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西郊，一棟安保森嚴的中式別墅內。
季揚斜靠在沙發里，手裡舉著平板，悲憤地隔著電視向周行夫婦控訴著自己遭受到的精神暴擊。
「兩千三百四十七個字！老闆娘你看，這是我寫的原稿！」
他把平板屏幕轉向溫景，手指在上面劃拉著，「我查了八份史料，旁徵博引，還化用了四段古典文論，結果呢？他給我壓縮成了九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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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正穿著米白色的家居服，坐在客廳柔軟的羊毛地毯上，聞言似笑非笑地糾正：「十個字。」
「東西，交給國家，我們放心。」季揚掰著手指頭數了一遍，發現還真是十個字，頓時更氣了，
「重點在字數嗎？老闆！重點是我那顆為了景行集團拋頭顱灑熱血的心啊！」
溫景忍著笑，把一小碟切好的蜜瓜遞過去，柔聲安慰：「往好處想，至少保留了中心思想。」
「老闆娘，我那篇稿子，有起承轉合，有鋪墊，有升華！」季揚接過蜜瓜，感覺手裡的瓜都不甜了，「它是一篇完整的，能載入集團史冊的演講稿！」
溫景慢條斯理地拿起一塊，小口吃著，狡黠笑道：「肖總這不是給你留了『合』嘛。」
季揚張著嘴，半天沒找到反駁的角度，最後只能化悲憤為食慾，惡狠狠地叉起一塊蜜瓜塞進嘴裡。
電視直播里，捐贈儀式仍在繼續。
國家文物局的嚴副局長走上台，面向所有鏡頭，聲音洪亮地公布後續安排。
「經國家文物局、國家博物館、故宮博物院以及多家文保科研機構聯合評估，五尊獸首將即刻進入為期三個月的保護觀察期。」
「在此期間，文保人員將對它們完成表面附著物無損清理、內部殘存水道檢測、歷史損傷三維建檔與全光譜數位化信息採集。」
「全部流程結束後，雞首、狗首、蛇首、羊首、龍首，將在國家博物館九號展廳，正式面向公眾永久展出！」
轟——！
廣場內外，等待已久的歡呼聲如同積攢百年的潮水，轟然炸開，直衝雲霄。
遠在警戒線外的趙心喜老人，正用力地鼓著掌，一雙手掌拍得通紅，臉上的淚痕未乾，笑容卻比陽光還燦爛。
嚴副局長微笑著，等現場聲浪稍稍緩和，繼續說道：「另外，本次跨國追索、運輸與後期展陳所使用的全套微環境恆溫恆濕保護系統，由景行玄微半導體公司、泰坦重工及景行文保實驗室聯合研發。」
「經周行先生提議，景行集團已將該系統涉及的三十七項核心技術專利，無償公益授權給國家文博體系。」
「後續，雙方將共同組建專項實驗室，全面推進我國現有館藏青銅器、古籍善本、絲織品與水下文物的保護設備升級換代工作！」
媒體席的快門聲連成一片，閃光燈閃個不停。
「最後，在這裡，我還要代表所有參與單位，向一位今天並未到場的人，表達最誠摯的謝意。」
嚴副局長轉過身，目光鄭重地投向嘉賓席那張空著的椅子。
「周行先生，謝謝你，把五件漂泊百年的國寶帶回了家。」
「也謝謝你在完成這一切之後，選擇將它們的所有權，完整地、無償地，交還給國家，交還給全體人民！」
廣場外圍的人群里，不知是誰用盡全力喊了一聲。
「景行牛逼——！」
旁邊立刻有人像被點燃了引線，跟著吼了起來。
「周總威武——！」
起初還只是零星的呼喊，在幾秒鐘內，迅速匯聚成排山倒海般的聲浪。
「景行牛逼！周總威武！」
「景行牛逼！周總威武！」
直播台上，主持人方正握著話筒，原本引以為傲的表情管理能力正在經受嚴峻考驗。
官方儀式，辦得極其莊重。
人民群眾，表達得相當直接。
這兩股力量迎面撞在一起，連主席台上的嚴副局長都忍不住笑得肩膀直晃。
直播間的彈幕瘋了，滿屏都是整齊劃一的口號刷屏。
【景行牛逼！周總威武！】
【景行牛逼！周總威武！】
【景行牛逼！周總威威武武！】
負責海外轉播的媒體區，同聲傳譯員們集體陷入了職業生涯的瓶頸。
法新社的首席譯員一把摘下耳機，滿臉困惑地揪住身邊的華國同行：「Hey man, what is niubi?」
那同行憋著笑，絞盡腦汁地想了想。
「Awesome. Or…fxxking awesome.」
「Okay… and 『Zhou Zong weiwu』?」
「Boss Zhou is mighty. Like, a powerful king.」
譯員看著手裡的速記稿，有種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場捐贈儀式，而是一場突如其來的中文八級魔鬼考試的既視感。
舞台上，五座恆溫展櫃緩緩升起特種玻璃防護罩。
龍首居中，霸氣凜然。
雞首、狗首分列左側，蛇首與羊首位於右側。
屏幕上，播放出運用最新技術復原的海晏堂大水法十二時辰報時模型。
十二生肖獸首的虛影依次亮起，噴出代表時間的水柱，而剛剛歸來的五尊銅首，則在模型中綻放出璀璨奪目的金色光芒。
趙心喜抱著外曾孫嘉豪，看著那流光溢彩的虛影與實物，眼淚再次洶湧而出，激動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嘉豪伸出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幫他擦著眼淚。
「太外公，不哭不哭。它們都到家啦。」
老人低下頭，用布滿皺紋的額頭輕輕貼了貼孩子的臉頰，聲音哽咽。
「對，到家了。」
此刻，台上，主理官站了起來，走到五座展櫃前，駐足凝視了許久。
隨後轉身，向嘉賓席的肖鶴雲、裴錚、李霧、陳星海與季離，逐一握手致意。
當走到那張空著的椅子旁時，主理官停了下來。
工作人員微微一怔，正要上前解釋。
主理官卻擺了擺手，目光落在椅背上那枚小小的金屬名牌上。
「這把椅子，留著。」
他看著那上面清晰鐫刻的「周行」二字，語氣溫和。
「公開的捐贈儀式，他可以不來，但後面在大會堂舉行的國家表彰授予，他和小溫同志，都得來。」
……
畫面切回京州西郊的別墅。
周行將腕上那枚「歸墟·周行獨壹」摘下，妥善地放回報廢衛星材料打造的專屬表盒裡。此刻他的手腕上，正套著三根顏色鮮艷的兒童皮筋。
紅色屬於大女兒周念初。
黃色屬於二女兒周知安。
綠色屬於小兒子周行遠。
三位小祖宗昨晚乘坐灣流G700從瀾州飛抵京州，傅淵帶著一支頂配育兒團隊全程護送。
飛機一落地，周行遠就精神得能原地開一場迷你運動會，兩位姐姐則早已在價值百萬的兒童安全座椅里睡得東倒西歪。
今天看直播前，溫景特意給三個孩子安排了專屬觀影位。
老大周念初端坐在兒童沙發上，小淑女范兒十足。
老二周知安抱著一個軟乎乎的雲朵抱枕，安安靜靜。
老三周行遠原計劃是坐在爸爸旁邊的，結果直播開始不到五分鐘，就手腳並用地爬到了周行腿上，霸占了最佳觀景位。
當電視裡出現五尊獸首的特寫時，周念初放下手裡的牛奶杯，好奇地問：「爸爸，那個龍頭，是我們家帶回來的嗎？」
周行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腿上的兒子更舒服些，溫和地回答：「是大家一起帶回來的。」
「媽媽也去了？」
溫景坐在一旁，伸手輕輕撫摸著女兒柔軟的頭髮，笑道：「媽媽參與了鑑定和保護工作。爸爸負責找到它們，也負責跟很多人商量，怎麼讓它們平平安安地回家。」
周知安指著屏幕上的蛇首，小眉頭微微皺起：「它看起來……有點冷。」
周行解釋道：「銅器在地下和庫房裡待了很久，表面會留下一層保護性的銅鏽。那些痕跡不能隨便擦掉，它們也是歷史的一部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想了想，把懷裡的雲朵抱枕抱得更緊了。
「那它疼嗎？」
溫景的聲音愈發輕柔：「器物不會像我們一樣感覺到疼。可是它身上受過的傷，會提醒後來的人，要更珍惜它。」
周行遠突然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拍了拍電視櫃，奶聲奶氣地喊道：「是壞人搶走的！」
「對。」周行肯定道。
「爸爸搶回來！」
周行立刻糾正兒子的用詞：「不是搶，爸爸是走的合法程序，把它們買回來、追索回來、保護回來的。我們不能用搶的方式。」
周行遠的詞彙庫明顯卡了殼，憋了半天，小臉都皺成了一團，似乎在努力地進行邏輯重組。
終於，眼睛一亮，大聲宣布了自己的結論：
「爸爸，把壞人，說哭！然後拿回來！」
噗——！
坐在側面單人沙發上的季揚，剛喝進嘴裡的一口大紅袍差點當場噴出來。
咳了半天，才豎起大拇指：「行遠小少爺這個總結，相當客觀！」
「亞瑟·霍夫曼在格雷森莊園確實哭了，那個冒牌公司的格雷戈里被瑞士警察帶走的時候，也快哭了。」
傅淵站在孩子們身後幾步遠的位置，唇邊掛著幾分無奈的笑意，適時地出聲提醒：「季先生，在兒童教育階段，或許可以適當減少部分過於寫實的細節。」
「傅叔，我已經很克制了！」季揚一臉無辜，「我還沒講李霧拿著一沓厚厚的法律文書堵人家門的那些名場面呢！」
話音剛落。
遠在國博廣場嘉賓席上的李霧，正襟危坐，努力維持著首席法務官的嚴肅形象，卻冷不丁地——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在莊嚴肅穆的氛圍中，顯得格外突兀。