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一家人轉場到了頤和園。
溫景站在長廊下，指著樑上的彩畫，輕聲為孩子們講解蘇式彩畫的特點，從「海墁」到「包袱」，故事信手拈來。
周行則帶著他們辨認銅亭的精巧、石舫的巧思，以及不同古建築在結構上的細微差異。
沒多久，三位小朋友就走累了，乖乖坐在石凳上，人手一串晶瑩剔透的糖葫蘆。
周行遠咬下一顆山楂，小眉頭瞬間皺了起來，奶聲奶氣地發問：「爸爸，皇家的園林，為什麼會有核？」
這個問題超出了周行的授課範圍，他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了團隊裡的首席腦洞官。
季揚不負所托，立刻給出了解釋：「因為皇帝也管不了山楂的生長規律。」
「那爸爸能管嗎？」小傢伙追問。
「你爸爸目前還沒成立全球山楂去核化管理有限公司，業務範圍暫時沒覆蓋到這塊。」
周行瞥了他一眼，語氣平淡。
「你再編幾個字，我讓你負責三個孩子今晚的刷牙工作，包括牙線和漱口水。」
季揚立刻閉上了嘴。
夕陽的餘暉灑在昆明湖上，波光粼粼，一家人走到湖邊停下。
周念初將那本蓋滿了章的圓明園紀念冊放在膝頭，小聲問：「爸爸，如果我們的國家一直很強大，是不是別人就不會再來搶東西了？」
周行在她身邊坐下，聲音溫和。
「強大可以保護我們的家園。但更重要的是，我們要記住曾經發生過什麼，學會創造更美好的東西，也學會尊重別人。」
周念初鄭重地點點頭。
「我以後也要保護。」
「好。」
「保護妹妹和弟弟。」
正啃著糖葫蘆的周行遠聽見了關鍵詞，立刻舉起空著的那隻手。
「我也保護姐姐！」
旁邊的周知安用她一貫輕柔的語調提醒：「你首先需要做到不亂跑。」
小傢伙放下手，開始認真思考這個頗具挑戰性的前置條件，臉上的表情十分嚴肅。
溫景拿出手機，悄悄拍下了三個孩子排排坐在湖邊，望著落日的背影。
照片剛保存好，傅淵便從不遠處走了過來，一如既往地矜貴。
「先生，明天恭王府與天壇的門票已經預訂妥當。」
周行遠仰起小臉。
「傅爺爺，明天還有國寶嗎？」
傅淵微微躬身，給出了一個充滿哲理的回答：「沒有國寶，但有歷史。」
……
次日，恭王府入口處，人山人海。
季揚看著那條幾乎望不到頭的排隊隊伍，低頭劃拉著手機里的電子票。
「先生，咱們那本可以在京州橫著走的專項協同證件，已經在保險箱裡連續休假兩天了。」
「讓它多休息一會兒。」周行牽著周行遠，往前挪了一小步。
「可它一天班都沒上過。」
「高端人才都講究一個超長待機，養精蓄銳。」
「您現在管一本國家級證件叫高端人才了？」
「至少它比你安靜。」
季揚覺得自己的職業尊嚴遭受了重創，轉身去找傅淵申訴。
傅淵正在逐一檢查三個孩子的手套有沒有戴好，頭也不抬地給出公允評價。
「先生對您的這項評價，具備充分的生活觀察依據。」
進入王府後，溫景帶著孩子們看建築上的彩畫。
她沒有急著講和珅富可敵國的故事，也沒用冰冷的金錢數字去吸引孩子們的注意，而是讓他們先在門窗、瓦當、柱礎上玩找不同的遊戲。
周念初很快就發現了廊柱上的蝙蝠紋樣。
「媽媽，這裡有小蝙蝠。」
「嗯，在古代，人們借用它的形象來表達對福氣的嚮往。因為蝠和福的讀音一樣。」
周知安也指向另一處雕花。
「那裡也有。」
「這座府里藏著成百上千個福字，大家可以把它當成一個尋寶遊戲，慢慢找。」
周行遠隊長的尋寶雷達立刻啟動。
他沿著遊覽路線一路走一路數，數到十幾就徹底亂了，於是又從一開始。
在進行了幾輪無效計數後，鄭重地向全家宣布了自己的研究成果——這座府里，一共有好多福。
一名路過的講解員恰好聽見，笑著誇他：「小朋友，你這個總結，可比我講半小時都到位。」
走到後罩樓時，周行開始給孩子們講解清代王府的建築規制和功能分區。
旁邊幾名自由行的遊客聽得入了神，不知不覺地跟在了一家人後面，組成了一個小小的蹭聽團。
季揚回頭數了數人頭。
「先生，您的臨時民間旅行團，已經悄然發展到了二十多人的規模。」
「讓他們聽吧，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要不……我過去收個講解費？一人十塊，童叟無欺。」
「你很缺錢？」
「我缺的是職業參與感。」
溫景指了指他身後背包側袋裡的兒童保溫杯和備用圍巾。
「你可以負責團隊的後勤補給工作。」
季揚從背包里取下三隻顏色各異的小水杯，一手兩個，一手一個，頓時獲得了沉甸甸的職業參與感。
參觀著名的福字碑時，遊客隊伍排得很長。
周行抱著周知安，安靜地站在隊尾。
前面一位正在刷手機的阿姨不經意間回頭，看清周行的臉後，手裡的手機差點直接飛出去。
「周……周總？」她聲音發顫。
周行對她做了個「噓」的手勢，輕聲說：「帶孩子出來玩。」
阿姨用力捂住自己的嘴，連連點頭，然後火速轉身，在自己的旅遊搭子群里飛快打字。
短短半分鐘，附近排隊的遊客都知道了身後站著的是誰。
大家頻頻回頭張望，眼神里滿是好奇與激動，但出奇地沒有人圍上來，更沒有人高聲喧譁。
有位年輕人剛舉起手機想拍張背影，就被同行的朋友一把按下。
「別拍了，沒看人家正陪孩子呢，別上去打擾。」
周行聽見了這句話，朝著那個方向，微笑著點了點頭。
隊伍繼續緩慢向前。
人群里，一名小男孩用力拉了拉他父親的衣角，小聲問道：「爸爸，他就是那個把好多國寶帶回家的人嗎？」
父親蹲下身，認真地回答：「對，就是他。」
「那為什麼沒有人找他要簽名呀？」
「因為他今天在這裡的身份，是一個爸爸，跟我一樣。」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打量了一下周行，又回頭看了看自己的父親。
「那你也能把國寶找回來嗎？」
那位父親的表情被問得卡住了。
「我……我能把你丟在姥姥家的所有寒假作業都找回來。」
「作業不用找的。」
「那你今天晚上有大事要發生了。」
周圍再次響起一片善意的低笑聲。
從恭王府出來，周行謝絕了傅淵預訂好的米其林私房菜館，一家人七拐八拐，鑽進附近一條胡同里，找了家不起眼的老京州炸醬麵館。
店面不大，幾張方桌挨得很近。
老闆娘端著一盤五顏六色的面碼過來，瞧見傅淵正有條不紊地從包里取出兒童專用餐墊鋪好，忍不住搭話：「喲，你們這齣門還自己帶這個？」
傅淵將餐具擺放整齊，淡淡回答：「孩子用著更方便，也衛生。」
「嘿，你們家這帶孩子可真夠細緻的。」
季揚剛拿起筷子，就忍不住開始了他的表演。
「阿姨，您是沒看見，他的那個包，緊急情況下能當一個小型醫療站用。」
「小伙子別吹牛。」
「我真沒吹！上次小少爺在車裡就打了個噴嚏，他老人家當場從包里掏出了體溫計、退熱貼、鼻腔加濕噴霧和三份不同厚度的兒童口罩。」
傅淵在一旁波瀾不驚地糾正：「口罩需要分年齡段佩戴，也要充分考慮不同臉型的貼合度。」
老闆娘聽得樂不可支。
「這位大哥要是不去干育兒嫂，那真是屈才了！」
季揚一口面差點直接吸進鼻子裡。
傅淵依舊保持著頂級管家的從容。
「家庭服務工作，本就包含對未成年人的專業照護。」
周行遠吃得滿嘴都是醬，高高舉起自己的小筷子，大聲宣布：「傅爺爺最厲害！」
傅淵抽出濕巾，溫柔地替他擦乾淨小臉。
「謝謝小少爺的認可。不過，請您先把嘴裡的麵條咽下去再發言。」
午後，一行人抵達天壇。
祈年殿前遊人如織，周行抱著周念初，給她講那獨特的圓形屋頂、湛藍的琉璃瓦，以及古代帝王祭天的繁複禮制。
溫景則帶著周知安，一起數殿內那些象徵著四季、十二月、二十四節氣的楠木巨柱。
小姑娘數得很慢，卻異常專注。
周行遠對這些宏偉的建築興趣有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傳說中的回音壁吸引了。
排到一處人少的位置後，小傢伙學著別人的樣子，把臉蛋緊緊貼在冰涼的牆壁上，用盡全身力氣小聲喊：「姐姐~~！」
幾十米開外的周念初聽見了，也貼著牆，輕聲回應。
「我在。」
周行遠興奮得原地蹦了起來，滿臉都是發現了新大陸的表情。
「爸爸！牆會說話！」
「聲音是沿著弧形的牆壁傳播過去的。」周行耐心地解釋。
「牆認識姐姐。」小傢伙堅持自己的研究結論。
「它也認識別人的。」
「不認識。」
季揚來了興致，蹲下來逗他：「那你喊我一聲試試，看它認不認識我。」
周行遠想了想，重新貼回牆壁。
「季叔叔欠我三集動畫片~~！」
稚嫩的童音沿著光滑的弧形牆面清晰地傳了出去。
附近正在體驗回音壁的遊客全都聽見了。
季揚，當場捂住了自己的臉。
「這牆確實會說話，」他絕望地想，「它還會公開播放債務人的催收通知。」
離開回音壁，周行帶著孩子們來到圜丘。
他讓三個孩子輪流站上最中心的那塊天心石，大聲說話，感受聲音被層層石階反射回來的奇妙效果。
輪到周念初時，小姑娘站在圓心，認真地想了很久，才輕聲說：
「希望所有的國寶，都能回家。」
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回她自己耳邊，也傳到了周圍遊客的耳中。
有人開始輕輕鼓掌。
接著，周知安走上了中心石。
她的小奶音比姐姐更輕，卻透著一股堅定的力量。
「希望大家，不要打仗。」
掌聲變得更加熱烈了。
最後，周行遠雄赳赳氣昂昂地登場。
小傢伙先是挺了挺小胸脯，然後從脖子上掏出那張已經有些卷邊的國寶隊長工作證，高高舉起。
「誰敢搶我們的國寶，我爸爸就把他給說哭！」
四周先是安靜了兩秒。
然後——
轟！
山呼海嘯般的笑聲與掌聲一齊爆發出來。
周行抬手扶住了自己的額頭。
溫景靠在丈夫肩上，笑得肩膀直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季揚反應最快，當場掏出手機打開記事本。
「有了！景行集團年度最佳宣傳標語！」
「刪掉。」周行發出指令。
「先生，這多有傳播力和記憶點啊！」
「那你今晚負責給他上一堂思想教育課，主題是爸爸解決問題並不主要依靠把人說哭這種方式。」
「那……亞瑟·霍夫曼那段怎麼算？」
「那是商業談判中，法律教育環節產生的附帶心理效果。」
一家人在天壇一直待到臨近閉園。
回程的車上，三個孩子幾乎是秒睡。
周念初的懷裡還抱著那本蓋滿了紀念章的冊子。
周知安的小手裡緊緊抓著一隻新買的龍首造型紀念玩偶。
周行遠的國寶隊長工作證被壓在臉頰邊，上面又多了來自圓明園、恭王府和天壇的三個紅彤彤的印章，整張證件快被蓋成了一本微型旅遊護照。
溫景輕手輕腳地為孩子們拉好毛毯。
「老公，這幾天累不累？」
周行靠在寬大的座椅上，閉著眼睛。
「比起跨國追索國寶，算是休假了。」
「但孩子們提出的問題，比信託委員會還多。」
「至少跟他們談判，不需要動用李霧。」
坐在前排的季揚回頭插話。
「先生，您可能低估了小少爺的擴張野心。」
「他在圓明園要求修復遺址，在頤和園提議收購山楂核管理權，今天在天壇更是直接給自己完成了職業生涯的升華。」
「再這麼玩幾天，他恐怕就要籌備成立國際兒童文保總局了。」
周行睜開眼，看向熟睡的兒子，臉上帶著笑意。
「通知傅淵，嚴格控制他的公章申請數量。」
車輛無聲地駛回別墅。
當天晚上，國家文物局官網發布了一則簡短的公告。
公告稱，五尊獸首目前保護狀態穩定，相關的後續特別展覽籌備工作已經全面啟動。
同時，由景行集團無償提供的微環境保護系統專利與深海文物保護成套技術，將正式納入國家級文博技術聯合攻關研究項目。
公告的末尾，還附上了一張高清照片。
照片裡，五尊獸首並排安放在國家博物館恆溫恆濕的文保中心內，柔和的燈光下，獸首歷經百年的滄桑與藝術神韻纖毫畢現。下方的銘牌上，幾行小字清晰可見。
來源：圓明園海晏堂西洋樓景區。
捐贈方：經世·景行控股集團、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
周行看完，將手機遞給了溫景。
她靠在床頭，安靜地看了很久。
「明天帶孩子們去哪兒？」
「國家博物館。」
「可是特別展覽還沒對外開放。」
「帶他們去看別的文物。我已經讓傅淵排了明天的普通遊客預約通道。」
溫景把手機還給他，莞爾一笑。
「那本神通廣大的證件，明天繼續放假？」
「對，繼續。」
話音剛落，一抹熟悉的青色光幕在兩人眼前悄然展開。
【檢測到宿主已完成一次深度的家庭歷史啟蒙行程。】
【三名直系血親後代已成功建立初步的文明歸屬感與歷史認知。】
【生活家修行任務中心已更新。】
【新增家庭教育類長期支線任務：文明的種子——請帶領您的孩子，認識一百件真正值得被銘記的華夏歷史器物。】
【當前任務進度：5/100（五尊獸首已計入）。】
【此任務不強制，無獎勵，無懲罰，宿主可以隨時放棄。】
周行看著那個小小的進度條，轉頭望向隔壁兒童房裡已經睡得香甜的三個孩子。
系統光幕上，又慢悠悠地彈出一行小字。
【友情提示：兒童的好奇心與提問數量不設任何上限。】
【本系統善意建議宿主：提前備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