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國家博物館。
大廳里人潮湧動,周行遠小朋友背著他那隻專屬的恐龍小水壺,胸前依然掛著那張已經有些卷邊的國寶隊長工作證,雙手背在身後,走路的姿勢很有幾分領導下基層視察的派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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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走三步,就要停下來,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一下周圍的遊客,然後鄭重地點點頭,似乎是在說:嗯,參觀秩序良好,同志們繼續保持。
排隊安檢時,周行遠踮著腳,認真研究了一會兒那條緩緩移動的黑色傳送帶和旁邊的X光機屏幕。
「爸爸,國寶也要過這個嗎?」
周行牽著他的小手,回答得言簡意賅。
「要。」
「龍首回來時也過了嗎?」
「它沒走這個口,有文物專用通道。」
小傢伙的尋寶雷達立刻啟動,敏銳地抓住了關鍵詞。
「它插隊?」
周行頓了頓,斟酌著用詞。
「工作需要。」
隊伍後面,一位正在刷手機的大哥沒忍住,「噗」地一聲笑了出來,趕緊用拳頭捂住嘴。
站在周行身旁的季揚,立刻從手機里調出預約碼,壓低聲音,用一種神秘兮兮的口吻補充道:
「龍首同志,海外出差數百年,初回單位銷假報到,情況特殊。組織上考慮到其舟車勞頓,特事特辦,開闢綠色通道,完全符合內部接待流程。」
聽到這話,周行遠小臉上立刻寫滿了肅然起敬。
「它好辛苦。」
五分鐘後,安檢口順利通過。
小隊長雄赳氣昂地走到傅淵身邊,下達了今日的第一道指令。
要求傅淵在他那本國寶隊長工作證的背面,用筆增加一條新規定:凡出差時間超過一百年的歸國國寶,一律享受免排隊優先進入博物館的最高禮遇。
傅淵從西裝內袋裡取出那本熟悉的皮面記事本和一支萬寶龍鋼筆,神情嚴謹地記錄著。
「記錄完畢。待小少爺您未來正式具備相關立法權限後,我會第一時間提醒您推進此項議程。」
季揚在旁邊聽得直咧嘴,悄悄對周行說:「先生,我懷疑傅叔正在為小少爺規劃一條從國寶隊長到聯合國秘書長的職業晉升路線。」
周行瞥了他一眼。
「至少比你那條『從沃頓肄業生到全球作死冠軍』的路線靠譜。」
季揚覺得自己的職業尊嚴又遭受了一次無情空襲。
周行原本的計劃,只是把這次國家博物館之行當成一次普通的周末親子活動。
但從昨晚開始,系統那條新增的長期支線任務,就一直安安靜靜地懸浮在任務中心的虛擬光幕上。
【此任務不強制,無獎勵,無懲罰,宿主可以隨時放棄。】
周行盯著那醒目的「無獎勵,無懲罰」六個字看了很久。
這套把格調值和因果律道具當白開水送的系統,送起飛機遊艇、技術專利、半山莊園眼都不眨,偶爾還塞來一隻永遠不會丟失的遙控器,用廢品站老闆的口吻告訴你這叫「生活的真諦」。
如今,它頭一回安排一項純燒錢、純投入、連個安慰獎都沒有的苦差事,態度卻認真得有些反常。
溫景也看見了那道只有他倆能見的光幕,靠在周行身邊,輕聲道:
「老公,試試看?」
「那就試試。」周行笑了笑。
他沒打算把這場遊學搞成幼兒版的文博專業考研。
孩子們能記住器物的名字、年代和用途,當然很好。
記不住,也一點關係都沒有。
只要他們能透過那些冰冷的玻璃展櫃,看到一件東西能被很多人、很多代人小心翼翼地珍惜,能從災難、戰火和漫長得看不到頭的歲月里頑強地留下來,這就足夠了。
一家人穿過序廳,走進了古代華國陳列展廳。
周行給孩子們挑選的第一件器物,是那件著名的新石器時代人面魚紋彩陶盆。
周念初趴在展櫃前,安安靜靜地看了很久,小小的眉毛微微皺著。
「爸爸,為什麼魚要畫在人的臉旁邊?」
旁邊一位戴著耳麥的講解員聽到問題,正要清清嗓子,翻出教科書上的標準答案,周行卻先一步蹲到了女兒身邊,聲音溫和。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直到今天,考古學家們對它還有很多種不同的解釋。」
「有人認為,這和當時人們信奉的圖騰崇拜有關。也有人認為,它記錄了古人對於生命、繁衍和死亡的理解。」
「考古最有趣的地方,就在於很多答案並不是唯一的,常常需要很多代人花很長時間,一起去慢慢尋找。」
站在一旁的周知安一直沒說話,這時小聲地、帶著幾分不確定地問:「他們……會不會只是單純很喜歡吃魚?」
周行讚許地點了點頭。
「完全有這個可能。說不定畫這個陶盆的工匠,那天中午剛吃了一條特別肥美的烤魚,心情很好。」
那名講解員徹底愣住了。
她在這個展廳帶團講解了快十年,見過太多望子成龍的家長。
他們恨不得在五分鐘之內,把一部百萬字的華夏文明史濃縮成知識點,強行灌進孩子的耳朵里。
她見過有家長指著甲骨文,逼著五歲的孩子背誦天干地支,也見過有家長拿著手機上的百度百科,把一種可能性當成不容置疑的唯一定論講給孩子聽。
但像周行這樣,坦然地把不確定性和開放性原樣保留,並還給孩子的家長,還是第一次見到。
周知安似乎對這個也可能的答案相當滿意,從自己的小挎包里掏出畫畫本和蠟筆,認真地在本子上畫了一條胖得近乎失去游泳能力的魚。
一家人走向下一件展品——國之重器,后母戊鼎。
周行遠仰著脖子,脖子都快折了,才勉強看到鼎的全貌。
滿臉嚴肅地思考了十秒鐘,然後問出了一個極具生活氣息和邏輯性的問題:
「爸爸,這個鍋……它一次能煮多少個餃子?」
這個問題一出,周圍好幾名正在認真欣賞青銅銘文的遊客,幾乎在同一時間轉過臉,目光齊刷刷地聚焦在這個語出驚人的小不點身上。
溫景強忍著笑意,蹲下來耐心解釋:「寶寶,它叫鼎,屬於禮器。雖然長得有點像我們家的鍋,但主要功能不是用來做飯的。」
「那它為什麼長得像鍋?」小傢伙堅持自己的邏輯。
「因為古人在製作這些重要器物的時候,也會從最熟悉的生活用品里尋找靈感呀。」
「那……到底能不能煮?」
眼看話題就要陷入「能」與「不能」的哲學思辨,季揚接過了話頭,一本正經地科普:「從物理容積和熱力學傳導的角度分析,煮餃子是可行的。」
「但是,從《華國文物保護法》和《華國刑法》的相關條款來看,誰煮,誰就得進去。刑期大概和餃子能煮熟的鍋數成正比。」
小傢伙雖然聽不懂前半段,但「進去」兩個字所蘊含的威懾力,還是完全理解的。
於是,周行遠立刻拉著周行的手,主動後退了兩大步,與那尊巨大的青銅鼎保持了相當文明的參觀距離。
展廳的另一側,一位頭髮花白的老人坐在輪椅上,由女兒推著,正安靜地看著一件展品。
老人膝頭,還放著一本邊緣已經磨損的舊相冊。
周行帶著孩子們走近,才發現老人看的是一件並不起眼的西周銅簋。與旁邊的后母戊鼎相比,它小得有些寒酸,甚至毫不起眼。
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他們的到來,抬起頭,露出一張布滿皺紋但眼神清亮的臉。
「小朋友,也來看這個啊?」
周行禮貌地點點頭:「老先生好,我們帶孩子隨便看看。」
老人名叫羅啟山,今年八十有二,退休前就在國博工作,負責青銅器的保管和修復。
他女兒笑著解釋:「我爸今天非要來看看,他說想老夥計了。」
羅啟山指著那件銅簋,打開了話匣子。
「別看它現在好好的,剛入藏的時候,碎成了二十多片,跟一堆破瓦片似的。」
他參與了那次修復,在那間沒有窗戶的地下修復室里,連續守了七個月。
最麻煩的一塊殘片,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上面的鏽層厚得像鎧甲,清理的時候,手稍微一抖,底下珍貴的銘文就會徹底損毀。
「那時候,帶我的師父,叫馬承德。」羅啟山的聲音很輕,像在講述別人的故事,「他有很重的肺病,天一冷就咳得厲害。」
「可那七個月,他每天都比我到得早,把恆溫箱的溫度調好,把顯微鏡的鏡頭擦乾淨,把所有工具一件一件擺得整整齊齊。」
「修復完成那天,師父沒來。」
「醫院的住院通知下得太急了,他再也沒能回到那間修復室。」
羅啟山說著,低頭翻開了膝上的相冊。
他帶著銅簋的銘文拓片去醫院看望師父。病床上的老人已經很虛弱了,戴著氧氣面罩,用指腹輕輕撫摸著那張宣紙上凹凸不平的字跡,許久,只問了一句。
「字……還全嗎?」
「全。」羅啟山當時握著師父的手,斬釘截鐵。
「那就行。」
三天後,馬承德先生與世長辭。
羅啟山把相冊里的一張黑白照片展示給三個孩子看,嗓音有些沙啞。
他沒有講什麼傳承、奉獻的大道理,只是指著照片。
照片裡,兩個穿著白大褂的年輕人並肩站在一張堆滿工具的修復台邊,手上、臉上都沾滿了洗不掉的銅鏽,但笑容燦爛。
周念初問:「爺爺,您的師父能看見修好的樣子嗎?」
「看見拓片了。」
「他高興嗎?」
羅啟山笑道:「很高興。他平常嚴得很,那天誇我膠調得好。」
周知安將自己剛畫的胖魚從本子上撕下來,遞給老人。
「送給您。」
「為什麼送我魚?」
「您照顧國寶很久,也要有人照顧您。」
老人接住那張紙,眼眶當場紅了。
系統光幕彈出提示。
【已認識:人面魚紋彩陶盆。】
【已認識:后母戊鼎。】
【已認識:西周有銘銅簋。】
【當前任務進度:8/1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