地「看」到每一個音符背後,古代工匠對於數學、冶金、禮制、音律的理解如何凝結成一個輝煌的文明體系。
他甚至能輕易分辨出,這套頂級的複製品,與原件之間那零點零幾個赫茲的微小音差,也能聽出每一位樂師在落槌時,因為情緒或習慣而產生的力度變化。
但周行沒有去分析,只是靜靜地握著溫景的手,和孩子們一起,沉浸在這跨越千年的聲音里。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周念初從座位上跑下來,跑到唐芊面前。
「老師,剛才那麼多聲音里,哪一個,是許爺爺保護的那個聲音呀?」
唐芊蹲下身,看著小姑娘清澈認真的眼睛。
「全都是。」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回到座位上,在自己的小冊子上,一筆一畫地記下了這句話。
隨後,一行人又參觀了巧奪天工的曾侯乙尊盤、充滿神秘想像力的鹿角立鶴,以及奠定了華夏法律文書基石的雲夢睡虎地秦簡。
【已認識:曾侯乙編鐘。】
【已認識:曾侯乙尊盤。】
【已認識:鹿角立鶴。】
【已認識:雲夢睡虎地秦簡(部分)。】
【已認識:越王勾踐劍。】
【當前任務進度:28/100。】
在秦簡的展櫃前,陳知行駐足了很久。
那些細密的竹簡上,用古老的隸書記載著兩千多年前一個叫「喜」的基層司法官員,他所經歷的法律條文、行政文書和案件判例。
這位勤勉的官員,甚至把這些工作筆記帶進了自己的墓中。
季揚湊過去,對著一片空氣說話——那是他想像中李霧應該站的地方。
「看見沒,這才是咱們法務人的祖師爺。要讓咱們李大法務親眼看見這個,他能當場提交申請,要求與喜先生跨時代組建聯合律所,專攻秦朝非訴業務。」
陳知行面無表情地舉起手機:「李霧已經發來消息了。」
屏幕上,是李霧發來的一長串問題清單,條理清晰,邏輯嚴密。
「請拍攝所有公開展簽,重點關注《法律答問》與《封診式》相關簡牘的高清細節圖。」
「若館方有數字資源授權渠道,請代為諮詢,費用由集團承擔。」
「另,請務必阻止季揚在展廳內發表有關跨時代合夥執業等不嚴謹言論。」
季揚盯著最後那句話,眉毛擰成了一團。
「他人在瀾州,手怎麼伸這麼長?還能遠程管我?」
陳知行把手機揣回兜里,淡然道:「你應該反省一下,為什麼你的行為預測難度,已經低到可以被AI模型精準預判的程度。」
離館前,唐芊特意追出來,送給三個孩子一人一張印著編鐘紋樣的明信片。
周念初接過明信片,很有禮貌地道謝,然後又問:「老師,您每天都要敲它,會不會覺得煩呀?」
「有時候會覺得累。」唐芊坦誠地說。
「那您為什麼還要一直敲呢?」
唐芊笑了笑,指著觀眾出口的方向。
「因為每一場演出,都會有新的觀眾走進來。」
「對我來說,這或許是今天的第三場演奏,但對那個剛剛走進來的人來說,這也許是他一生中,僅有的一次聆聽。」
周念初鄭重地把明信片收好。
當晚,團隊入住在東湖邊一棟環境清幽的別墅里。
寧蜜根據孩子們白天的狀態,細心地取消了第二天上午所有的行程安排,給他們留出了充足的休息時間。
一覺睡到自然醒的周行遠,國寶隊長的能量槽再次滿格。
不知從哪裡翻出了三個大小不一的不鏽鋼碗,在套房寬敞的客廳里,雄心勃勃地組建了自己的個人編鐘樂團。
鐺!鐺!鐺——!
那清脆又魔性的聲音,極具穿透力。
家庭醫生陳祉推門進來時,正好看見季揚生無可戀地蹲在地上,試圖用一塊厚毛巾給那三隻碗做物理消音,場面一度非常狼狽。
「你們在進行什麼藝術創作?」陳祉饒有興致地問道。
季揚抬起頭,有氣無力地回答:「在保護別墅內其他人的基本休息權,以及我脆弱的聽神經。」
周行遠則揮舞著一雙兒童筷子,一臉嚴肅地宣布。
「我在演奏!」
「哦?這首曲子叫什麼名字?」
「《季叔叔不許動我的鐘》!」
陳祉聞言,默默從藥箱裡拿出聽診器,徑直走向季揚。
「你臉色看起來不太好,需要做個心率檢查嗎?」
「謝謝,我的精神狀態剛被一場高雅的藝術教育無差別掃射過。」季揚擺了擺手,「暫時還死不了。」
午後,陽光正好。
周行正陪著溫景和孩子們在湖邊散步,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發來的一份內部加密簡報。
【流失文物公眾協作檔案庫】依靠太虛系統的算力,從海量信息中篩選出了一條高價值的國內線索。
一位居住在星城的九旬老人,用顫抖的筆跡寫了一封手寫信。
信中說,他的父親生前曾是抗戰時期湘省文物遷運護送隊的一員,保管過一隻從星城馬王堆附近緊急轉移出來的西漢早期彩繪漆盒。
抗戰勝利後,那隻漆盒已經上交給了當時的公家單位。
但老人清楚地記得,父親曾多次提及,那隻漆盒的底部,有一個他自己偷偷加裝的極薄夾層。
老人說,他父親到臨終前都念叨著,那個夾層里,或許還壓著一張他當年未來得及送出的名單。
名單上的人,全都在那場慘烈的文物南遷運輸途中,失蹤了。
簡報的末尾,附上了線索的提交地址。
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