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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先生,您的學位總算用上了

2026-08-21 02:25:21 作者: 同夥飯醉
  次日,陝省歷史博物館。

  

  館內人聲鼎沸,熱度不亞於任何一個節假日的景點。

  周行一家人混在擁擠的人潮里,低調得像滴入大海的水。

  館方在得知他們按普通遊客預約前來後,沒敢搞什麼清場閉館的大陣仗,只小心翼翼地安排了一位資深研究員在展廳里偶遇式值守。

  研究員姓梁,五十多歲,是館裡的青銅器與唐代金銀器專家,說話帶著一股親切的本地口音。

  他原本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畢竟帶的是三個平均年齡不足三歲的高危參觀群體。

  在他預想中,這些小祖宗能安生聽十分鐘不鬧著找媽媽要零食,就算職業生涯的重大勝利。

  然而,半小時後,老梁發現自己錯得離譜。

  老大周念初,安靜得像個小淑女,居然能完整複述出昨天那面唐代銅鏡背後的愛情故事。

  老二周知安,全程不怎麼說話,卻拿著個小本本,對著展櫃裡的紋樣一筆一划地臨摹。

  最讓人頭皮發麻的,是那個掛著國寶隊長工作證的老三,周行遠。

  這小傢伙專門負責提出一些足以撼動他數十年學術根基的、直擊靈魂的問題。

  一行人站在著名的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展櫃前。

  這件國寶造型奔放,工藝精絕,馬兒後腿彎曲,嘴裡銜著酒杯,栩栩如生。

  周行遠仰著小腦袋,滿臉嚴肅地端詳了半天,隨後扭頭問出了一個極具現代法治精神的問題。

  「爸爸,這個馬喝完酒,它會開車嗎?」

  正準備開講唐玄宗宮廷盛宴的梁研究員,嘴巴張了張,硬生生把一肚子草稿給憋了回去。

  卡殼了。

  他定了定神,用儘可能嚴謹的措辭回答:「小朋友,古代……沒有汽車。」

  「那它喝酒幹什麼呀?」國寶隊長追問道,邏輯鏈條扣得相當緊。

  「它是表演給皇帝看的。」

  「酒駕表演?」

  「……」


  老梁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陷入沉思。從業三十年,他給無數領導、外賓、學者講解過這把銀壺,頭一次在酒駕這個問題上栽了跟頭。

  周行及時上前,笑著接管了話題。蹲下來,用孩子們能聽懂的語言,講起了唐玄宗千秋節宴會上舞馬的典故。

  那些訓練有素的駿馬,會隨著《傾杯樂》的節奏,屈膝跪拜,口銜酒杯為皇帝祝壽。

  故事的後半段,周行的聲音低了下來。

  安史之亂後,那些曾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舞馬流落民間,被編入了軍中。

  當士兵們奏起軍樂時,一匹舞馬聽到了熟悉的旋律,竟本能地開始翩翩起舞。

  可惜,那些粗獷的軍士哪裡見過這等陣仗,只當是馬匹發了瘋,上前便是一頓狠狠的鞭笞。

  那匹舞馬,最終死在了不解其意的亂棍之下。

  展廳里嘈雜的人聲似乎在這一刻被隔絕了。

  一直安安靜靜的周知安,把小臉蛋貼近冰冷的展櫃,用小小軟軟的聲音說:「它們……只是想跳舞。」

  周行摸了摸女兒的頭:「是啊,它們只是想跳舞。可惜,後來的人已經看不懂那套動作了。」

  「沒有人告訴他們嗎?」

  「懂舞馬的人,在那場大亂里,早就散了。」

  小姑娘聽完,默默地回到自己的小本子上,用蠟筆一筆一划地寫下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先問清楚。

  站在旁邊的梁研究員看到了那四個字,眼眶一熱,鼻子突然有些發酸。

  他研究這隻銀壺二十多年,發表了十幾篇相關的學術論文,從金銀工藝的巔峰,講到大唐盛世的奢靡,再講到安史之亂的悲歌。

  講歷史,講工藝,講價值。

  可一個兩歲多的孩子,卻從這個悲傷的故事裡,得到了一個最樸素,也最沉重的答案。

  先問清楚。

  世間多少誤解,多少悲劇,偏偏就缺了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

  一家人繼續往前走。

  鑲金獸首瑪瑙杯的瑰麗、鴛鴦蓮瓣紋金碗的華美、三彩載樂駱駝俑的生動、葡萄花鳥紋銀香囊的精巧……一件件國之重寶在孩子們的眼前掠過。


  當走到何家村窖藏出土文物專區時,梁研究員的情緒顯然又高昂了起來,指著展櫃,講起了那段傳奇的發現往事。

  上世紀七十年代,一個普通的基建工地上,工人施工時偶然挖出了兩個陶瓮。

  一個叫趙成海的工人探頭一看,裡面金光燦燦,全是叫不出名字的金銀器。

  他當機立斷,讓所有人停工,自己脫下身上那件破舊的外套,小心地蓋住洞口,然後催促同伴趕緊去市里找文物部門的人來。

  當時,工地上有人動了心思,悄悄勸他:「老趙,這麼多寶貝,你隨便拿一件,下半輩子都不用愁了。」

  趙成海頭都沒回,只悶聲回了一句:「埋了一千年都沒丟,不能到我手裡少一件。」

  後來,經過文物部門的仔細清點,何家村窖藏出土的一千多件器物,一件不少,完好無損。

  事後,趙成海沒要一分錢獎金,只向組織提了一個請求,等博物館正式開放那天,讓他能帶著全家老小,堂堂正正地來看一次。

  梁研究員的聲音帶著敬意:「許多年後,趙師傅的孫女趙曉禾,考上了考古專業。她後來在接受採訪時說,爺爺留給他們家最珍貴的寶貝,就是那句一件也不能少。」

  周念初聽得格外認真,仰頭問:「爺爺,那個趙爺爺,當時很窮嗎?」

  「按照當時的工資水平,是的,不富裕。」

  「那金碗很貴嗎?」

  「非常貴。」

  「他為什麼不拿呀?」

  老梁欣慰地笑了,蹲下來,看著孩子清澈的眼睛:「因為他心裡清楚,那些東西,不屬於他一個人,它們屬於大家。」

  話音剛落,站在旁邊的周行遠同學,下意識地伸出兩隻小手,一把捂住了自己斜挎在胸前的恐龍小水壺包。

  「我的小餅乾,不屬於大家。」

  全場的氣氛瞬間從崇高拐了個急彎。

  溫景忍著笑,輕輕點了一下他的小腦門:「可是姐姐剛才,還分了你半塊抹茶小蛋糕呢。」

  小傢伙的臉蛋糾結成了一團,顯然陷入了劇烈的天人交戰。

  過了足足半分鐘,才萬分不舍地從包里掏出一小包獨立包裝的動物餅乾,遞了出去。

  「那……那這個,可以屬於家裡。」

  季揚在旁邊看得直樂,低聲對周行進行實時點評:「先生,國寶隊長的公益觀念正在穩步發育,共享範圍已經成功從個人私有財產,拓展到了家庭直系親屬共有。可喜可賀。」

  中午時分,一家人結束了上午的參觀。

  【已認識:鎏金舞馬銜杯紋銀壺。】

  【已認識:鑲金獸首瑪瑙杯。】

  【已認識:鴛鴦蓮瓣紋金碗。】

  【已認識:三彩載樂駱駝俑。】

  【已認識:葡萄花鳥紋銀香囊。】

  【當前任務進度:18/100。】

  剛走出博物館大門,天空就飄起了濛濛細雨。

  傅淵不疾不徐地從隨身提包中取出一柄通體烏黑的長柄傘,撐開在周行與溫景頭頂。

  傘一打開,梁研究員的職業病就犯了。

  他盯著那傘看了好一會兒。

  傘柄是某種色澤沉鬱的木料,手感溫潤,絕非凡品。

  傘骨在微風中紋絲不動,透著一股金屬的冷冽。

  最奇特的是傘面,雨珠落在上面,像是碰到了荷葉,瞬間彈開,不留半點水痕。

  「周先生,您這把傘……看著挺結實啊。」老梁由衷地讚嘆了一句。

  季揚正幫著把孩子們抱上車,聽到這話,順嘴接了一句:「梁老師好眼力,這傘,主要是防雨,附帶防曬。」

  「在極端天氣下,七點六二毫米口徑以下的雨滴,基本都能防住。」

  老梁:「……」

  他張了張嘴,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

  自己研究了一輩子大唐盛世的奇珍異寶,今天卻在博物館門口,遇見了一件完全看不懂的現代生活用品。

  車門即將關上之際,陳知行的平板電腦上,彈出了一條來自太虛系統後台的交叉檢索結果。

  那封塵封已久的長安故人家書里,還有一個未曾解開的謎團。

  寫信人任懷洲在信中提到,西遷途中,他曾替一位身負重傷的同行,保管過一隻木匣。

  木匣的原始編號為玄七,但在後來的文物南遷運輸清單中,這個編號神秘地消失了。

  關於這隻木匣的最後一條模糊記錄,指向了洛城。

  而在木匣內盛放的器物那一欄,只潦草地寫著兩個字。

  骨笛。

  ……

  兩天後,洛城。

  洛城博物館的庫房裡,並沒有一隻編號為玄七的木匣。

  但太虛強大的算力,很快從故紙堆中扒出了真相。

  那隻木匣並非失蹤,而是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被更換了三次編號。

  運輸途中的顛簸與雨水浸泡,讓木匣上原始的墨跡變得模糊不清。

  倉促交接中,接手的人員將潦草的玄七誤抄成了元七。

  再後來,為了統一管理,所有入庫文物又按照入庫的年份與批次,進行了全新的登記。

  若非太虛將幾套殘缺不全、字跡模糊的舊檔案進行三維疊合與邏輯比對,這條線索恐怕會永遠湮沒在歷史的塵埃里。

  木匣早已空了。

  根據檔案記載,裡面的器物,已於上世紀五十年代,移交給了當時的中原地區考古工作隊,登記名稱為骨制管狀器殘件。

  寧蜜看著平板上的資料,輕聲問:「這會和系統新任務里提到的那支骨笛有關嗎?」

  溫景放大了照片,照片上是一截斷裂的、鑽有數個小孔的獸骨。

  「形制很接近賈湖遺址出土的骨笛。是不是九千年前的東西,還需要進一步確認。」

  團隊立刻行動起來,連夜聯繫了中原省博物院。

  對方的研究員在接到這通有些突兀的電話後,還是非常負責地去翻查了塵封的庫房記錄。

  結果很快出來,那件骨制管狀器殘件,後來的確被併入了賈湖遺址出土器物的研究項目。

  一個令人意外的事實浮出水面。

  它本身並非一支完整的骨笛,而是一件失敗的半成品。

  獸骨的表面,清晰地保留著古人鑽孔前用來定位的刻痕,以及多次嘗試修磨卻最終放棄的痕跡。

  然而,它的價值並未因為半成品三個字而減損分毫。

  恰恰相反,正是這件失敗品,讓後世的研究者們得以窺見九千年前,一支骨笛從選材、定位、鑽孔到調音的完整製作流程。

  它像一本無字的教科書,記錄了一次跨越千年的、未竟的嘗試。

  車隊改道,一路向東,朝著鄭城方向疾馳而去。

  周行遠小朋友在得知下一站要去參觀一個古代的失敗作品時,小臉上頓時流露出一種找到同類的親切感。

  他從自己的小畫板上,撕下一張得意之作。

  「爸爸,你看,我畫的小馬也失敗了。」

  季揚從後視鏡里瞥了一眼,沒忍住。

  「小少爺,恕我直言,關於這幅作品的物種認定,目前還存在較大爭議。」

  「您堅持說它是馬,我擔心尼羅河流域的河馬種群,可能會對您提起名譽侵權訴訟。」

  周行遠「哼」了一聲,一把搶回自己的畫,氣呼呼地舉到宋北辰面前。

  「宋叔叔!你評評理,你看得出這是馬嗎?」

  宋北辰,前特種部隊精英,演武堂最紮實的重裝盾牌,一個能在鬧市槍戰中三秒內鎖定所有風險源的頂尖安保人員。

  此刻,正對著一團由藍色線條組成的抽象物體,感覺自己的職業生涯遭受了前所未有的重創。

  他足足觀察了十秒鐘。

  「能。」

  周行遠立刻挺起小胸膛:「哪裡像?」

  宋北辰沉吟片刻。

  「有腿。」

  坐在他旁邊的江潮,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刀。

  「桌子也有。」

  車廂內的氣氛立刻變得劍拔弩張,並迅速分裂成兩大派系。

  以傅淵為首的尊重派,堅持認為應當充分尊重幼兒在藝術創作初期的自由表達與無限可能。

  以陳知行為首的數據派,則主張立刻建立圖像識別模型,通過大數據比對與特徵分析,以科學的結論終止這場毫無意義的爭論。

  而楊燕妮代表的務實派,只關心一件事——周行遠的彩筆筆蓋沒有蓋上,那銷魂的藍色,已經蹭到了價值不菲的兒童安全座椅皮面上。

  周行笑著從兒子手裡接過了那幅巨作。

  端詳片刻,給出了一個全新的闡釋角度。

  「它跑得很快。」

  小傢伙的眼睛立刻亮了:「爸爸!你怎麼知道的?」

  「因為它的腿,你畫出了兩組。一組在前,一組在後。」

  周行指著畫上那幾團纏繞在一起的線條,溫和地解釋,「這在藝術表現手法裡,叫動態模糊,說明這匹馬的速度已經快到跑出了殘影。」

  周行遠高興得差點蹦起來,一把抱住周行的脖子。

  季揚在前面聽得一愣一愣的,最後心悅誠服地嘆了口氣。

  「先生,我服了啊。您連幼兒塗鴉都能上升到美學闡釋的高度,您這碩士學位,總算是找到對口專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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