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四點,京州臨時組建的家庭群亮了起來。
傅淵:【車輛已備妥,室外體感溫度較低,請為小少爺、小小姐加穿保暖層。】
季揚:【收到。】
葉影:【收到。】
周行:【收到。】
五分鐘後,本該安靜的群里,季揚又冒了出來。
季揚:【誰能告訴我,為什麼看個升旗要凌晨出發?我們是要去競標旗杆嗎?】
葉影:【位置。】
季揚:【我知道要占位置,我只是在跟我的命運進行一次深刻的溝通。】
葉影:【命運讓你三分鐘內下樓。】
季揚:【命運的發言總是這麼冷酷無情。】
傅淵:【季特助,您的圍巾放在玄關左側的檀木架上。車上備有保溫杯,裡面是現磨的熱咖啡。】
季揚:【傅叔,您再一次用實力證明,命運在您面前不堪一擊。】
周行息屏手機,伸手進溫暖的被窩,準確地把正呈大字型熟睡的周行遠撈了起來。
小傢伙閉著眼睛,腦袋一歪就靠在父親肩上,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履行著自己的隊長職責。
「證件……」
「帶了。」周行輕聲回答。
「紅帽子……」
「也帶了。」
「隊員……」
「全員到齊,正在整裝。」
周行遠這才滿意,把臉深深埋進父親的羊絨圍巾里,切換回了睡眠模式。
溫景已經幫兩個女兒穿好了羽絨服。
周念初安靜地坐在床邊,努力睜著還帶著睡意的眼睛,乖巧地配合媽媽戴上米白色的帽子。
周知安則抱著自己的小水杯,走路帶點輕微的搖晃,像個剛充滿電但系統還沒完全啟動的小機器人,有好幾次差點一頭拐進衣帽間。
溫景牽住她,低聲問:「安安,要不要爸爸抱?」
知安搖了搖頭,小奶音里透著一股超乎年齡的體貼。
「爸爸抱弟弟,弟弟重。」
話音剛落,周行遠從父親的肩頭髮出不滿的抗議。
「隊長不重。」
「那你下來自己走?」
小傢伙立刻停止了發言,裝睡的技術爐火純青。
樓下,黑色的九座定製商務車早已升起了暖風。
葉影坐在駕駛位,眼神平靜地注視著前方。
傅淵則在後排,將兒童安全座椅、保溫毯和兒童應急包逐項確認完畢,動作一絲不苟。
季揚裹著厚實的羽絨服,像只準備冬眠的熊,縮在後排角落,雙手捧著傅淵準備的熱咖啡,整個人都處於一種靈魂尚未完成開機的混沌狀態。
「先生,我以前凌晨四點還醒著,不是在酒吧,就是在去機場的路上,再不然就是在某個跨國併購的項目現場。」
他看著被周行和溫景依次抱上車的三個孩子,長長地嘆了口氣。
「如今我凌晨四點醒著,主要負責給三位幼兒進行人工保溫。人生的賽道說變就變,連參賽選手的平均年齡都直接降到了兩歲。」
傅淵從前排遞過來一小袋剛出爐的熱栗子,香氣瞬間在車廂里溢散開。
「季特助,您可以負責剝殼。」
季揚接過來,掂了掂分量,「行,這個職位還挺核心,掌握著團隊的熱量補給線。」
車隊無聲地駛向廣場,窗外的街燈化作流光一盞盞向後退去。
孩子們在各自的安全座椅里睡成可愛的一排,紅、黃、米白三頂小帽子隨著路面的顛簸,輕輕地晃動著。
等車隊抵達附近的指定停車點,天色依舊是深沉的墨藍。廣場周邊,早已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
寒風裡,有人把整個人都裹進了軍大衣,有人把暖寶寶貼滿了袖口和後背。
年輕的父母用厚厚的毯子把熟睡的孩子裹在懷裡,大學生們則三五成群地擠在一起,靠分享彼此的體溫取暖。
遠處還有幾個拖著行李箱的遊客,看樣子是剛下火車就直奔這裡,車輪上還沾著旅途的塵灰。
一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早已等候在此,他接到專項辦公室的通知,提前為周行一行留出了視野絕佳的靠前位置。
周行抱著睡眼惺忪的周行遠,婉拒了對方的好意。
「謝謝,我們跟孩子們一起在後面看,更合適。」
工作人員看了一眼那三個還沒睡醒的小傢伙,又善意地確認了一遍。
「先生,孩子還小,前面會輕鬆很多,也不容易被擋住。」
「他們今天不光是來看升旗的。」周行調整了一下懷裡兒子的姿勢,輕聲解釋,「也是來學規矩,來看看大家為什麼都願意在這樣的寒風裡,心甘情願地等上這麼久。」
工作人員聽後便沒再堅持,帶著敬意將他們引向了相對寬敞的兒童觀禮區。
周行遠趴在爸爸的肩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頭頂的紅帽子都歪到了一邊。
胸前那張硬紙殼工作證被厚實的圍巾擋住了一半,國寶隊長四個字,只剩下一個孤獨的「國」字露在外面,顯得分外有官方氣派。
旁邊一個差不多五六歲的小男孩發現了這個細節,用力扯了扯他媽媽的衣袖。
「媽媽,你看,那個弟弟是不是國家派來的?」
那位年輕的媽媽順著兒子的手指看過去,認真研究了幾秒鐘那張證件的質地和字體。
「從證件的材質和這奔放的筆法來看,他應該是被家裡派來的。」
站在後排的季揚聽得真真切切,差點一口熱咖啡直接噴進自己的圍巾里。
等待升旗的時間裡,寒意漸濃。
周念初和周知安各自捧著一個小小的暖手袋。念初看見旁邊一位小女孩冷得直搓手,主動把自己的暖手袋遞過去一半。
兩個小腦袋湊在一起,一人抱著一邊,很快就達成了一項跨越陌生人邊界的臨時供暖戰略合作。
周知安則從自己的小口袋裡摸出兩塊獨立包裝的小餅乾,學著媽媽的樣子,一塊遞給身邊的小朋友,另一塊留給了剛剛達成合作的姐姐。
傅淵準備的那個無所不包的兒童應急包,在這一刻,儼然承擔起了民間物資交流與外交樞紐的重任。
季揚對旁邊的傅淵輕聲說:「傅叔,您這個包要是再大點,今天能在廣場上開個分站了。」
傅淵表情不變, 淡淡答道:「帶孩子出門,物資的冗餘率,需要遠高於成年人的需求上限。」
「懂了。」季揚點頭,「成年人餓了能忍,孩子餓了會當場召開新聞發布會,控訴後勤保障的嚴重失職。」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整齊劃一的腳步聲。
原本還在小聲交談的人群,幾乎在同一時間安靜下來。
國旗護衛隊邁著鏗鏘有力的步伐,走過金水橋,軍靴踏在石板上的聲音,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周念初和周知安立刻來了精神,不約而同地挺直了小小的身板。
周行遠也跟著抬起腦袋,第一反應不是看護衛隊,而是先伸手扶正了自己頭頂的紅帽子,然後用力把胸前的工作證從圍巾里扯出來擺好。
「爸爸,來了。」他小聲又鄭重地報告。
「嗯。」
「我要開始工作了。」
周行託了托他的小腿,讓他能坐得更穩當些。
雄壯的國歌奏響。
那一面鮮艷的紅旗,迎著京州清晨的第一縷風,冉冉升起。
周行抱著兒子,溫景一手牽著一個女兒。
廣場上,所有人都仰起頭,自發匯成的歌聲從人群中緩緩升騰,越過高高的旗杆,在清冷的空氣中迴蕩。
周行遠也跟著唱,小臉上滿是嚴肅。
前兩句還能勉強對上調子和歌詞,到了後面,便只剩下慷慨激昂的音量,歌詞全靠他強大的個人創作能力進行即時填補。
偏偏他唱得極其投入,一副為國獻聲的莊重模樣,把周圍幾位遊客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在這個莊嚴的時刻笑出聲來。
國歌結束,廣場上響起熱烈的掌聲。
小傢伙卻仍舊舉著小手,保持著敬禮的姿勢。
可惜,手舉反了。
旁邊一位戴著紅領巾的小學生發現了這個技術性失誤,壓低聲音善意地提醒:「弟弟,是右手。」
周行遠反應很快,趕緊換了只手重新敬了一次。
完成之後,才轉向那位小哥哥,認真地自我介紹:「謝謝哥哥,我是國寶隊長。」
小學生低頭,仔細研究起那張被蠟筆塗得色彩斑斕的工作證,然後頗為自豪地說:
「我還是少先隊員呢。」
「你有證嗎?」周行遠發出了直擊靈魂的拷問。
小學生頓時卡住了。
少先隊員這個光榮的身份,顯然沒有配備實體證件的傳統。片刻之後,靈機一動,從衣領里掏出鮮艷的紅領巾。
「這個就能證明。」
周行遠不甘示弱,雙手捧起自己的硬紙殼工作證,展示給對方看。
「我這個,有章。」
紅領巾,代表著組織的官方認證。
紅印章,則來自圓明園遺址公園的紀念品商店。
雙方的資質來源分屬不同體系,一時間,現場竟然無法判定兩位同志的職級高低。
小學生認真地想了想,主動伸出手。
「那我們合作吧。」
周行遠的小手與他握在一起。
「可以,你負責保護同學,我負責保護國寶。」
一場別開生面的幼兒官銜會晤,在友好的氣氛中順利結束。
離開廣場時,季揚邊走邊感慨:「先生,我看小少爺再來京州兩天,景行集團的基層組織架構就能直接搭起來了。」
周行伸手替兒子拉好被風吹開的圍巾。
「目前團隊成員主要靠現場招募,組織忠誠度和穩定性,都有待進一步觀察。」
季揚憋著笑:「可他已經掌握了高管的核心技能。」
「什麼?」
「自己堅決不走路,全程讓隊員抱著。」
周行遠趴在父親溫暖的懷裡,立刻為自己的行為做出了解釋。
「隊長在保存體力。」
「哦?那體力準備留給哪項重要工作?」
「吃早飯。」
這項工作提議,很快獲得了全家成員的一致批准。
附近一家京州老字號早餐店剛拉開捲簾門,店裡已經坐了大半。
幾張老舊的方木桌挨得很近,服務員端著托盤在擁擠的人群間靈活穿行,吆喝點單的聲音從櫃檯一路傳到門口,熱氣騰騰。
豆汁、焦圈、燒餅、炒肝、豌豆黃……很快就擺滿了桌面。
季揚本著體驗本土文化的探索精神,自告奮勇地端起那碗傳說中的豆汁,豪邁地喝了一大口。
三秒鐘後,他把碗輕輕放回桌面,臉上的表情進入了系統維護狀態。
周行好整以暇地問:「怎麼樣?」
季揚的大腦飛速運轉,努力組織著不那麼冒犯的評價。
「入口以後,我的味覺系統會產生一股強烈的愛國主義意志,用一種不可抗拒的方式,逼著我尊重並理解京州本地的傳統文化。」
溫景聽得笑彎了腰,肩膀輕輕抖動。
傅淵適時地遞來一塊炸得金黃酥脆的焦圈。
「季先生,搭配著吃,會更容易接受一些。」
季揚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焦圈,再試探性地喝一小口豆汁,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多了。剛才那一口,屬於文化領域的單兵突擊,現在有了後勤支援,體驗感大幅提升。」
周行遠一直好奇地盯著那碗灰綠色的神秘液體,終於,身體裡屬於隊長的探索欲被徹底激發了。
「我要喝。」
周行看向傅淵,投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傅淵取來一個乾淨的兒童小碗,只往裡面倒了小半勺,大概也就一湯匙的量。
「小少爺,少量品嘗即可。」
小傢伙雙手鄭重地捧起小碗,像參加什麼重要的儀式,莊重地抿了一口。
下一刻,整張小臉都皺成了一個剛出籠的小包子,五官集體向面部中心緊急集合,申請撤退。
「壞了。」周行遠吐出兩個字,語氣十分肯定。
周行忍著笑問他:「什麼壞了?」
「豆漿壞了。」
這話一出,鄰桌一位正在吃燒餅的京州大爺當場就放下了手裡的活計。
「孩子,聽爺爺說,這叫豆汁兒!」
周行遠二話不說,用兩隻小手把自己的碗往前一推。
「爺爺,你喝。」
大爺樂了,端起來,一仰脖子,一口見底。
「看見沒?就這個味兒!正宗!」
小傢伙看他的眼神當即多了幾分敬意。
「爺爺厲害。」
大爺的眉毛揚得老高,又給自己滿上了一碗,中氣十足。
「那當然了!你爺爺我喝這個,喝了幾十年了!」
周行遠聞言,立即從脖子上摘下自己那張視若珍寶的國寶隊長證件,雙手捧著,鄭重地遞了過去。
「爺爺,那你來當我的副隊長。」
大爺端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季揚飛快地扭過頭,衝著傅淵低聲說道:「完了,傅叔,景行集團京州分部,今天正式掛牌成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