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歌聲畢,雄壯的餘音還縈繞在廣場上空。
主持人方正深吸一口氣,邁步走上主舞台。
作為國家電視台的首席主持,方正主持過春晚,播報過閱兵,見過的陣仗車載斗量。
但沒有一次,像今天這樣讓他手心冒汗。
十天前,他被台長半夜一個電話叫到辦公室,看到那份蓋著最高密級的流程單時,整個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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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首歸家……我來主持?」
台長遞給他一瓶冰水,眼神里滿是凝重:「方正,這是任務。不只是主持一場儀式,你是在替幾代人,向歷史做一個交代。」
那晚,方正徹夜未眠。
他翻遍了所有能找到的公開資料,從圓明園的浩劫,到每一尊獸首的流轉離散,再到景行集團那堪稱傳奇的跨國追索。
資料越看,心頭的分量就越重。
這哪裡是一場捐贈儀式,分明就是一場跨越百年的山河歸位。
站在聚光燈下,望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還有那一排排僅在國際新聞中才能見到的、足以撼動全球經濟的頂級財閥家主與王室面孔,方正感覺自己的每一次心跳,都在與歷史共振。
他握緊話筒,聲音透過擴音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
「歡迎各位,來到圓明園海晏堂雞首、狗首、蛇首、羊首、龍首,無償捐贈交接儀式現場。」
轟——!
掌聲如雷,從四面八方席捲而來,久久不息。
方正靜靜地等了十幾秒,任由這股熱浪在廣場上空盤旋。
「這五尊獸首,跨越百餘年風雨,經過多國追索、科學鑑定、法律確權與文保運輸,於今天,正式移交國家!」
他身後,電子屏幕上徐徐亮起五條金色的光帶。
每一條線都從海外的一個坐標點出發——歐洲、北美、深海……最終如百川歸海,齊齊匯聚於華國京州的一點。
「本次捐贈方,經世·景行控股集團及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
鏡頭飛快地切向嘉賓席前排。
肖鶴雲、裴錚、李霧、陳星海,以及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的負責人季離,幾人皆身著深色正裝,神情肅穆。
然而,攝像機緊接著緩緩搖向了他們身旁。
那裡,空著一張椅子。
椅背的金屬名牌上,清晰地刻著兩個字:周行。
全場都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掌聲漸歇,無數道目光中帶著一絲疑惑。
方正的語氣微微一頓,像是在積蓄一種更深沉的情感。
「周行先生今日並未到場。」
他清晰地念出來自周行助理髮來的那句回復。
「他在給主辦方的回覆中寫道——國寶回家,主角已經到齊。」
全場安靜了一瞬。
只有寒風掠過旗幟的獵獵聲。
下一秒。
嘩——!
掌聲的分貝拔高了數個量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猛烈!
前排,法國開雲集團的家主皮諾第一個站了起來,用力鼓掌,LVMH的伯納德緊隨其後。
伊萊·洛克菲勒,傑克·霍夫曼,岩崎宏明……整個國際貴賓區的大佬們,不約而同地起立。
緊接著,是白髮蒼蒼的文博專家席,是扛著長槍短炮的媒體席。
最後,主席台上的國家領導也緩緩站起身,目光溫和堅定地望向那五座蒙著青色絲綢的展櫃。
方正只覺得自己的眼眶有些發熱,提高了聲音,幾乎是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
「下面,請共同見證——五首歸位!」
五位來自故宮和國博的文博泰斗,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到展櫃前,各自握住青色絲綢的一角。
大屏幕上,數字開始倒數。
五~四~三~二~一!
唰——!
青綢如流雲般滑落。
燈光聚焦,五尊獸首銅像,在億萬目光的注視下,同時顯露出真容。
它們身上,歷經百餘年風雨留下的銅鏽、戰火灼燒的傷痕、顛沛流離中產生的磕碰,毫無遮擋地呈現在所有人面前。
它們就那樣靜靜地佇立在恆溫展櫃中,面朝故土,宛如凝視了百年。
觀眾席後方,隱隱傳來一陣壓抑不住,帶著哽咽的哭聲。
導播敏銳地捕捉到了,鏡頭越過人群,轉向廣場外圍的警戒線旁。
那裡,一位滿頭白髮、背脊微駝的京州老人,正顫抖著舉著一面小小的國旗,老淚縱橫。
老人名叫趙心喜,八十二歲,土生土長的京州人,退休前在鐵路系統幹了一輩子。
捐贈儀式開放預約那天,他拿著孫女淘汰下來的舊手機,守著屏幕折騰了半個上午。
驗證碼輸錯了四次,人臉識別把手機懟在臉上,系統提示他「未檢測到活體」。
老爺子氣得差點把手機摔了。
「我這麼大個活人坐這兒,它禮貌嗎?它憑什麼說我沒活著!」
等在區政府上班的孫女趙詔熙趕回來,預約名額早就空了。她怕爺爺難受,想托同事問問媒體區能不能加個臨時證件。
趙心喜當場就給拒了。
「不行!別人按規矩搶的票,咱不能搞特殊去擠。外圍能看大屏幕,我耳朵好使,聽得見!」
今天凌晨四點,趙家四代人便起了床。
二兒子趙稷平,在一家國企做工程師,背著裝滿熱水的保溫杯和摺疊小馬扎。
二兒媳王燕,社區醫院的護士,提著暖水袋和幾個煮雞蛋。
孫女趙詔熙給爺爺胸口別上一枚嶄新的國旗徽章。
大女兒趙稷紅一家也從另一個區趕來,外孫和外孫媳婦牽著剛滿四歲的外曾孫嘉豪,小傢伙手裡捏著半個沒吃完的雞蛋,另一隻手揮舞著一面巴掌大的小國旗。
一家人趕到時,廣場外圍已經圍得里三層外三層。
志願者見老人年紀大,特意為他安排了靠近護欄的位置,還搬來一把椅子。
老人擺了擺手,硬是沒坐。
「後面還有拄拐杖的,讓人家坐,我站得住。」
趙稷紅小聲勸:「爸,儀式得好幾個鐘頭呢。」
「它們在外頭漂了一百多年,我站倆鐘頭算個什麼?」
女兒不敢再勸,默默把摺疊凳收了回去。
青綢落下的那一刻,趙心喜手裡的國旗高高舉到了胸前。
大屏幕上,龍首的特寫慢慢轉動,那猙獰的斷口和斑駁的銅鏽纖毫畢現。
老人的眼淚,當場就涌了出來。
四歲的外曾孫嘉豪仰起臉,扯了扯他的衣角。
「太外公,你怎麼哭啦?」
趙心喜用粗糙的袖口胡亂抹了把臉,聲音發啞。
「高興,太外公是高興。」
「它們認識你嗎?」小傢伙好奇地問。
「它們不認識我。」
「那你認識它們?」
老人彎下腰,一把將孩子抱了起來,讓他能越過前面層層疊疊的人頭,清楚地看到大屏幕。
「不光我認識,咱們都該認識它們。」
嘉豪盯著屏幕上那幾個奇特的動物頭像,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它們以前去哪兒玩了呀?玩了好久好久。」
這句話太輕,太天真了。
趙心喜的眼淚又一次落了下來。他不知道該怎麼跟一個四歲的孩子,講那場燒了三天三夜的大火,講何為掠奪,講碎裂的亭台樓閣與漂洋過海的國之瑰寶。
沉默了半晌,才用最簡單的語言說:「它們……被壞人搶走了。」
「那警察叔叔抓到壞人了嗎?」
「過去太久啦,有些壞人早就沒了。現在,有很好很好的人把它們找了回來,送回了咱們自己家。」
「是那個周叔叔嗎?電視裡說的。」
「對。」
嘉豪眼睛一亮,立刻追問:「那他是奧特曼嗎?」
一旁的趙詔熙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眼角卻跟著濕潤了。
她湊過去,揉了揉孩子的頭,輕聲說:「周叔叔不會biubiu發射光線,他開飛機。」
趙心喜也拍了拍外曾孫的後背,補充道:「也開會,也簽合同,還得跟好多不講理的人掰扯道理。找回它們,可比你媽媽找你丟在幼兒園的水杯,要難一萬倍。」
嘉豪認真地思考了一下,然後嚴肅地說:「我的水杯到現在也沒找到。」
趙詔熙哭笑不得:「你那個多半是被小朋友拿錯了,別碰瓷國家大事!」
周圍的人群爆發出一陣善意的笑聲。
直播鏡頭恰好捕捉到了這段祖孫四代的對話,導播猶豫了一下,沒有切走。
官方直播間裡,在線人數的曲線像坐了火箭一樣垂直攀升。
彈幕最初還能看清完整的句子。
【龍首!真的是龍首!我看見了!】
【雞狗蛇羊龍,五尊啊!整整五尊!我的天!】
【從歐洲古堡到印度洋深海,景行這追索路線圖,拍成電影都嫌誇張!】
【周總那句『主角已經到齊』,我一個快四十的大老爺們,眼淚直接下來了。】
短短几秒後,整個手機屏幕就被密密麻麻、完全相同的四個字徹底鋪滿。
【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歡迎回家】
直播平台的技術部後台,警報聲不斷響起。
「峰值流量又破紀錄了!海外轉播的流量也衝進來了!」
「擴容!趕緊擴容!」
負責值班的部門主管張立,盯著監控面板上那一條條紅得發紫的數據線,端起桌上已經涼透的咖啡猛灌了一大口。
他入行十年,從沒見過這麼恐怖的流量。這已經不是崩不崩的問題了,是整個機房會不會物理冒煙的問題。
「今天誰也別想準點下班!國寶回家,伺服器要是敢躺,老子就抱著它一起躺在機房裡!」他對著耳機吼道。
旁邊一個更年輕的工程師,手指在鍵盤上飛舞,頭也不抬地回道:「老大放心!備用集群已經全部接入了!」
「彈幕延遲壓到了最低,禮物打賞功能一早就關了,官方直播,不讓大伙兒花一分錢!今天這熱情,全給咱留在公屏上!」
……
現場,國家文物局的嚴副局長走上台。
他從工作人員手中鄭重地接過一份燙金的捐贈證書,邁步走到景行集團的代表面前,雙手遞了過去。
「感謝經世·景行控股集團,感謝景行文化保護基金會。感謝,參與此次追索、鑑定、運輸與保護工作的,每一位幕後英雄。」
肖鶴雲上前一步,接過了證書。
他今天難得穿了一身剪裁合體的正裝,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只是那張常年對著代碼的面癱臉上,還是帶著一絲「我是誰我在哪兒」的游離感。
整個儀式期間,肖鶴雲的肉體雖然站在這裡,靈魂卻一直飄在雲闕的伺服器機房裡,惦記著用戶數據和算法優化。
嚴副局長看著他,溫和地問道:「肖總,要不要……也說幾句?」
肖鶴雲愣了一下,接過話筒。
台下,數百道目光,無數台攝像機,一瞬間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肖鶴雲停頓了兩秒,似乎在組織語言。
「原稿……有兩千多字,集團COO季揚幫我寫的。」
遠在京州別墅,正癱在沙發上看直播的季揚,聽到這句,差點一頭從沙發上栽下來。
「大哥!這種場合你提我幹嘛!」
只聽肖鶴雲繼續用他那毫無波瀾的語調說道:
「我給刪了,最後只剩一句。」
全場都屏息凝神地等著。
「東西,交給國家,我們放心。」
說完,肖鶴雲把話筒還給一臉懵的主持人,微微躬身,轉身乾脆利落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方正握著失而復得的話筒,大腦宕機了零點五秒,差點沒跟上節奏。
台下先是片刻的安靜,隨即爆發出巨大的笑聲。
緊接著,這笑聲又化為了更加熱烈、發自內心的掌聲,經久不息。
這很景行。
不廢話,只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