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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聽!那是九千年前的風在歌唱

2026-08-21 02:25:21 作者: 同夥飯醉
  兩天後,中原省博物院。

  車隊抵達時,天色尚早,但博物院門口已是人頭攢動。

  院方領導早已在內部通道恭候,姿態放得極低,言語間滿是想搞個最高規格接待又怕馬屁拍在馬腿上的小心翼翼。

  「周先生,溫女士,咱們是直接走貴賓通道,還是……」

  「排隊吧。」周行看著不遠處排隊入場的人龍,語氣平淡,「帶孩子感受一下氣氛。」

  院方領導一愣,隨即露出「果然如此」的敬佩表情,立刻心領神會地安排工作人員去維持秩序,確保周先生一家能在「普通」的隊伍里,享受到最不普通的「普通」體驗。

  季揚在旁邊看得直撇嘴,低聲對傅淵嘀咕:「我算是看明白了,先生的低調,約等於給接待方上了一次高強度壓力測試。」

  傅淵的聲音聽不出情緒:「這是對地方單位應急能力與服務細節的一次非正式檢驗。」

  「說人話。」

  「先生想看看,在沒有特殊關照的前提下,他們能做到多好。」

  季揚悟了。

  這哪是微服私訪,這分明是神豪版的「院長駕到,淨街虎出動」。

  折騰半天,一行人總算匯入了人潮。

  周行遠小朋友作為國寶隊長,對排隊這種集體活動表現出極高的熱情。

  小胸膛挺得筆直,還主動幫前面一個掉落了玩偶的小女孩撿了起來,並以隊長的名義授予了對方臨時隊員的榮譽稱號。

  進入展廳,直奔主題。

  賈湖骨笛,靜靜地陳列在恆溫恆濕的獨立展櫃中。

  一截取自丹頂鶴尺骨的管狀物,貌不驚人,甚至有些粗糙。

  七個大小不一的音孔在骨身上依次排開,邊緣還殘留著九千年前先民用石器打磨修正的古樸痕跡。

  它就那樣躺在那裡,如同一位沉睡了九千年的歌者,無聲地訴說著來自遠古洪荒的低語。

  展櫃旁,一位身穿藍色志願者馬甲的年輕人正在為一群小學生講解。

  他叫曾舜熙,鄭城音樂學院的研究生,每周雷打不動來這裡做兩次志願服務。


  他顯然對這支骨笛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講得眉飛色舞。

  「同學們,大家看,這支骨笛雖然看起來簡單,但它能夠吹奏出完整的七聲音階,甚至還有兩個半音的變化。」

  「這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早在九千年前,我們的祖先就已經掌握了非常先進的樂理知識!」

  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女孩舉起手,滿臉好奇:「哥哥,九千年前的人,也懂什麼是音樂嗎?」

  曾舜熙笑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掏出手機,連接上一個便攜小音箱。

  「我們來聽一段聲音。」

  他播放了一段用一比一複製品吹奏的音頻。

  悠遠清亮的聲音從小小的音箱裡流淌出來。

  那音色並不完美,帶著氣息摩擦骨壁特有的粗糲質感,像風穿過空曠的田野,像鳥掠過初生的蘆葦盪。

  原本有些嘈雜的展廳,像是被按下了靜音鍵,交談聲、腳步聲都低了下去。

  所有人都被這道來自遙遠時空的聲音勾住了心神。

  周行閉上了眼睛。

  【五感編譯者LV1】悄然啟動。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聲音不再是單純的聽覺信號。

  一道道青白色的音符線條,從腳下厚重的歷史塵埃中掙扎著升起。

  它們穿過了遠古部落燃燒的火塘,掠過波光粼粼的賈湖水面,拂過狩獵隊歸來時沾滿泥土的草鞋,纏繞在初次被種下的稻穀穗上。

  最終,這道跨越了九千年光陰的聲線,匯聚成一條蜿蜒的長河,溫柔地撞擊在眼前的現代展櫃玻璃上。

  周行睜開眼,恰好對上女兒周念初清澈的眼眸。

  小姑娘一直安靜地牽著妹妹周知安的手,此刻仰著小臉,輕聲問:「爸爸,做這個笛子的人,他叫什麼名字呀?」

  「我們不知道他的名字。」周行蹲下來,與女兒平視。

  「那他會用這個笛子吹什麼歌呢?」

  「我們也不知道他會吹什麼歌。」

  周念初的小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有些困惑:「那我們怎麼記住他呢?」


  周行笑了,伸手指著展櫃裡那支樸素的骨笛。

  「記住這支笛子,便記住了他曾經活過。」

  一剎那,仿佛有一道微風吹過。

  正在準備下一段講解詞的志願者曾舜熙,聽見了這句輕柔的對話,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研究複製骨笛的演奏已經兩年了,最大的困擾,便是「吹什麼」。

  用它吹奏現代樂曲?那些旋律太工整,太華麗,強行套入這支遠古的樂器,總有一種穿著西裝去種田的隔閡感。

  導師讓他不要拘泥於旋律,從最基礎的呼吸和自然音入手,但他始終找不到那個入口。

  然而此刻,一個父親對女兒問題的回答,像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中的迷霧。

  是啊。

  那位制笛人,未必留下過姓名,甚至未必有過音樂這個概念。

  可當他第一次小心翼翼地在鶴骨上鑽下孔洞,當他反覆試音、不斷修正,當他最終把這支骨笛送到唇邊,吹出第一個音符時。

  他耳邊必定聽見過風的聲音,聽見過鳥的鳴叫,聽見過湖水的流淌,聽見過族人圍著篝火的腳步聲。

  那些,或許就是他最早的歌。

  曾舜熙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顧不上身邊的小學生們,快步追上了正要離開的周行一行人。

  「周先生!」曾舜熙鼓起勇氣開口,臉頰因為激動而泛紅,「我,我能請教您一個問題嗎?」

  周行停下腳步,溫和地看著他:「你說。」

  「如果……如果您要為賈湖骨笛創作一首現代的作品,您會從哪裡開始?」

  周行看著這個眼神清亮、充滿熱忱的年輕人,沒有直接給出答案,反而問道:「你覺得音樂是什麼?」

  曾舜熙一愣,這個問題太大了,他張了張嘴,一肚子在教科書里學到的樂理定義,此刻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周行接著說:「先別急著寫旋律。」

  「那……那寫什麼?」曾舜熙有些茫然。

  「去賈湖住一段時間。」周行的話語很輕,卻很篤定,「去聽當地清晨第一縷風吹過蘆葦盪的聲音,去聽水鳥從湖面驚起時的振翅聲。」

  「九千年前的景物都變了,氣候也變了,但那片土地還在那裡。你先聽它講,聽懂了,你的旋律自然就有了。」

  曾舜熙徹底呆住了,像是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又像是被醍醐灌頂。

  他一直試圖用自己的技巧去駕馭骨笛,卻從未想過,應該先去聆聽。

  季揚從旁邊湊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用一種「兄弟你走運了」的神秘語氣提醒道:「小伙子,我得給你提個醒。」

  「在我們景行集團,像先生這種充滿詩意的建議,通常都會自動附帶一個名為項目經費的隱藏大禮包。你最好現在就開始構思申請書了。」

  周行瞥了他一眼。

  「為什麼要提醒?」

  「我怕這位年輕人思想太單純,真以為您只是給了個浪漫的建議,回頭繼續回學校啃泡麵搞創作。」季揚攤了攤手,「藝術家的胃,也需要麵包來填滿。」

  曾舜熙這才反應過來,連忙擺手,臉更紅了:「不不不,我……我可以申請學校的田野採風經費的!」

  季揚用一種看破紅塵的眼神看著他:「你們學校那筆經費,撐死夠你買兩張往返硬座,再住七天連鎖快捷酒店,還得是沒窗戶的那種。」

  他對國內藝術院校那點可憐的經費預算,熟稔得令人心疼。

  「別折騰了。」季-金牌業務員-揚開始熟練地推銷自家產品,「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有一個專門扶持青年藝術家的研究項目。」

  「你按正規流程提交一份申請報告,只要評審能通過,從你去賈湖遺址的差旅住宿,到聘請專家、使用頂級錄音設備,甚至委託我們集團旗下的瓷韻軒幫你復刻一支更高精度的骨笛,所有費用,我們全包。」

  曾舜熙緊緊抱著懷裡的講解文件夾,一時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窮學生,只是出於熱愛來做志願者,怎麼就……天降餡餅了?

  「我……我會認真寫的!」曾舜熙的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別寫那些空話套話。」周行淡淡地補充了一句,「申請書里,讓評委看到你準備去聽什麼,怎麼聽。」

  「明白!」曾舜熙用力點頭,眼眶發熱。

  同行的博物院老研究員付老師一直默默聽著,此刻也走了過來,笑著加入了討論。

  「周先生的建議,讓我想起了一位老前輩,我們館裡修復這批骨笛的專家,方荻秋老師。」

  付老師的聲音帶著敬意,緩緩講起了往事。

  「方老師年輕的時候,接手了一項艱巨的任務,拼接一支在出土時就已經斷成好幾截的骨笛。」

  「那會兒技術條件差,舊材料已經極度脆化,稍微用點力就可能碎成粉末。」

  「更要命的是,拼接的角度但凡有零點一毫米的偏差,都會直接影響音孔之間的關係,導致音準全毀。」

  「為了找到最完美的拼接角度,方老師把自己關在修復室里三個月。」

  「她用石膏、用樹脂,製作了幾十套一比一的模型,把每一種修複方案都放進簡陋的聲學測試環境裡,一遍遍地吹,一遍遍地聽,記錄數據。」

  「她女兒那年正好高考,壓力大,見媽媽天天對著一根破骨頭吹氣,不理解,抱怨說『別人家媽媽都陪讀,你倒好,陪一根骨頭』。」

  「方老師什麼也沒解釋,只是摸了摸女兒的頭。」

  「很多年後,她女兒留學去了海外,在一次當地舉辦的華國文明展上,意外聽到了賈湖骨笛複製品的演奏。」

  「當主持人介紹說,這是目前人類發現的、最早可以演奏的樂器之一時,她女兒在異國他鄉的展廳里,當場就哭了。」

  「立刻給方老師打了個跨洋電話,電話一接通,就泣不成聲地說:『媽,我今天……聽見你修的那個東西,它開口說話了。』」

  「方老師那時候正在庫房裡記錄溫濕度,聽完之後,只是很平靜地問了一句:『音準怎麼樣?』」

  付老師講到這裡,自己也有些動容。

  「後來,方老師把個人獲得的所有項目獎金,一分不留,全部捐了出來,成立了一個小基金,專門用於培養年輕的文物修復師。」

  「她說,骨笛能傳九千年,咱們這門手藝,也得想辦法往下傳。」

  展廳里,所有人都聽得入了神。

  周知安聽完故事,默默地走到文創區,踮起腳尖,從琳琅滿目的紀念品里,挑了一支最樸素的骨笛模型。

  周念初和周行遠也有樣學樣,一人拿了一支。

  於是,在返回住處的商務車上,一場史詩級的聽覺災難,正式拉開了序幕。

  周念初性格沉靜,吹得很輕,像小貓的呼吸,偶爾才能擠出一個微弱的音節。

  周知安則像個小小的研究員,對著音孔挨個研究,吹出的聲音斷斷續續,不成曲調,倒像是在發送某種神秘的摩斯電碼。

  而周行遠,國寶隊長的榮譽感在此刻爆棚。

  他堅信,吹響國寶,是隊長的天職。

  於是,周行遠鼓起腮幫子,憑藉著遠超同齡人的肺活量和行動力,對著那根小小的骨管,吹出了消防警報器劃破長空的氣勢。

  嗚——!嗡——!

  那聲音尖銳、高亢,充滿了不屈不撓的探索精神,以及對成年人耳膜的無差別攻擊。

  坐在前排的家庭醫生陳祉,默默打開了手機里的分貝檢測軟體,屏幕上的數值飆升,很快進入了紅色警戒區。

  陳祉面無表情地建議:「從聽力健康角度出發,建議控制單次練習時長不超過三分鐘。」

  開車的葉影,不動聲色地按下一個按鈕,將車內的主動降噪等級調到了最高。

  坐在最後排的江潮,默默扭頭望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神里流露出一種深深的懷念——他開始懷念演武堂訓練場上那清脆悅耳的槍聲了。

  季揚在魔音灌耳中苦苦支撐了三分鐘,終於宣告投降,探過身子,用一種瀕死的語氣向傅淵求救:

  「傅管家,申請緊急物資,耳塞,一副,不,兩副!」

  傅淵正襟危坐,目不斜視:「在幼年家庭成員進行音樂啟蒙與藝術探索期間,成年人應當給予充分的耐心與鼓勵。」

  季揚快哭了:「您為什麼已經戴上了?」

  傅淵微微側頭,露出了耳朵里那枚低調奢華的定製款降噪耳塞。

  「這是管家團隊進行高噪音環境作業時的標準工作防護設備。」

  「給我一副!」

  「庫存有限。」

  「我出錢!一萬一副!」

  「這與金錢無關。」

  「那跟什麼有關?!」季揚快瘋了。

  傅淵用他那標誌性的語調,陳述了一個殘酷的事實。

  「昨日下午三點,您將團隊備用的最後一副耳塞,拆解改造成了彈弓,用於在花園裡射擊無人機。」

  季揚:「……」

  車廂內,周行的腦海中,系統光幕悄然更新。

  【已認識:賈湖骨笛。】

  【已認識:骨笛半成品(失敗的嘗試)。】

  【已認識:蓮鶴方壺。】

  【已認識:武則天除罪金簡。】

  【當前任務進度:22/100。】

  周行看著後排那三個正努力用三支塑料管子復原遠古音樂盛景的孩子,覺得系統對於認識這兩個字的判定標準,實在是寬容得有些過分了。

  溫景悄悄湊到他耳邊,輕聲詢問道:「老公,下一站我們去哪兒?」

  「江城。」

  「曾侯乙編鐘?」

  「嗯。」

  話音剛落,前排的季揚一下轉過身來。

  只見他臉色發白,眼神里透著劫後餘生的驚恐,嘶聲力竭地喊道:

  「先生!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小建議!」

  「我建議,立刻、馬上,為全車所有非未成年人類,緊急採購工業級的聽力保護設備!」

  「三支骨笛就已經有核爆級的表現力了,六十五件編鐘……我不敢想那個後果!」

  話還沒說完,旁邊一直低頭擺弄平板的陳知行,抬起了頭。

  「剛收到荊楚省館方的消息。」他面無表情地宣讀道,「為了表示對周先生一家的歡迎,對方特意表示,編鐘的複製品演奏廳,願意為三位小朋友,開放特別體驗環節。」

  「……」

  車廂內,連周行遠那嘹亮的笛聲都停頓了半秒。

  世界安靜下來。

  季揚認命般地閉上了眼睛,整個人陷在座椅上。

  「現在改道回瀾州……還來得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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