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底的京州，冷風很有職業素養，專挑圍巾和衣領之間鑽。
圓明園遺址公園門口，遊客隊伍拐了兩個彎，尾巴甩到了馬路牙子上。
一輛黑色的九座定製商務車無聲滑入停車場，葉影握著方向盤，沿著指示牌開到最普通的公共停車區，穩穩噹噹將車停進白線內，左右車距用尺子量都挑不出毛病。
附近遊客忙著整理背包、架起自拍杆，沒人注意到這輛車。
幾名穿著衝鋒衣、看起來像普通遊客的便衣安保先後下車，轉眼就跟水滴入海一樣，分散進了攢動的人群里。
周行穿著一件深色羽絨服，厚實的圍巾遮住了半張臉，手腕上那枚孤品腕錶也安分地藏在袖口裡。
全身上下最顯眼的配飾，來自他懷裡那個正努力往地上蹬腿的小傢伙。
「爸爸，隊長要自己走。」周行遠宣布。
「隊長先把羽絨服的拉鏈拉好。」
「隊長不冷。」
呼——
一陣冷風颼颼地從兩個車位之間呼嘯而過。
「阿嚏！」
小傢伙用力揉了揉鼻子，立即向指揮部修正了前線報告。
「隊長有一點點冷。」
溫景仔細擰好保溫杯的蓋子，挨個檢查三個孩子的帽子。
同款羽絨服，老大念初戴的是米白色帽子，老二知安是淺黃色，到了老三行遠這裡，是一頂鮮艷的紅色。
遠處看，隊伍分工明確，組織嚴密，走近再看，那頂紅帽子已經全權接管了全家的指揮權。
「媽媽跟我走，姐姐們排隊，爸爸抱我。」
季揚扶著車門，樂得不行。
「最後一項才是你的核心訴求吧？」
周行遠抱住父親的腿，回答得理直氣壯，還有點小驕傲。
「隊長很忙的。」
傅淵從後備箱裡取出兒童應急包。
季揚好奇地湊過去一瞧，好傢夥，濕巾、備用衣褲、退熱貼、創可貼、小零食、溫水……
所有東西都用收納袋分區裝好，連三隻顏色不同的保溫杯都按順序排得整整齊齊。
「傅叔，您這套裝備，比我們上次去印度洋撈羊首帶的還全乎。」
傅淵理了理肩帶，表情沒有絲毫變化。
「深海勘探設備不會在任務執行到一半的時候，臨時要求上廁所。」
季揚肅然起敬。
「有道理。那個保壓艙也不會在排隊排到一半的時候，突然宣布要拉臭臭。」
溫景回頭，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季揚。」
「夫人，我這是在進行嚴謹的科學類比。」
「你的本年度科研經費沒了。」
「……」
隊伍緩慢地向前挪動。
周行遠胸前那張用硬紙殼自製的工作證，很快吸引了周圍遊客的注意。
國寶隊長四個歪歪扭扭的蠟筆大字，幾乎占了大半張紙。
旁邊還有一隻精心繪製的動物，腿長各不相同，尾巴神奇地分了叉，頭頂還長著一對犄角。
周行昨晚對著這幅大作研究了半天，最終給出的鑑定意見是：疑似為龍，但證據非常有限。
一位帶著孩子的年輕媽媽看見了，笑著問：「小朋友，你就是國寶隊長，負責保護國寶的嗎？」
周行遠挺起小肚子，用力點頭。
「對。」
「那你的隊員都有誰呀？」
他抬起小手，有模有樣地開始點名。
「爸爸、媽媽、姐姐們，還有季叔叔。」
那位年輕媽媽又指了指旁邊拎著大包的傅淵：「那這位爺爺呢？」
「傅爺爺是管我們吃的。」
傅淵坦然接受了這項任命，微微躬身。
「感謝小少爺對我後勤保障能力的認可。」
周圍排隊的遊客被逗得笑成一片。
周行遠大概是誤以為自己的編制獲得了人民群眾的廣泛認可，表情越發莊重，連走路都改成了方步。
可惜腿實在太短，那方步邁出來，特別接近一隻正在努力巡視自己領地的小企鵝。
季揚壓低聲音，在周行耳邊吐槽：「先生，令郎已經完全進入了領導幹部狀態。」
周行伸手替兒子扶正了有些歪掉的證件。
「目前還屬於自封的。」
檢票入園時，閘機口的工作人員善意地提醒，兒童專用通道稍微窄一些。
周行遠立刻高高舉起胸前的工作證。
「我是隊長。」
工作人員很配合，探出頭來笑著問：「那隊長也需要檢一檢票嗎？」
小傢伙有點懵，扭頭看向自己的父親，顯然在他的管理學課程里，還沒學到關於票務制度的相關內容。
周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掃碼驗票。
「隊長目前還沒實現財務獨立。」
「爸爸有錢。」
「花爸爸的錢，依舊需要遵守檢票的規定。」
周行遠思索片刻，接受了這個現實，踮起腳尖，拿過周行的手機又假模假樣地去掃了一次。
滴——
他昂首挺胸地通過了閘機，那神態，很有一種主持的項目終於審批成功的鄭重感。
一家人沒有目的，信步走著，先到了大水法遺址。
飽經風霜的殘垣斷壁，靜靜地立在京州冬日的蒼穹之下。
斷裂的石柱裸露著內部的結構，像一截截巨獸的骨骼。
遊客走到這裡，交談的聲音都自然而然地低了不少，幾個剛才還在草坪上追逐打鬧的孩子，也被家長牽回了身邊。
周念初仰著小臉，看了許久。
「爸爸，這裡壞掉了。」
「嗯，曾經有人在這裡放了一把火，也有人拆走了這裡很多漂亮的東西。」
「為什麼呀？」
周行蹲下身，讓三個孩子都圍攏過來。
「因為在很久以前，我們的國家很弱小，很多人連自己的家都守不住。壞人闖進了這個漂亮的園子，搶走了所有能帶走的東西，又放火燒掉了帶不走的建築。」
周知安下意識地握緊了溫景的手。
「那幾個獸首，也是從這裡走丟的嗎？」
溫景從隨身的小包里翻出講解冊，找到那張海晏堂的水力鍾復原圖。
「它們原來都住在這裡，是一個很厲害的水力鍾。十二個生肖，每一個都代表一個時辰，到時間了就會輪流噴水。後來園子被搶劫，它們就去了很多很多不同的地方。」
知安的小手指在圖上挨個數著那十二個生肖。
「現在，有五個回來啦。」
「對，五個回家後，現在十二個生肖終於團聚了。」
周行遠掙脫開，跑到一塊殘石旁邊，伸出小手貼了上去，立刻被那冰冷的觸感凍得縮回了袖子裡，然後轉頭看著周行，發號施令：
「修好它。」
周行把兒子抱起來，握住那雙有些冰涼的小手。
「有些地方我們會修好，但有些痕跡，要專門留下來。這樣大家每次看到它們，才會永遠記得這裡發生過什麼。」
這段話，明顯超出了一個兩歲兒童的CPU處理能力。
小傢伙皺著眉頭，很認真地運行著小腦袋裡的程序，運行了片刻，CPU的溫度似乎有點偏高。
「爸爸有錢。」
「錢能買來很好的材料，也能請來最厲害的工匠，但歷史留下的傷口，不能用錢把它簡單地蓋住。」
CPU正式冒煙。
季揚在旁邊聽著，及時接入了幼兒頻道翻譯模式。
「行遠，你上次下樓梯騎滑板車，是不是摔破了膝蓋？傷口好了，但是不是留了個小疤？你每次看到那個小疤，是不是就知道下樓梯不能再騎滑板車了？」
「可以騎。」
「可你摔進了洗衣筐里。」
「洗衣筐接住我了。」
季揚轉頭看向周行，一臉佩服。
「先生，令郎對於風險的理解，充滿了革命樂觀主義精神。」
「今晚取消他半小時的動畫片觀看時間，他會對風險進行一次更加深刻的重新評估。」
周行遠一聽，馬上緊緊摟住父親的脖子，大聲宣布。
「我記住歷史了！」
學習效率當場拉滿。
一家人繼續沿著遺址的石子路往前走。
周行沒有把這次參觀變成一堂枯燥的隨堂考試。
他會指著一塊斷裂的排水構件，讓孩子們猜水是從哪一邊流進，哪一邊流出。
溫景則舉著復原的老照片，帶著他們尋找十二生肖銅首原來的位置。
周念初很快就找到了龍首的基座。
周知安也認出了蛇首曾經待過的地方。
輪到周行遠，他盯著那張復原圖看了半天，最後篤定地指向了豬首銅像。
「佩奇。」
溫景很有耐心地糾正他：「寶貝，它屬於十二生肖里的豬。」
「它有鼻子。」
「嗯，豬都有鼻子。」
「它叫佩奇。」
季揚蹲在旁邊，憋著笑問：「萬一文博界的專家們不同意這個命名怎麼辦？」
小傢伙毫無心理負擔地一擺手。
「我小，我不解釋。」
旁邊幾名路過的遊客，笑得直扶旁邊的欄杆。
午後，陽光正好，一行人進了不遠處的圓明園展覽館。
展櫃內，安靜地陳列著從遺址中出土的琉璃構件、被大火燒得焦黑的木件，以及一些歷史檔案的複製品。
周行抱著念初，溫景牽著知安，周行遠則跟在傅淵身邊。
每當遇到展櫃前人多的時候，他們便會主動退到後排，耐心等待。
那兩本分量十足的特殊證件，始終安靜地躺在傅淵隨身的文件袋裡。
季揚往人頭攢動的展櫃前看了看，又回頭瞧了瞧正在安靜排隊的一家五口。
「先生，您昨天剛拿到全國文博機構的特殊通行證，今天就在普通遊客通道里排了快四十分鐘的隊。」
「挺好的。」
「好在哪兒？」
「孩子們知道排隊是一種規矩。」
季揚點點頭，懂了。
「明白了。高端權限負責解決國家大事，普通門票負責教育自家幼崽。」
一位穿著工作制服的講解員，幾次從他們身邊經過，眼神裡帶著些許不確定。
她終於還是認出了溫景，再看看旁邊那個雖然戴著圍巾但身形和氣質都十分熟悉的周行，腳步明顯亂了半拍。
走近後，禮貌地悄聲詢問：
「請問，您二位是……」
周行抬起手，食指在唇邊比了一個輕聲的手勢。
講解員立即會意，目光轉向那三個好奇寶寶，試探著問：
「普通家庭出來研學？」
「對。」周行點頭。
講解員努力忍住笑意。
帶著便衣安保、首席管家和集團營運長來公園進行普通家庭研學，這個「普通」的配置，彈性確實有點大。
「那我給孩子們講講那個水力鐘的模型吧，可以嗎？」
在海晏堂復原模型前，講解員把枯燥的十二時辰，講成了一場生肖們的輪流值班大會。
「到了午時，就由馬首負責噴水報時。」
周行遠仰起臉，認真提問。
「到龍的時候，龍噴水？」
「對。」
「到蛇的時候呢？」
「蛇首噴水。」
「那我午睡的時候，誰噴水？」
講解員一下子卡住了。
溫景笑著替她回答：「媽媽負責催你睡覺。」
展廳里響起一片善意的笑聲。
講解員也反應過來，跟著補充：「有時候，爸爸也會值班。」
周行遠認真地想了想，然後給出了自己的觀察報告。
「爸爸哄睡，會先睡著。」
周行：「……」
季揚飛快地扭過臉，肩膀抖得像手機開了震動模式。
溫景含笑替丈夫保留最後的尊嚴。
「孩子的成長觀察記錄，偶爾會存在一些主觀上的誤差。」
離開園區前，三個孩子在出口的紀念品商店，各自領到了一本可以蓋章的紀念冊。
周念初雙手扶穩了冊子，把紀念章的印面對準方框中央，端端正正地蓋了下去。
啪！
圖案清晰，位置標準。
知安選了蛇首的圖案，輕輕蓋好，便合上冊子，寶貝似的抱進了懷裡。
輪到周行遠，研究了半天，最終拒絕使用園區發的蓋章冊。
轉而從胸前鄭重地掏出那張硬紙殼工作證，翻到背面，雙手握住印章，用盡全身力氣。
「周隊長，需要叔叔幫忙嗎？」季揚在旁邊問。
「不用。」
啪！
一聲悶響，紅色的紀念章印泥壓住了半隻蠟筆畫的龍，還歪歪扭扭地超出了紙邊。
小傢伙舉起自己的證件，神情莊嚴無比。
「官方認證。」
季揚立即帶頭鼓掌。
「恭喜周隊長順利完成轉正手續。」
周行遠心滿意足地把工作證塞到周行面前。
「爸爸，你現在是我的正式隊員了。」
「哦？那隊員有什麼待遇？」
「抱我。」
「那屬於隊長才能享受的待遇。」
小傢伙張開雙臂，答得乾脆利落。
「我先替你用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