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陝省歷史博物館。
館內人聲鼎沸,熱度不亞於任何一個節假日的景點。
周行一家人混在擁擠的人潮里,低調得像滴入大海的水。
館方在得知他們按普通遊客預約前來後,沒敢搞什麼清場閉館的大陣仗,只小心翼翼地安排了一位資深研究員在展廳里偶遇式值守。
研究員姓梁,五十多歲,是館裡的青銅器與唐代金銀器專家,說話帶著一股親切的本地口音。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畢竟帶的是三個平均年齡不足三歲的高危參觀群體。
在他預想中,這些小祖宗能安生聽十分鐘不鬧著找媽媽要零食,就算職業生涯的重大勝利。
然而,半小時後,老梁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老大周念初,安靜得像個小淑女,居然能完整複述出昨天那面唐代銅鏡背後的愛情故事。
老二周知安,全程不怎麼說話,卻拿著個小本本,對著展櫃裡的紋樣一筆一划地臨摹。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個掛著國寶隊長工作證的老三,周行遠。
這小傢伙專門負責提出一些足以撼動他數十年學術根基的、直擊靈魂的問題。
一行人站在著名的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展櫃前。
這件國寶造型奔放,工藝精絕,馬兒後腿彎曲,嘴裡銜著酒杯,栩栩如生。
周行遠仰著小腦袋,滿臉嚴肅地端詳了半天,隨後扭頭問出了一個極具現代法治精神的問題。
「爸爸,這個馬喝完酒,它會開車嗎?」
正準備開講唐玄宗宮廷盛宴的梁研究員,嘴巴張了張,硬生生把一肚子草稿給憋了回去。
卡殼了。
他定了定神,用儘可能嚴謹的措辭回答:「小朋友,古代……沒有汽車。」
「那它喝酒幹什麼呀?」國寶隊長追問道,邏輯鏈條扣得相當緊。
「它是表演給皇帝看的。」
「酒駕表演?」
「……」
老梁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陷入沉思。從業三十年,他給無數領導、外賓、學者講解過這把銀壺,頭一次在酒駕這個問題上栽了跟頭。
周行及時上前,笑著接管了話題。蹲下來,用孩子們能聽懂的語言,講起了唐玄宗千秋節宴會上舞馬的典故。
那些訓練有素的駿馬,會隨著《傾杯樂》的節奏,屈膝跪拜,口銜酒杯為皇帝祝壽。
故事的後半段,周行的聲音低了下來。
安史之亂後,那些曾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舞馬流落民間,被編入了軍中。
當士兵們奏起軍樂時,一匹舞馬聽到了熟悉的旋律,竟本能地開始翩翩起舞。
可惜,那些粗獷的軍士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只當是馬匹發了瘋,上前便是一頓狠狠的鞭笞。
那匹舞馬,最終死在了不解其意的亂棍之下。
展廳里嘈雜的人聲似乎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一直安安靜靜的周知安,把小臉蛋貼近冰冷的展櫃,用小小軟軟的聲音說:「它們……只是想跳舞。」
周行摸了摸女兒的頭:「是啊,它們只是想跳舞。可惜,後來的人已經看不懂那套動作了。」
「沒有人告訴他們嗎?」
「懂舞馬的人,在那場大亂里,早就散了。」
小姑娘聽完,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本子上,用蠟筆一筆一划地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先問清楚。
站在旁邊的梁研究員看到了那四個字,眼眶一熱,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他研究這隻銀壺二十多年,發表了十幾篇相關的學術論文,從金銀工藝的巔峰,講到大唐盛世的奢靡,再講到安史之亂的悲歌。
講歷史,講工藝,講價值。
可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卻從這個悲傷的故事裡,得到了一個最樸素,也最沉重的答案。
先問清楚。
世間多少誤解,多少悲劇,偏偏就缺了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一家人繼續往前走。
鑲金獸首瑪瑙杯的瑰麗、鴛鴦蓮瓣紋金碗的華美、三彩載樂駱駝俑的生動、葡萄花鳥紋銀香囊的精巧……一件件國之重寶在孩子們的眼前掠過。
當走到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專區時,梁研究員的情緒顯然又高昂了起來,指著展櫃,講起了那段傳奇的發現往事。
上世紀七十年代,一個普通的基建工地上,工人施工時偶然挖出了兩個陶瓮。
一個叫趙成海的工人探頭一看,裡面金光燦燦,全是叫不出名字的金銀器。
他當機立斷,讓所有人停工,自己脫下身上那件破舊的外套,小心地蓋住洞口,然後催促同伴趕緊去市里找文物部門的人來。
當時,工地上有人動了心思,悄悄勸他:「老趙,這麼多寶貝,你隨便拿一件,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趙成海頭都沒回,只悶聲回了一句:「埋了一千年都沒丟,不能到我手裡少一件。」
後來,經過文物部門的仔細清點,何家村窖藏出土的一千多件器物,一件不少,完好無損。
事後,趙成海沒要一分錢獎金,只向組織提了一個請求,等博物館正式開放那天,讓他能帶著全家老小,堂堂正正地來看一次。
梁研究員的聲音帶著敬意:「許多年後,趙師傅的孫女趙曉禾,考上了考古專業。她後來在接受採訪時說,爺爺留給他們家最珍貴的寶貝,就是那句一件也不能少。」
周念初聽得格外認真,仰頭問:「爺爺,那個趙爺爺,當時很窮嗎?」
「按照當時的工資水平,是的,不富裕。」
「那金碗很貴嗎?」
「非常貴。」
「他為什麼不拿呀?」
老梁欣慰地笑了,蹲下來,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因為他心裡清楚,那些東西,不屬於他一個人,它們屬於大家。」
話音剛落,站在旁邊的周行遠同學,下意識地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捂住了自己斜挎在胸前的恐龍小水壺包。
「我的小餅乾,不屬於大家。」
全場的氣氛瞬間從崇高拐了個急彎。
溫景忍著笑,輕輕點了一下他的小腦門:「可是姐姐剛才,還分了你半塊抹茶小蛋糕呢。」
小傢伙的臉蛋糾結成了一團,顯然陷入了劇烈的天人交戰。
過了足足半分鐘,才萬分不舍地從包里掏出一小包獨立包裝的動物餅乾,遞了出去。
「那……那這個,可以屬於家裡。」
季揚在旁邊看得直樂,低聲對周行進行實時點評:「先生,國寶隊長的公益觀念正在穩步發育,共享範圍已經成功從個人私有財產,拓展到了家庭直系親屬共有。可喜可賀。」
中午時分,一家人結束了上午的參觀。
【已認識: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
【已認識:鑲金獸首瑪瑙杯。】
【已認識:鴛鴦蓮瓣紋金碗。】
【已認識:三彩載樂駱駝俑。】
【已認識:葡萄花鳥紋銀香囊。】
【當前任務進度:18/100。】
剛走出博物館大門,天空就飄起了濛濛細雨。
傅淵不疾不徐地從隨身提包中取出一柄通體烏黑的長柄傘,撐開在周行與溫景頭頂。
傘一打開,梁研究員的職業病就犯了。
他盯著那傘看了好一會兒。
傘柄是某種色澤沉鬱的木料,手感溫潤,絕非凡品。
傘骨在微風中紋絲不動,透著一股金屬的冷冽。
最奇特的是傘面,雨珠落在上面,像是碰到了荷葉,瞬間彈開,不留半點水痕。
「周先生,您這把傘……看著挺結實啊。」老梁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季揚正幫著把孩子們抱上車,聽到這話,順嘴接了一句:「梁老師好眼力,這傘,主要是防雨,附帶防曬。」
「在極端天氣下,七點六二毫米口徑以下的雨滴,基本都能防住。」
老梁:「……」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自己研究了一輩子大唐盛世的奇珍異寶,今天卻在博物館門口,遇見了一件完全看不懂的現代生活用品。
車門即將關上之際,陳知行的平板電腦上,彈出了一條來自太虛系統後台的交叉檢索結果。
那封塵封已久的長安故人家書里,還有一個未曾解開的謎團。
寫信人任懷洲在信中提到,西遷途中,他曾替一位身負重傷的同行,保管過一隻木匣。
木匣的原始編號為玄七,但在後來的文物南遷運輸清單中,這個編號神秘地消失了。
關於這隻木匣的最後一條模糊記錄,指向了洛城。
而在木匣內盛放的器物那一欄,只潦草地寫著兩個字。
骨笛。
……
兩天後,洛城。
洛城博物館的庫房裡,並沒有一隻編號為玄七的木匣。
但太虛強大的算力,很快從故紙堆中扒出了真相。
那隻木匣並非失蹤,而是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被更換了三次編號。
運輸途中的顛簸與雨水浸泡,讓木匣上原始的墨跡變得模糊不清。
倉促交接中,接手的人員將潦草的玄七誤抄成了元七。
再後來,為了統一管理,所有入庫文物又按照入庫的年份與批次,進行了全新的登記。
若非太虛將幾套殘缺不全、字跡模糊的舊檔案進行三維疊合與邏輯比對,這條線索恐怕會永遠湮沒在歷史的塵埃里。
木匣早已空了。
根據檔案記載,裡面的器物,已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移交給了當時的中原地區考古工作隊,登記名稱為骨制管狀器殘件。
寧蜜看著平板上的資料,輕聲問:「這會和系統新任務里提到的那支骨笛有關嗎?」
溫景放大了照片,照片上是一截斷裂的、鑽有數個小孔的獸骨。
「形制很接近賈湖遺址出土的骨笛。是不是九千年前的東西,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團隊立刻行動起來,連夜聯繫了中原省博物院。
對方的研究員在接到這通有些突兀的電話後,還是非常負責地去翻查了塵封的庫房記錄。
結果很快出來,那件骨制管狀器殘件,後來的確被併入了賈湖遺址出土器物的研究項目。
一個令人意外的事實浮出水面。
它本身並非一支完整的骨笛,而是一件失敗的半成品。
獸骨的表面,清晰地保留著古人鑽孔前用來定位的刻痕,以及多次嘗試修磨卻最終放棄的痕跡。
然而,它的價值並未因為半成品三個字而減損分毫。
恰恰相反,正是這件失敗品,讓後世的研究者們得以窺見九千年前,一支骨笛從選材、定位、鑽孔到調音的完整製作流程。
它像一本無字的教科書,記錄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未竟的嘗試。
車隊改道,一路向東,朝著鄭城方向疾馳而去。
周行遠小朋友在得知下一站要去參觀一個古代的失敗作品時,小臉上頓時流露出一種找到同類的親切感。
他從自己的小畫板上,撕下一張得意之作。
「爸爸,你看,我畫的小馬也失敗了。」
季揚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沒忍住。
「小少爺,恕我直言,關於這幅作品的物種認定,目前還存在較大爭議。」
「您堅持說它是馬,我擔心尼羅河流域的河馬種群,可能會對您提起名譽侵權訴訟。」
周行遠「哼」了一聲,一把搶回自己的畫,氣呼呼地舉到宋北辰面前。
「宋叔叔!你評評理,你看得出這是馬嗎?」
宋北辰,前特種部隊精英,演武堂最紮實的重裝盾牌,一個能在鬧市槍戰中三秒內鎖定所有風險源的頂尖安保人員。
此刻,正對著一團由藍色線條組成的抽象物體,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他足足觀察了十秒鐘。
「能。」
周行遠立刻挺起小胸膛:「哪裡像?」
宋北辰沉吟片刻。
「有腿。」
坐在他旁邊的江潮,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刀。
「桌子也有。」
車廂內的氣氛立刻變得劍拔弩張,並迅速分裂成兩大派系。
以傅淵為首的尊重派,堅持認為應當充分尊重幼兒在藝術創作初期的自由表達與無限可能。
以陳知行為首的數據派,則主張立刻建立圖像識別模型,通過大數據比對與特徵分析,以科學的結論終止這場毫無意義的爭論。
而楊燕妮代表的務實派,只關心一件事——周行遠的彩筆筆蓋沒有蓋上,那銷魂的藍色,已經蹭到了價值不菲的兒童安全座椅皮面上。
周行笑著從兒子手裡接過了那幅巨作。
端詳片刻,給出了一個全新的闡釋角度。
「它跑得很快。」
小傢伙的眼睛立刻亮了:「爸爸!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它的腿,你畫出了兩組。一組在前,一組在後。」
周行指著畫上那幾團纏繞在一起的線條,溫和地解釋,「這在藝術表現手法裡,叫動態模糊,說明這匹馬的速度已經快到跑出了殘影。」
周行遠高興得差點蹦起來,一把抱住周行的脖子。
季揚在前面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心悅誠服地嘆了口氣。
「先生,我服了啊。您連幼兒塗鴉都能上升到美學闡釋的高度,您這碩士學位,總算是找到對口專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